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北大將軍李弘在三月進京的時候曾經就北疆大戰的具體策略向三公九卿以及尚書檯的諸位大臣們做過詳細的呈述,其中較為關鍵的就是西路大軍北渡黃河後,朝廷需要加大糧餉軍械的提供,以便讓大軍搶在雨季來臨河水暴漲之前把足夠的軍需物資全部運到黃河北岸。這一點先帝和大臣們曾經向李弘做出了非常堅決的承諾。
鮮于輔在得到徐榮的急書之後,隨即以八百里快騎急奏天子和朝廷,懇請天子和朝廷克服一切困難,提前把六月和七月的糧餉軍械送過黃河。
太傅袁隗、司徒丁宮、司空劉弘和尚書令盧植隨即聯名上奏何太后,請求何太后遵從先帝舊旨,立即從萬金堂緊急調撥錢財以充北征大軍的軍資所需。
何太后猶豫不決。她也急需要錢,她正打算從萬金堂調撥錢財以充少府。新天子的登基典禮剛剛結束,為少帝加冕而舉行的各種隆重儀式幾乎耗盡了少府所有的錢財,但現在化錢的地方太多,少府已經無力支撐了。目前文陵正處在最後的完工階段,每天的耗費非常巨大,等到文陵修建好了,下葬孝靈皇帝還需是一筆驚人的巨資,這些錢少府沒有,只能由萬金堂出了。萬金堂的錢在先帝病重的時候被董太后拿走了許多,雖然現在存留的數目還很龐大,但要想持續供應北疆大戰勢必難以為繼。
何太后徵詢大長秋趙忠和中常侍張讓、郭勝等人,問如何處理此事。趙忠和張讓等一幫中官商議良久,都沒有什麼好辦法。
趙忠說,北疆大戰關係到大漢國的社稷安危,而此時又正值先帝駕崩新帝剛剛繼位,如果處理不好必將後患無窮,還是想個萬全之策為好。
張讓說,先帝歸天之前曾給徵北大將軍下了一道密旨,具體內容是什麼我們一無所知。據說這道密旨是天先帝親手所書,連蹇碩都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按照當時的情況來估猜,先帝應該是有意讓李弘儘早結束北疆戰事以便騰出手來南顧京畿,所以,臣認為還是傾盡國力先打好北疆之戰為上策,一來可以把徵北大將軍和十幾萬北疆大軍拖在塞外邊郡,二來可以給徵北大將軍一段充裕的時間,讓他充分感受到新天子對他的支援和恩寵,讓他暫時安心待在北疆打仗。洛陽不亂,糧餉充足,而天子又恩寵有加,徵北大將軍除了奮勇作戰外他還能幹什麼?
「將來呢?」何太后問道,「北疆大戰打贏之後呢?」
「還是按照先帝的辦法,給他加官進爵,讓他駐守長城以北的邊郡。」張讓回道,「只要他的軍隊進不了長城,他對京畿就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脅。其實,從保持北疆穩定這個角度來說,大漢國的確需要他率領大軍戍守邊塞。」
「那錢從何來?」何太后小聲問道。
趙忠和張讓等人面面相覷。錢是有,但何太后不願意給,那有什麼辦法呢?
何太后現在臨朝主政,大權在握,對中官的依賴越來越大,一刻都離不了。她是太后,如果和朝中的大臣們天天坐在一起商討國事成何體統?所以她只能依託中官們代為傳達。趙忠等人搖身一變再度成了現實皇權的代言人,所謂「手握王爵,口含天憲」,即是如此。奸閹專權的勢頭再次開始。
何太后本來還想召大將軍何進進宮商議,但何進自從回到洛陽後就一直待在百郡邸的軍營內託病不出,朝中諸事皆不參加,她就是想見也見不到,只好作罷。大將軍雖然不進宮不上朝,但他有軍隊,有實力,還在背後操控朝堂,這已經足夠讓何太后膽氣十足無所顧忌了。
大將軍給上次的事嚇怕了,他數次派人告訴何太后,儘快解除小黃門蹇碩手中的兵權,否則還有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禍事。小黃門蹇碩是先帝的親信,現在又是董太后的親信,剝奪蹇碩的兵權其實也就是明目張膽地和董太后撕破臉。在先帝剛剛歸天的情況下,何太后立即急不可耐、毫無理由地做出不利於董太后的事,必將遭到朝中宗室和士人勢力的憤怒與反感。何太后不願意,她說再等一等,等董太后離京再說。如果董太后把蹇碩帶走了,他手上的西園軍兵權自然也就沒了,如果董太后沒有帶走蹇碩,那事情就更好解決了,一封詔書即可解決問題。何進很生氣,說何太后是婦人之仁,將來必定要害死自己和何氏宗族。何太后聞言之後大為惱怒,對何進的無禮非常氣憤。
