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漢軍收復美稷的訊息接著送到了洛陽。天子大喜,下旨賜封麴義和諸部鐵騎。正在洛陽做客的大單于於夫羅更是驚喜萬分,但等他聽完手下的稟報後,他就高興不起來了。美稷城和黃河以南的居住地雖然收復了,但現在黃河以南的匈奴人只剩下單于庭和左部落的七八萬族眾,叛軍連同黃河以南的右部落族眾統統過河北上了。三十多萬南匈奴人竟然一分為二再分南北,隸屬兩個不同的單于庭了。

其實,早在七月和八月,漢軍退守長城以後,須卜骨都侯就悄悄命令大軍把居住在黃河以南的匈奴右部落族眾強行遷往黃河以北。這個事大單于知道,護匈奴中郎將麴義也知道。當時大單于就警告過麴義,說須卜骨都侯遷移族眾,很可能要率軍北撤黃河,據黃河之險以阻漢軍,從而達到分裂匈奴,自建單于庭的目的。麴義也有這種擔心,但他的大軍缺少糧餉,無法在長城以北黃河以南的區域長期遊戈以阻止匈奴叛軍遷移人口,所以他也很無奈,只能聽之任之。

於夫羅不能容忍匈奴再次分裂,他匆忙要求覲見大漢國的天子,懇求大漢國的天子出兵北渡黃河,剿平匈奴叛亂,以維護匈奴單于庭的完整。天子聽了於夫羅的訴說和懇求後,笑著說,朕答應你,一定幫你剿殺叛逆,匈奴的大單于庭只有一個,朕絕不允許長城以北再出現第二個單于庭。有了大漢國天子的承諾,於夫羅安心了許多,他隨即要求回到美稷城主持單于庭,幫助漢軍北渡黃河平叛。天子稍加挽留之後,也就答應了,並且贈送了大量的貴重禮物。

於夫羅剛剛離京,朝堂上就為是否出兵北渡黃河,是否修改北疆大戰的策略爭論起來。

太尉馬日磾,太僕楊彪等大臣認為,須卜骨都侯非常畏懼大漢,他主動撤出美稷,遷移族眾北渡黃河就是一個還好的例證。另外,須卜骨都侯至今還在不斷派人來京向大漢天朝乞求赦免,希望自己的這個大單于能夠得到大漢天子的承認,由此可見他反叛的其實是匈奴的大單于,而不是我們大漢國,他本人還是很願意歸順大漢國的。須卜骨都侯既然願意歸順,我們為什麼不能接受他?如今,匈奴人已經一分為二,隔河而立,分庭抗禮了,在這種匈奴分裂已經既成事實的情況下,陛下為何不能同時承認兩個大單于?讓匈奴人在黃河南北同時建立兩個單于庭,既能分裂南匈奴,削弱南匈奴的實力,又能迅速穩定河南地區(即今河套地區),而陛下也沒有違背當初對匈奴人的承諾。匈奴之亂既平,北疆大戰的第二個階段就已經不戰而定,大漢軍隊就可以直接由雁門關出塞作戰攻擊鮮卑收復失地了。這種既能迅速平定叛亂,又能削弱南匈奴實力,還能節省北疆大戰的時間和軍資,更能儘早穩定北疆的好事,陛下為何執意不答應?

衛尉劉博、光祿勳劉弘、尚書令皇甫嵩等大臣認為,南匈奴已經勢弱,要不要把他們分裂沒有意義。須卜骨都侯這種人天生就是叛逆,他既然連自己的大單于都敢殺,他還有什麼不敢做的?如果我們迫於各種原因答應了須卜骨都侯,他不但不會感激我們,反而會更加仇恨我們。我們把匈奴分裂了,在匈奴同時承認兩個大單于,他還會感激我們?他即使不馬上叛亂,也會蓄勢而叛。如果他在我們的大軍攻擊鮮卑人的時候舉兵反叛,我們首尾難顧,怎麼辦?我們承認了須卜骨都侯,其實也就得罪了於夫羅,如果須卜骨都侯再叛,恐怕心懷怒意的於夫羅也不會主動幫助我們了。到時候,匈奴之禍更大,北疆大戰所要耗費的時間和軍資就更多,北疆能不能儘早穩定就更難說了。

