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國中平五年(西元188年)十二月。
鎮北將軍李弘率部越過燕山,向廣平方向緩緩退去。
由於鮮卑內亂,慕容風迫於大草原上的危急形勢,只好放棄了漁陽、盧龍塞以及燕山以南的大片疆域,撤回了鮮卑國境內。漢軍非常輕鬆地收復了失去的國土,現在只要再把遼西遼東烏丸人的叛亂平定了,幽州大戰就基本上結束了,但是,鎮北將軍李弘和他的將士們已經無法繼續趁勝東進了,因為天子連下三道聖旨命令他們回到幷州。
目前國內的叛亂越來越多,形勢越來越緊張,天子急需李弘的大軍回駐幷州以防不測。天子在聖旨中說,河東有六萬黃巾軍主力,十二萬黃巾軍屯田兵,這十八萬人要是趁機叛亂,京畿和洛陽就完了。另外,天子還說,冀兗青徐四州的蟻賊叛亂假如在明年春天還不能平定,他就要放棄北疆大戰,讓李弘率鐵騎南下剿殺叛逆,所以,他命令李弘最遲要在明年正月率軍回到幷州,即使下雪了,也要回來。
李弘的北征大軍一旦離開幽州,以幽州目前的兵力很難震懾烏丸人,招撫的難度隨即就會增加,因此幽州牧劉虞一連寫了幾封信給李弘,希望他能延緩撤兵的速度。劉虞說,招撫烏丸人的事隨著鮮卑人撤出大漢國境後進展很快,估計本月就會有準確的迴音。烏丸人目前處境艱難,他們先是失去了幽州蟻賊這個盟友,接著又是失去了鮮卑人這個強大後援,現在又面臨幾萬漢軍隨時東進攻擊的威脅,所以他們急於受撫。烏丸人知道,如果今年冬天之前他們不能得到大漢國皇帝陛下的赦免,那麼明年春天他們將遭到大漢軍隊的血腥屠殺。
李弘和鮮于輔商量之後,決定明年正月正式撤兵,同時為了威懾烏丸人,李弘命令龐德帶著三千黑豹義從往遼西會合趙雲和姜舞。李弘希望他們及時救出被圍管子城的公孫瓚。另外,李弘督請劉虞儘快派兵北上,接管各地的城池和邊塞關隘。
早在六月份的時候,劉虞就從被俘的叛軍士兵裡徵募了兩萬精壯士卒充做幽州的郡國兵和邊軍。本來他準備讓這些降卒屯田的,但後來因為流民大量湧入,田地嚴重不足,他只好放棄了這一想法。不過這些人他一直不敢用,留在涿郡訓練。士卒們有飯吃有衣穿,還有一份很少的軍餉,個個都很滿足,把劉虞都當做再生父母了,感激涕零。劉虞接到李弘的回書,非常高興。他想現在叛軍已經被剿滅了,張舉張純也跑得無影無蹤,此時用這些士卒應該沒有問題了。
李弘和鮮于輔駐馬立於山坡之上,望著前面整齊的行軍隊伍,神態悠閒。
「沒有和慕容風正面交鋒,你是不是很高興?」鮮于輔笑著問道。
「那當然了。」李弘欣慰地說道,「五年前,我和他們一起並肩鏖戰,一起浴血殺敵,我們都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能不打,當然是最好了。」
「將來,我們總要血戰一場,這是命裡註定的。」鮮于輔說道,「五年了,有些東西該忘記的,你要把它忘了,就象你過去的記憶一樣。」
李弘搖搖頭,堅決地說道:「朋友就是朋友,兄弟就是兄弟,我忘不了,即使將來我死在大帥的刀下,我也忘不了。北疆大戰後,我希望我們和鮮卑人握手言和,我們應該象兄弟一樣友好地生活在這片藍天之下。匈奴人能和我們和睦共處,烏丸人也能和我們和睦共處,為什麼鮮卑人就不行?」
