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袁隗隨手丟掉手上的文卷,第一個衝出了尚書房。大臣們人人色變,爭先恐後蜂擁而出。

嘉德殿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天子靜靜地躺在病榻上望著跪在四周的眾臣,沉默不語。蹇碩拿起一道聖旨,低聲宣讀。

天子自感病重難支,特遣長平公主劉蕭回冀州河間國解瀆亭祈求祖宗福廕以佑龍體康復,接旨後即刻啟程。衛尉劉和率黃門宦官、禁軍虎賁、羽林共計五百人的車駕隊伍隨行護送。

蹇碩再宣第二道聖旨。天子考慮到北疆大戰已經進入關鍵階段,幽州能否保證穩定將直接關係到北疆大戰的成敗與否,所以天子命令太尉劉虞督領幽州軍政暫留幽州,待北疆大戰結束後再奉旨回京。

蹇碩拿起了第三道聖旨。天子催請已經趕到河東的董卓立即北上幷州主掌軍政,同時他解除了幷州牧董卓督領兩萬北軍的兵權,命令兩萬北軍接旨後即刻趕赴西涼由左將軍皇甫嵩節制。

蹇碩拿起了第四道聖旨。眾臣若有所思地望著蹇碩手上的黃綾,心裡都在揣測著天子還有什麼驚人之舉。

蹇碩沒有宣讀,他緩緩說道:「此乃是天子給徵北大將軍李弘的密旨,即刻送往塞外。」

嘉德殿內霎時寂靜無聲,一股凜冽的殺氣突然籠罩了整個殿宇。

「袁隗袁大人和劉和劉大人留下,其餘大臣暫且退下。」

天子手指長平公主,眼望劉和,一字一句地說道:「朕把公主託付給愛卿了。」

劉和磕拜道:「臣即使粉身碎骨也必保公主平安……」他兩眼望著已經瘦得皮包骨頭眼窩深陷的天子突然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繼續說下去。是保公主平安返回京城還是保公主一生平安?他期待天子給自己一點提示。

天子眼裡流露出深深的悲哀,一言不發。

天子在他即將離開人世的時候讓公主出京到河間國理由非常牽強,他的用意到底是什麼?今天白天何進為了逃避追殺匆匆離京,而晚上天子就突然連下數旨,顯然天子是有目的的。劉和想到天子下旨讓自己的父親太尉劉虞繼續留在幽州,然後又讓自己護送公主北上,這是不是有意讓自己向父親借兵南下?冀州的河間國和幽州毗鄰,幽州的兵馬自涿郡而下旦夕可至河間國。幽州兵馬南下河間國為了什麼?不可能只是為了保護一個小公主,一定還有太后和小董侯。天子打算讓太后和小董侯回河間國的事大臣們已經聽說了。現在天子不但已經徹底放棄了皇統之爭,他還在努力挽救太后、公主和小董侯的生命。

劉和被天子的眼神所震撼,被天子心中的無奈和悲憤所感動,他想到天子即將不久於人世,想到太后、公主和小董侯即將面臨的悲慘命運,心中頓時湧起萬般酸楚,淚水霎時滾落而下。劉和再拜,哽咽說道:「臣父子誓死報答陛下聖恩……」

天子嘆了一口氣,望著劉和的眼神忽然變得絕望起來,那眼裡的悲哀就象秋日的落葉一般讓人黯然魂傷。

劉和淚眼婆娑地抬頭看去,心神猛然俱震,難道我猜錯了?那天子叫我護送公主北上幹什麼?難道不僅僅是為了保護太后、公主和董侯?他驀然想到一事,後腦不禁一陣發寒。難道天子要依靠徵北大將軍和自己父親的力量在北疆另立小董侯為帝,然後讓徵北大將軍揮師南下送帝歸京?

陛下讓董卓統領的北軍立即返回西涼歸左將軍皇甫嵩節制,其實也就是徹底剝奪了大將軍重新統領三萬北軍坐鎮京畿的可能。如今大將軍手上只有一萬北軍,即使將來大將軍奪取了蹇碩的兵權,那四萬西園軍他也很難全部控制,也就是說,何進的實力在很大程度上已經被天子大大地削弱了。史侯雖然繼承了大統,但何進因為沒有足夠的實力,已經很難在短期內攫取整個國家的大權了。

何進不能獨掌大權,那麼洛陽的奸閹、外戚和士人必定要為權勢互相鬥得頭破血流,而此時太尉劉虞和徵北大將軍李弘如果聯手擁立董侯為帝,然後李弘再領十幾萬北疆大軍以摧枯拉朽之勢一瀉而下,這天下……