大臣們在朝堂上大聲爭論,天子閉眼睡覺,懶得聽。

中常侍張讓突然指著馬日磾大聲說道:「我大漢國威震四海,豈能做這種小人之事讓天下人恥笑,當年光武皇帝陛下說過,我大漢國只承認一個大單于,那就是南匈奴的大單于,難道這也可以改嗎?我堂堂大漢國竟然接受一個胡族叛逆的威脅,那我天朝的威儀何在?」

朝堂上霎時鴉雀無聲。馬日磾、楊彪等大臣們一個個瞪著張讓,滿臉氣憤。這理給張讓佔了去,大家還真不敢再說。

天子忽然覺得耳中一片清靜,十分奇怪,他驚訝地睜開眼睛四下看看,心想怎麼突然都不吵了?

張讓得理不饒人,轉身對天子奏道:「太尉大人久居太學,疏於國事,竟然連這種關係到國家體面的事都任意妄為,那還怎麼處理朝政?臣奏請陛下,還是即刻恢復三公府,各理朝政為好,免得太尉大人一人兼顧三府,忙中出錯壞了國家大事。」

大臣們一聽火冒三丈,氣往上撞。一個閹人竟然也敢這樣明目張膽地干涉朝政。大家紛紛出言上奏,把張讓等一幫中常侍罵得狗血噴頭。張讓、蹇碩等人也毫不示弱,抓住剛才的把柄予以還擊,張嘴痛罵。

天子看到他們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言辭也越來越尖刻,趕忙阻止道:「張愛卿言之有理。太尉大人的確言辭失當,有失我大漢國的威嚴,此議作罷。」

張讓等人洋洋得意,馬日磾等人怒不可遏。

天子仔細地看看馬日磾,笑道:「太尉大人是累了,一人兼顧三府太難為你了。這樣吧,光祿勳劉弘劉大人從即日其遷為司空,主掌司空府。司空丁宮丁大人改任司徒,接旨後即刻從河東返回主持司徒府,其所兼任的徵北大將軍一職暫由鎮北將軍李弘代理。考慮到鎮北將軍李弘目前要在幽州指揮戰事,所以徵北大將軍府諸事暫由晉陽中郎將徐榮代理。」

眾臣驚愣,朝堂上再度無聲,只有天子懶洋洋的聲音漂浮在空蕩蕩的大殿內。

「衛尉劉博改任光祿勳,五官中郎將董重遷任衛尉,諫議大夫劉和遷任五官中郎將。」

天子停了一下,頗有興趣地看著朝上的大臣們,眼內盡是譏諷和嘲弄。

大臣們突然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天子故意安排好的,這個越來越瘦的天子如今心機重重,越來越難以揣測了。司空丁宮去河東,司徒許相罷官,讓太尉馬日磾一人兼三府,這些事看上去是天子為了拉攏士人而故意壓制中官與大將軍的勢力,其實是天子為了培植宗室力量掃清障礙。如今宗室劉弘出任司空,太后兄長的兒子條侯董重出任衛尉主掌南軍,衛尉劉博改任光祿勳,鎮北將軍李弘代理徵北大將軍事,幽州牧劉虞的兒子劉和也突然出現在天子的視野裡,宗室勢力迅速得到了增漲。當今天子廢嫡之心已經昭然若揭,越來越堅決了。

天子處心積慮地培植宗室勢力和增強自己手上的力量,說到底,他不信任士人,他唯恐自己受到士人的摯肘反被士人所制,他拉攏士人是假,暗中扶植自己的力量是真。天子為了確保皇統之爭有勝無敗,他最終還是選擇了依靠中官和宗室。看看今日的朝堂,士人和宗室勢均力敵,互相牽制,中官勢力雖然受到壓制但他們穩居內廷,唯獨大將軍一系遭到打擊,岌岌可危。天子已經告訴士人,他們將如何自處了?

「諸位愛卿可有什麼異議?」

有什麼異議?這個時候說什麼都遲了,說出來也是自找沒趣。天子一句話,就讓馬日磾變成了大漢國最有權力的太尉,這讓天下計程車人為之振奮,讓天下計程車人看到了大漢國振興的希望,但僅僅事隔二十多天後,同樣是天子一句話,就把位高權重的太尉大人變成了一個擺設。今日的天子,已經深不可測了。接下來,他還要幹什麼呢?是不是要讓大漢國朝堂變成董氏的天下?現今奸閹未除,大將軍猶在,太后一系卻又出現了,大漢國的朝堂何時才能變成朗朗乾坤?

