第二十八節

李弘站在黃河大堤上,望著陰沉沉的天空、滔滔不絕的黃河水,心裡十分彷徨。

朱儁大人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何進不諳朝政的真諦沒有狠下心來殺了小陳留王以至留下了禍亂的種子?是說何進的屠戶出身造成了他和士人之間根深蒂固的矛盾以最後為了爭奪皇權非要兵戎相見?是說何進缺乏遠見卓識不能正確理解和處理洛陽局勢以至讓洛陽局勢愈發惡化危機四伏?

朱儁的言辭之間顯然不同意自己遠征大漠,這和朝廷的大臣們、和北疆諸將、和自己的想法有著天壤地別的差異,難道洛陽的局勢發展到今天還有逆轉的可能?即使天子託孤於袁隗,但天子引以為倚仗的西園軍隨著蹇碩和董重的先後死去已經盡數被大將軍所控制,袁隗拿什麼來抗衡大將軍的強大實力?退一步說,即使西園軍裡有很多將領聽命於士人,但這能動搖大將軍的根本嗎?大將軍徵召的七路援軍無一不是大將軍這幾年培植的親信,士人難道還能控制張遼張揚毋丘毅這些武人?

朱儁說士人從二十一年前北宮事變中得出的最大教訓就是要掌控軍隊,掌控他們自己的軍隊,現在這支軍隊在那?朱儁沒有說,李弘在京畿地面上也找不到,那到底誰的軍隊是士人自己的軍隊?皇甫嵩?又或者是董卓?袁紹和王允的實力太過弱小根本不堪一擊,顯然不足以成為士人抗衡大將軍的倚仗。到底是誰呢?

李弘低著頭在大堤上走來走去,極力想從洛陽紛亂的局勢中理出一個清晰的頭緒來。

外戚之禍的危害人所皆知,士人不相信大將軍,想把未來禍害大漢國的根源扼殺在尚未羽翼豐滿的初期,這無可厚非。自己率軍南下雖然幫助他們誅除了奸閹,但同時也幫助大將軍主掌了國家權柄,打破了洛陽三方權勢之間的平衡,這肯定是士人不願意看到的結果。大臣們絞盡腦汁依據大漢律法想出了許多折中之策,最後總算勉強答應了自己的條件,但他們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北疆的安危和洛陽的穩定,而是迫切希望自己立即開始遠征大漠。他們是不是急不可耐地想對大將軍何進動手?

朱儁不願意自己遠征大漠,是因為擔心洛陽局勢失控,遠征將以慘敗告終,最後危及到北疆和大漢社稷的安危,但他和所有計程車人一樣,又不願意讓大將軍主掌朝政,所以他很矛盾,話也說得含混不清。

洛陽不穩,自己就不能遠征大漠,而大將軍如果不能掌握絕對的優勢,洛陽遲早都要亂,即使自己放棄遠征,結果也是一樣。如何才能讓洛陽穩下來?

大漢國只要有天子,有太后、皇后,就有外戚。相對於陌生計程車族大臣來說,天子、太后、皇后更信任自己的親人。英明如本朝的武皇帝,他也一樣重用衛青和霍去病,重用自己的舅舅田玢,這是不可迴避的事實。難道士人主掌朝政大漢國就安穩無憂了?士人之間的相互傾軋李弘在洛陽的時候已經領教了,他們的權勢會讓朝堂上的權力爭鬥更加激烈殘酷,而朝堂上的血腥帶給大漢國的就是動亂。相比起來,讓外戚掌權,一家獨大,朝堂上就要安靜許多,這對大漢國來說,未必不是最好的也是最無奈的一個選擇。

只要大將軍站穩了,洛陽就不會亂。

李弘回到大營,立即急書大將軍何進。

他對何進說,大將軍要趁此良機迅速誅殺奸閹,一來換取天下人之心,二來以血腥手段震懾士人、牢牢掌控權柄。如果大將軍再這樣行動遲緩,猶豫不定,洛陽的事情可能會更加複雜。洛陽不穩,北疆的安危就沒有保障,我如何敢放心遠征?同樣,洛陽不穩,大將軍又如何確保皇統?確保手中的權柄?

這封書信剛剛送走,李弘又想到什麼,再次急書。如今西園軍的兵權已經被大將軍所控,但西園軍的八營將卒是不是也為大將軍所控?請大將軍務必在最短的時間內整頓西園軍,確保西園軍完全控制在大將軍手上。李弘說,我不會南渡黃河,請大將軍無須擔憂,放心整頓西園軍。李弘建議把原西園軍軍司馬以上級別的軍官全部調換,以求迅速徹底控制西園軍。

第二封書信送走之後,小雨淅淅瀝瀝的下了起來。今年的天氣很奇怪,從六月中到現在,從邊塞到中原,雨水就沒有停歇過。

李弘望著大帳外的細雨,想著洛陽的局勢,心神不定。他提筆給何進寫了第三封急書。奸閹除盡後,洛陽的局勢已經一目瞭然,大將軍應該非常清楚自己的處境,保持強大的實力才是控制和穩定洛陽的唯一辦法。如今皇甫嵩就在長安,對洛陽的威脅顯而易見,大將軍是否考慮在我遠征大漠期間把前將軍董卓留在京畿以防不測?

李弘接著給長安的左將軍皇甫嵩寫了一封信,就遠征大漠的事徵詢皇甫嵩的意見。

大將軍何進接到李弘的三封書信後,也沒有回書,立即召見袁紹,讓他帶著王匡部、張遼部急速回京,再次包圍中常侍的府邸。

何進同時急奏太后,答應保證被罷職中官的性命。他說,只要太后把中常侍和中常侍以下的宦官全部趕出皇宮,我絕對保證不再追究他們的罪責,但這些中官必須離京回到各自的老家。

當天下午,天子下旨,罷免了趙忠、張讓等九名中常侍,同時以水患不絕,賑災不力為由,罷免了司徒丁宮、冀州牧楊奇和青州刺史崔均的官職。

大將軍何進和太傅袁隗等人都知道司徒丁宮被免一定是趙忠等人出的主意,其目的是警告大臣們不要再威逼天子了。天子可以罷免中官,同樣可以罷免士族大臣。袁隗和大臣們非常氣憤,書告大將軍何進,奸閹首惡雖然已經盡除,但中官之勢並沒有連根拔起,還需再次逼宮。

大將軍何進隨即與太傅袁隗、司空劉弘、車騎大將軍李弘聯名上書,再次奏請太后罷免黃門令袁赦等七十四名中官。

也就在這一天,河南尹王允、東郡太守橋瑁、都尉毋丘毅率軍進入虎牢關向京都急行而來。

董卓大軍急行三百里到達澠池。董卓上書,再次重申剷除奸閹關係到大漢社稷,邊疆將士懇求太子和太后除惡務盡。

京畿形勢空前緊張。

七月底,李弘眼見洛陽大局將定,隨即密令揚烈將軍張燕、飛狐要塞的校尉彭烈各自率部北上趕赴代郡的馬城,會合揚武中郎將閻柔、上谷烏丸大王樓麓後,以張燕為統帥,閻柔為副,準備出塞作戰。

密令建威將軍徐榮、校尉華雄率部趕到北地郡的靈武谷集結。

密令振威將軍麴義、厲鋒中郎將趙雲、虎威中郎將顏良率部於五原郡的烏拉爾山集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