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節

何進上奏太后,說現今國家動盪不安,戰亂頻起,需要立即擴建北軍以應付越來越多的征伐。

何太后徵詢中官們的意見。中官們異口同聲一致反對。北軍如果擴建,何進的實力就會劇增,這對中官們來說是個災難,他們當然不會答應。

趙忠憤怒地說,大將軍無視天子和太后的權威,私自下令兵圍驃騎將軍府,無緣無故地羈押車騎將軍,並以此來脅迫太后答應他募兵擴軍,這種恣行枉法,飛揚跋扈的行徑已經嚴重踐踏大漢律法,按律當斬。

張讓也勸道,太后要是屈從於大將軍的威脅,會助長大將軍的囂張氣焰,將來他手握數萬雄兵虎踞於京畿,這天下哪裡還有天子和太后說話的地方?

段珪有點怒不可遏了,他跪地奏道:「太后,今天大將軍可以兵圍驃騎將軍府、羈押車騎將軍,那明天大將軍就能衝進皇宮誅殺中官、囚禁天子和太后。以臣看,大將軍既然不念骨肉親情,太后又何必手軟?臣懇求太后下旨,立即盡起西園軍包圍百郡邸,奪了大將軍的兵權,以絕後患。」

趙忠臉上的肥肉抖了幾下,欲言又止。

張讓皺眉瞪著段珪低聲罵道:「你昏頭了,現在是什麼時候?怎能以武力解除大將軍的兵權?洛陽一亂,北疆大戰還打不打了?國家還要不要了?大將軍和朝中的那幫大臣們現在正愁沒有機會解決我們,你這不是自尋死路嗎?你以為大亂一起你還能控制西園軍?你白痴啊?」

段珪忿忿不平地哼了兩聲沒有說話。

何太后坐在那裡又氣又急。天子剛剛繼位,自己的哥哥不但不出力幫忙,反而為了攫取大權把洛陽鬧得雞飛狗跳,現在更是無法無天,連親弟弟都抓了,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中官們七嘴八舌地罵了一通,誰都拿不出一個解決的辦法。何太后很著急,急忙宣太傅袁隗、司徒丁宮和司空劉弘進宮議事。

袁隗和何進雖然同隸尚書事,但由於中官控制了內廷,何進又待在百郡邸稱病不出,許多事他無法在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所以最近一段時間他和外廷的大臣們非常被動。為此他和大臣們商議多次,決定在保證北疆大戰的基礎上儘可能維持洛陽三方權勢之間的平衡,以確保北疆大戰能夠搶在雨季來臨之前形成必勝之局,這樣洛陽的形勢就會逐漸穩定下來。按照袁隗的設想,最遲到八月,徵北大將軍就能收復邊郡。只要徵北大將軍能結束北疆戰事,洛陽的事就可以一步步展開了。

現在士人們擔心的是何進。

此次大漢易主,幼主新立,太后臨朝,依慣例應該是大將軍主掌國家權柄,但在士人和中官們的默契配合下,他們不但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大將軍趕出了洛陽,而且還成功地壓制和摯肘了大將軍勢力的膨脹,以至於大將軍為了自身的安全竟然至今不敢走出百郡邸更不敢大搖大擺地走進皇宮。現在何進當然明白自己的處境和這個處境是怎麼來的,他不可能屈從於士人和中官們的打壓,他肯定要重新奪回原本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現在正在做,而且鋒芒畢露。

何進利用自己參隸尚書事的便利,把大將軍府的多名得力手下舉薦入朝。過去為了皇統之爭,他需要拉攏和得到士人的支援,所以他需要何顒、袁紹這些名震天下計程車人來給自己出謀劃策,但現在他不需要了。現在大將軍府的名士大儒多如牛毛,他無需何顒袁紹等人給他支撐門面;現在皇統已經確立,不管這是他努力的回報還是天意,他都成功了,他也無需何顒袁紹給他出謀劃策了。在皇統之爭上,他是贏家。

何顒、袁紹等人紛紛入朝為官離開了大將軍府,雖然這看上去是因功封賞,但其實這是何進疏遠士人的一個訊號,他要自己幹了。他通過這種方式告訴士人,你們在我背後幹了什麼我知道,你們利用我要幹什麼我也知道,將來你們還想幹什麼我更知道。為了皇統,何進韜光養晦小心翼翼地在洛陽的權力漩渦中掙扎了十幾年,如今終於有了出頭之日,有了揚眉吐氣的時候,卻被人在最後一刻聯手算計了,甚至差點連性命都丟了,他如何能忍得下這口氣?當真他就是一個無能的屠夫嗎?

如今洛陽三方權勢鼎力,互相傾軋算計,已經沒有任何信任合作的可能。沒有了何顒袁紹這些人參予大將軍府的機密,士人也就失去了對何進的控制和利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不過袁隗和士人們並不擔心何進會立即對付他們。士人們如今控制外廷處理國事,並沒有掌控太多的皇權,天子和太后需要他們,何進更需要他們,何進要對付的當然是口含天憲手握權柄的奸閹。

何進下一步要幹什麼?士子們和中官們都在猜測,但何進所要做的無非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膨脹何氏宗族的權勢,進而完全控制國家權柄。為了達到他自己最終的目標,他還有許多事要做。現在皇統的事遂了他的心願,何進的當務之急是要設法保住和鞏固皇統。如今洛陽的形勢非常複雜,稍有不慎就是前功盡棄之局,此次何進丟失獨掌權柄的機會就是一個明證,這說明如今的大漢國還不是天子和太后說了算,更不是他何進說了算。何進為了生存,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奮力反擊。

他將發動怎樣的凌厲一擊?