鮮于輔嘆道:「大漢國如果不能強盛,如果不能無敵天下,鮮卑人就不會停止入侵。雖然我們都想和鮮卑人和睦共處,都想這北疆沒有戰火,但我們決定不了。看看本朝幾百年來的戰爭,大漢國稍弱,胡人就入侵,大漢國稍強,我們就出塞打胡人,這北疆的土地上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戰火。」
「我記得大帥對我說過,他說對一個國家來說,最輝煌的事就是開疆拓土,對一個士卒來說,最榮耀的戰績是為國家開疆拓土,這大概就是幾百年來北疆大地上烽火燎原的最根本原因吧?」李弘看著鮮于輔,問道,「你覺得大帥說的對嗎?」
鮮于輔詫異地問道:「這是慕容風說的?」
李弘笑道:「對,我覺得大帥說的對。今天看來,我們也要這麼做,否則,鮮卑人永遠都不會和我們和睦相處。匈奴人為什麼臣服?烏丸人,羌人,為什麼要俯首稱臣?就是因為我們大漢國無敵於天下。我們只有佔據了他們的疆土,奴役了他們的族眾,他們才會俯首稱臣,才會和我們和睦相處,北疆的戰火才會熄滅。」
鮮于輔神色凝重地盯著李弘,突然說道:「北疆大戰僅僅是收復失地,不是……」
「不。」李弘揮手說道,「我要率軍打過陰山,我要打到落日原,我要把鮮卑人趕到大漠極西之地,我要佔據鮮卑人的廣袤疆域,我要讓鮮卑人俯首稱臣。」
鮮于輔象看瘋子一樣地看著李弘,「子民,我們和匈奴人打了幾百年,結果如何?武皇帝的時候,大將軍衛青,驃騎大將軍霍去病,還有無數英烈,他們一度把匈奴人打得鬼哭狼嚎,狼狽不堪,但後來呢?後來匈奴人恢復了元氣,又殺了回來。要不是兩百多年前匈奴人為了大單于之爭內部分裂,勢力大減,今天和我們對陣的可能還是匈奴人,而不是鮮卑人。今天臣服我們大漢國的匈奴人,烏丸人還有羌人,他們不是因為我們大漢國佔據了他們的疆域,把他們打敗了才臣服的,而是因為他們被草原上更強大的胡族擊敗了,他們無處躲藏了,只有向我大漢國俯首稱臣以求得到我大漢國的庇護,躲避到我大漢國來繼續生存的。幾百年來,我大漢國只有武皇帝在國力最為鼎盛的幾十年佔據了部分匈奴人的疆土,臣服了西域諸國,以後就再也沒有過這樣的輝煌了。但我們這些後人不爭氣,早把這些疆域統統地丟了。」
「出塞作戰,佔據大草原,佔據大漠,擊敗諸胡,臣服胡國,這事誰都想做,但我們現在有這個武力,有這個國力嗎?子民,你不要被幽州大戰的勝利衝昏了頭腦,以為我們的大軍所向披靡了。這次不是我們擊敗了慕容風,而是慕容風主動撤退,把他剛剛搶到手的疆土又還給了我們。你清醒一點,你都是鎮北將軍了,還這樣隨心所欲,亂說一氣。」
「羽行,這次我們有十幾萬大軍,如果加上匈奴人,烏丸人,羌人,我們至少有二十萬大軍。我們還有陛下的萬金堂,陛下萬金堂裡的錢財至少可以讓我們打上一兩年的戰。不過……」李弘無奈地說道,「現在國內叛亂迭起,屢剿不滅,這才是我們北上擊胡的最大障礙。」
「遠征鮮卑,不僅僅要陛下的萬金堂,更需要足夠的糧草軍械,需要穩定富強的大漢國,需要上下同心的朝廷。」鮮于輔說道,「今年冀兗青三州七郡國水災導致糧食減產,再加上從上月開始的災民暴亂,西涼叛亂,明年我們就是有錢也賣不到糧食。各地的叛亂如果剿殺不利一拖再拖,明年大漢國的形勢將非常危急,不要說遠征塞外,就是北方四郡都不一定能收復。然而,最讓人擔心的卻是洛陽。」