劉和不敢再想下去,他恐懼地望著天子,結結巴巴地半天沒有說出來,「陛下,臣……臣……」他根本不敢做出承諾,他希望天子能說一句話以解自己心中的疑惑。

天子牢牢地盯著他,臉上竟然努力擠出了一絲笑意。

劉和心裡一痛,咬牙說道:「臣萬死不辭。」

天子神情一鬆,緩緩閉上了眼睛。

袁隗急忙湊到天子耳邊,小聲問道:「陛下,如今西有皇甫嵩,北有劉虞和劉和,是否還有必要讓公主北上徵召李弘南下……」

「那封手詔要留好,一定有用。」天子低聲說道,「愛卿答應朕,一定要儘快把太后和董侯送離京城。」

袁隗磕拜道:「臣遵旨。」

公主趴到天子身上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父親,淚水象泉水一般順著臉頰流到了天子的衣襟上。

天子艱難地舉起乾瘦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公主黑色的秀髮,眼睛裡盡是難以割捨的深情,他喃喃低語道:「把你母親的琴帶走,把你母親的琴帶走……」

「父皇……」

「走吧,走吧。」天子湊到公主的耳邊,以低不可聞地聲音不斷地催促道,「走吧。」

「父皇……」公主輕聲哭泣著,親了一下天子的額頭,然後跪在地上拉著天子的手久久不願離去。

太后小聲勸慰著,連拉代拽把她送出了嘉德殿。董侯哭喊著跟在後面跑了出去。

天子強忍淚水,望著董侯弱小的身軀,對跪在一旁的蹇碩鄭重說道:「朕把董侯託付給愛卿了,你務必要保護他安全離開洛陽。」

蹇碩痛哭流涕誓死效命。

大漢國中平六年四月丙辰日(即五月十一日),凌晨。

天子陷入昏迷,他拉著太后的手,不停地叫著,聲音嘶啞而無力,「媽媽,媽媽……我痛啊……媽媽……我痛啊……」

太后抱著天子的頭,嚎啕大哭。

寅時,天子駕崩。

天子劉宏駕崩時年僅三十四歲,在位二十一年。

他在本朝算是一個不稱職的天子,年幼時他耽於享樂,寵幸中官,昧於朝政,等他年紀大了,懂事了,想做點事的時候,卻迎來了本朝最為巨大的一次流民暴亂。隨著黃巾軍此起彼伏的叛亂,大漢國也陷入了岌岌可危的境地,然後就是更多的叛亂,更多的胡族入侵。就在大漢國為了生存而苦苦掙扎的時候,天子不思變革,卻因為一己之私把大漢國引入了更加可怕的皇統之爭裡,結果搖搖欲墜的大漢國不但烽煙四起,而且朝堂之上更是波譎雲詭,隨時都有一觸即發的深重憂患。

天子雖然不稱職,但有一點卻是最清楚的,今天的大漢國已經病入膏肓,即使是高皇帝、世祖光武皇帝再生,他們也沒有辦法在這短短十幾年裡重振大漢,最後也只能象當今天子一樣,落個無可奈何的下場。

天子比他叔父孝桓皇帝強的地方是,他為大漢留下了皇統,為大漢的國祚延續做出了巨大的貢獻,他比孝桓皇帝差的地方是,他沒有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功績,雖然大漢數十萬的將士為他打了無數的仗,但結果是叛亂越打越多,疆域越打越少,所以他沒有任何榮耀,只能諡號為「靈」,這比孝桓皇帝的「桓」差了很一大截。「靈」的意思就是說他放任本性、不能見賢思齊、沒有任何政績。

天子駕崩的第二天,大將軍奉何皇后懿旨,率一萬北軍進入孟津,駐紮在百郡邸。(百郡邸就是大漢國各州郡府衙在京所建的聯絡官邸,相當於現在各地政府的駐京辦事處。)

同一天,以袁隗為首的三公九卿諸大臣按照大漢律法,擁立大皇子劉辯為大漢國的新皇帝。

大漢國中平六年四月戊午日(即五月十三日),大皇子劉辯即帝位,時年十四歲。

新帝尊稱母親何皇后為皇太后。何太后臨朝主政,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光熹。

新帝封皇弟劉協為勃海王。劉協時年九歲。

新帝任命後將軍袁隗為太傅,與大將軍何進共同參隸尚書事,處理朝政。不久,新帝依大將軍所奏,任命荀爽為光祿大夫,袁紹為司隸校尉,王允為河南尹,劉表為御史中丞,何顒為北軍中候,荀攸為黃門侍郎,鄭泰為尚書。

洛陽穩定。

徵北大將軍府急奏天子。徐榮的大軍已經全部渡河,目前大軍需要向黃河北岸運送更多的糧草輜重以應付即將到來的草原雨季。鮮于輔在奏章中說,渡河北上的大軍加民夫有將近五十多萬人,為了保證這五十多萬人安全度過雨季,他需要糧餉,更多的糧餉。

大臣們為此事發生了激烈的爭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