趙忠和張讓等人雖然不願意讓蹇碩獨掌西園軍的兵權,但他們更不願意讓這兵權落到何進手上。現在蹇碩掌控的西園軍對中官們非常重要,它是整個中官勢力的後盾,所以中官們至死都不願意失去這股力量。趙忠和張讓等人圍在何太后耳邊不厭其煩地忠告她,要她保持對何進的警惕,要防備何進趁機獨掌大權為禍國家。張讓說,一旦解除了蹇碩的兵權,四萬西園軍就要落到何進的手裡。何進實力大增之後,他想幹什麼?當然是想盡辦法攫取國家權柄了。何進一旦控制了朝政,勢必要給大漢國造成不可收拾之局,甚至直接危及到少帝的江山社稷。前朝大將軍梁翼獨掌權柄為禍國家的事就是前車之鑑。何太后越想越是恐懼,對何進的戒心越來越大。
自己的兄長她還是瞭解的。這幾年何進為了皇統的事和士人互為盟友,三番兩次要設計誅殺中官,其目的雖然是為了皇統為了何氏宗族,但最終目的他還是為了自己將來可以獨掌國家大權。一旦讓自己的這位兄長主掌了大權,他勢必要殺中官,而中官們都被他殺絕了,自己和小皇帝還不都要看他的臉色過日子?何太后暗暗下了個決心,只要小皇帝沒有長大,她就絕不放權給何進。為此她聽從了趙忠等人的建議,在小皇帝繼位後,先是拜後將軍袁隗為太傅參隸尚書事,不讓何進專權於國事,接著又把何進的一幫得力手下徵募入朝,分化大將軍的實力。大長秋趙忠的話說得很實在,他說只要能維持朝中各方權勢的平衡,太后就能獨掌大權為所欲為,否則,洛陽不但會亂而且太后和小皇帝的神聖權威將要受到致命的打擊。
何進沉默不語。
先帝在臨死之前把河東的兩萬北軍徵調到涼州,從而徹底斷絕了自己重整北軍再振強勢的可能。如今自己實力不濟,要殺自己的人越來越多,如果還不盡快把西園軍的兵權奪到手,形勢將越來越險惡。皇統的事因為自己沒能在第一時間趕回京城幫上何太后的忙,結果造成奸閹勢力復起,士人完全掌控了外廷。現在自己的權勢看上去雖然比過去更強大了,但其實根本就是不堪一擊。但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危機,真正的危機不是現在,也不是在洛陽,而是將來,是在董太后離京和北疆大戰結束後的北疆。
先帝歸天前的四道聖旨從表面上看是利用太尉劉虞和徵北大將軍李弘的力量來威懾朝廷,保護董太后和小董侯順利離京,但它背後有什麼深意呢?
先帝的這個表面目的已經達到了。如今少帝已經封劉協為渤海王。渤海王的封地就是冀州的渤海郡,它和河間國相鄰,和幽州交界。董太后和渤海王歸國之後可以住在一起,他們將受到太尉劉虞的保護。北疆大戰結束後,他們將受到督領三州兩郡兵事大權的徵北大將軍李弘的保護。但真的就是保護這麼簡單嗎?
既然僅僅是為了保護董太后和渤海王的安全,那先帝為什麼要緊急調走河東的兩萬北軍?為什麼要削弱自己的實力?為什麼要給徵北大將軍李弘一道密旨?先帝到底在密旨中要李弘幹什麼?
何進在苦苦思索。他不僅僅要為自己的生存而努力,他還要為整個何氏宗族的生存而努力,他不能因為何太后的短視和無知就把整個宗族的未來都白白的葬送了。
太傅袁隗再催何太后。北疆戰局瞬息萬變,容不得半點拖延,他懇求何太后立即下旨調撥糧餉。
太傅、司徒、司空三府和尚書檯連夜合議。趙忠、張讓、段珪三人趕到尚書檯,向諸位大臣婉轉表達了何太后的意思,萬金堂錢財有限,要提前調撥兩個月的糧餉非常困難,只能提前調撥大軍一月所需。
太傅袁隗吃驚地質問道:「萬金堂錢財有限?這怎麼可能?這到底是不是太后的意思?」
趙忠陰陽怪氣地笑道:「不信?不信你到長秋宮去問問太后。」
尚書周毖勃然大怒,指著趙忠的鼻子罵道:「北疆大戰事關國家安危,你等將死之人竟然矇蔽太后出此誤國之策,先帝在天之靈豈肯饒恕?北疆一旦戰敗,你等死期必至。」
段珪不屑地罵道:「你亂叫什麼?我就是死也死在你後面。北疆一旦戰敗,第一個要問罪的就是你們尚書檯這些白痴。」
尚書韓馥拍案而起,指著趙忠說道:「我們要見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