「如今北軍出京,大將軍離朝,陛下已經為皇統之事做好了一切準備,就等著解決大將軍了。」鮮于輔用馬鞭拍拍自己的手,憂心忡忡地說道,「要是大將軍反戈一擊……」
「所以我們要急著趕回幷州。」李弘說道,「陛下一催再催,自有他的道理。洛陽不能亂,陛下不能出事,誰要是膽敢危害社稷,危害陛下,殺無赦。」
「陛下不會出事。」鮮于輔說道,「倒是你,千萬不要在北疆大戰的策略上再加上遠征塞外擊殺鮮卑人這一條,這事你可以想想,也可以說說過過嘴癮,但不能做為北疆大戰的整體策略上奏陛下。這策略如果惹惱了陛下,北疆大戰可能就打不成了,現在的形勢擺在這裡,太困難了,但如果這策略給尚書檯和朝堂上那些別有用心的大臣們利用了,我們和十幾萬將士死在塞外倒是小事,拖垮了大漢國,敗亡了大漢國可就是大事了。此事不能兒戲,尤其是在皇甫大人已經離開洛陽的情況下,我們無從知道陛下和朝廷的真正意圖,有可能被人利用,將來就是禍國害民的罪魁禍首啊。」
李弘笑著問道:「你認為陛下和朝廷有可能答應我們遠征?」
「皇統一旦確立,叛亂一旦平定,邊郡一旦收回,大漢國就要逐漸走上穩定振興之路,那時,對大漢國威脅最大的是誰?」鮮于輔略顯不安地說道,「子民,那時,只有你對大漢國的威脅最大了,你知道嗎?」
李弘大笑起來,眼睛裡閃過一絲興奮之色,他小聲自語道:「這麼說,遠征還是大有希望的。」
鮮于輔不滿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鮮卑人現在內亂紛起,各部互相征伐,實力大損,的確是遠征塞外的最佳機會,但反觀我們的大漢國,此時還不如鮮卑人,所以你千萬不要冒險。」
李弘連聲答應,他指著北方說道:「羽行兄,你說,現在慕容風在幹什麼?」
「大概在幫著魁頭收拾彈汗山。」鮮于輔微微笑道,「這次南下入侵,鮮卑人損失慘重,慕容風和拓跋鋒為了儲存實力,一定會偃旗息鼓,各自回領地養精蓄銳。他們要是打個兩敗俱傷,只會好了我們,還有就是好了西部鮮卑的落置鞬落羅。他們兩人都是鮮卑國的梟雄,自會審時度勢做出最有利於部落的選擇,他們不會為了一個名存實亡的彈汗山王廷而浪費自己的實力。現在鮮卑國的分裂已經既成了事實,兩人就是使出渾身解數也挽救不回來了,但鮮卑國分裂有分裂的好處,最大的受益者其實就是他們鮮卑諸部四個大人,所以慕容風一到彈汗山,戰事也就結束了。」
「大帥不想損耗兵力攻打拓跋鋒,大概也考慮到我們會趁勝出塞收復邊郡。」李弘笑道,「我們沿長城一帶屯兵十幾萬,面對須卜骨都侯的匈奴叛軍和被拓跋鋒佔據的疆土,怎麼會不打?不打就沒有天理了。只要我殺了拓跋鋒,就能把大帥逼出來,到時我們再和他決一死戰。」
「你不是不願意和慕容風對陣嗎?」
李弘揮手笑道:「不把大帥擊敗,我大漢國怎能雄霸大草原?」
檀奴催馬上前,小聲說道:「大人,高大人的後營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