袁隗、丁宮和劉弘看完何進的奏章之後,三人相視無語,眼裡都露出了深重的憂色。

何進的北軍一旦再擴,駐守京畿的兵力越來越多,大亂的隱憂也就不可避免的出現了,當日把河東兩萬北軍徵調西涼的目的也就完全落空了,但現在不能把何進逼得太狠。何進之所以敢冒洛陽大亂的危險兵圍驃騎將軍府,羈押車騎將軍,其原因就是因為把他逼得太狠了,他為了自己的安全現在只能躲在百郡邸稱病不出,在這種岌岌可危旦夕不保的情況下,他也只能反戈一擊了。

何進的倚仗就是洛陽不能亂。洛陽大亂的後果誰都清楚,就連中官也不敢輕易造次,但何進偏偏就在洛陽大鬧不止,把洛陽的形勢往大亂的方向上引導。不答應我的條件,後果自負。

「目前新君剛立洛陽危機重重,北疆大戰又剛剛進入最關鍵的合圍階段,這洛陽是萬萬不能亂啊。」袁隗思索良久,喟然長嘆道,「依臣看,這募兵之舉也不是不能答應。如今北軍有兩萬大軍在西涼平叛,短期內很難返回京畿,而西園軍又要肩負駐守洛陽之責,僅靠這一萬北軍駐守八關的確有點捉襟見肘。」

趙忠急忙插嘴道:「太傅大人,現在洛陽有四萬西園軍,一萬北軍,兩萬南軍,總共有七萬大軍了,還要募兵擴軍幹什麼?皇甫將軍的兩萬北軍遲早都要回到京畿,如果皇甫將軍回來了,洛陽就屯兵九萬了。這麼龐大的軍隊需要多少軍資供養?此策絕不能答應。」

劉弘望著趙忠,語含怨氣地說道:「趙大人,是誰深夜在明堂聚議?你把蹇碩一刀殺了了事,卻給大將軍逮到機會兵圍驃騎將軍府,威脅董太后,你說此事如何平息?你對得起先帝在天之靈嗎?」

「劉大人扯遠了,扯遠了。」張讓微微一笑,臉上的皺紋全部擠到一起,連眼睛幾乎都看不到了,「大將軍乃國之重臣,不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何況大將軍也沒有驃騎將軍勾結蹇碩圖謀不軌的證據嘛。」

「證據?」丁宮輕蔑而厭惡地盯著張讓,冷聲說道,「當年抓捕黨人的時候,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黨人要謀反?」

「丁大人這話是什麼意思?」郭勝臉色一寒,十分憤怒地說道,「難道先帝殺錯了黨人?」

「好了……好了……」袁隗站起來四處拱手,「諸位不要再爭了,過去的事就過去了,現在談的是大將軍募兵的事,不要胡扯一氣。」

雙方礙於袁隗的面子,彼此都冷著臉怒目相對。

何太后知道他們積怨甚深,這還沒有說兩句就吵起來了,後面根本沒辦法再議。

她用無奈的目光望著袁隗,小聲說道:「太傅大人拿個主意吧,本宮聽你的。」

袁隗沉吟良久,躬身奏道:「以臣看,太后還是答應大將軍吧。現在戰亂頻繁,北軍也的確需要擴建以便隨時可以出征四方。不過,太后可以代天子下旨讓出京募兵的領軍諸將在徵募之地就近訓練士卒,沒有天子的聖旨不準回京。出京募兵需要幾個月的時間,再加上訓練士卒,時間就更長,那時北疆戰事也該結束了。只要北疆戰事一定,洛陽就是想亂也很難了。」

何太后不顧中官們的強烈反對,隨即答應了何進出京募兵擴建北軍的懇求。

辛巳(六月六號)。

何進接到天子的聖旨,立即喊來了司馬何津。

「再增兵一千包圍驃騎將軍府。」

「大將軍這是何意?太后不是已經……」何津心驚膽戰地看了何進一眼,小心問道,「大將軍難道就不能等到先帝下葬文陵之後嗎?」

何進嘆了一口氣,拿出二封密信遞給何津,「我何嘗不想做個人人敬重的大將軍,但我沒有時間了。雖然我要遭到天下人的痛罵,要遭到天下人的唾棄,但我總比被人殺了拋屍邙山的亂墳崗餵狗要好啊。」

第一封書信來自於晉陽的徵北大將軍府,上面說五月下的時候徵北大將軍已經率軍合圍胡族聯軍。按照正常的攻擊速度,圍殲大戰應該開始了,但徵北大將軍一反大戰初期的兇猛進攻,竟然圍而不攻,還督請匈奴大單于到大青原招撫匈奴叛軍,其作戰策略極為反常。另外,書信裡還提到董卓的手下大將李肅最近頻繁出現在晉陽,和鮮于輔、張燕密談了數次,具體情況不得而知。

第二封書信來自於長安。左將軍皇甫嵩藉口糧草不繼率軍退回到扶風郡的槐裡城,而其本人卻秘密趕到長安城會晤京兆尹蓋勳。

何津頭皮發麻,半晌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