盧植沉思良久,緩緩走了出來,「陛下,徵北大將軍只有資歷深重者方可擔任,雖然征伐事了即被撤免,但不管怎麼說,它也是我大漢國的一個大將軍。」尚書盧植奏道,「鎮北將軍資歷太淺,陛下讓他代理徵北大將軍事,會遭到朝野上下的非議,以臣看,陛下還是把那個‘大’字去掉吧。」

盧植擔心什麼?天子先是任命司空丁宮大人兼領徵北大將軍坐鎮河東,接著又虛晃一槍把丁宮叫了回來,讓鎮北將軍李弘代理,天子此舉無非就是要給李弘一個顯赫的身份,讓他將來回京擔任九卿之職鋪路。天子為什麼要急著讓李弘回朝?盧植心裡極度不安。

以李弘的出身和年紀,任他功勳再高,這幾年內他也不可能做到九卿之職。一個賤民出身的武人因為卓絕的軍功,天子的恩寵,能夠在短短五年內做到鎮北將軍,這在大漢國已經是空前絕後的事了。出身低賤的武人出征為將大臣們還可以接受,但一旦入朝,而且還是九卿之職,那就不能被接受了。士人出身的官僚不但恥於與其同朝為臣,更恥於自己還要向其行下臣之禮。這種事,就是天子,他也不能因為自己的喜好而肆意悖逆大漢律和祖制,讓士子官僚們倍受侮辱。在本朝,就是一個寒門士人,也很少願意和一個賤民同席而坐,同案而食。李弘位高權重,為什麼至今無人願意和他結親?士人不願與他通婚,有錢有權的怕丟了臉面,沒錢沒權的怕被人罵做攀附權貴,而賤民當然是不敢高攀與他通婚了。賤民出身的李弘如果在本朝初年軍功階層主掌朝堂的時候,回朝為卿理所當然,但在今日士人主掌朝堂的年代,卻根本不可能。

本朝的徵北大將軍要遠遠比徵北將軍尊貴,一般能做徵北大將軍的大臣都是朝中資歷極深的重臣。徵北大將軍征伐結束去職後就要回朝為官,可以任九卿。盧植認為,天子是打算先讓李弘代理徵北大將軍,等朝中大臣們適應了,再找個機會讓他直接做徵北大將軍,然後再等一段時間,天子等朝中大臣們又適應了,又認可了,天子大概就要讓李弘回朝任職了。盧植想,先不管們大臣們能不能接受李弘回朝為卿,先想想天子為什麼要這麼急著讓李弘回朝。是不是天子急不可耐了,要趁著北疆大戰尚未結束的時候,先把皇統的事解決掉?但確立皇統的事一旦開了頭,洛陽就要亂,天子難道不想再打北疆之戰了?

盧植想試探一下,結果天子淡淡地說,鎮北將軍只是臨時掛名代理,司徒丁大人也只是回朝暫理公務,等北疆戰事一起,司徒大人還是要到河東去坐鎮的,諸位愛卿不要想太多。

許多大臣們的想法和盧植如出一撤,但天子這句話讓他們更加不安了。天子在隱瞞什麼?他到底要如何解決皇統之事?什麼時候開始解決?

大將軍何進心如重鉛,驚若寒蟬,惶恐不安。

本月底,由於賑濟不力和瘟疫蔓延,七郡國的災民暴亂越來越多,暴亂的規模也越來越大。

大臣們紛紛上奏,要求增加賑災錢糧,以緩解受災州郡的緊張局勢。天子非常震怒,他說朕為了賑災專門撥付了三十億錢,怎麼會不夠?要不要朕把鎮北將軍徵調到災區賑災?太尉馬日磾勸諫說,陛下,現在形勢非常緊張,受災州郡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大暴亂,即使十萬火急徵調鎮北將軍也來不及了,還是趕緊籌辦糧食送到災民手上才是解決之道。

天子怒極而笑,「朕就是再撥付一百億錢,這災民也賑濟不了,愛卿知道是為什麼嗎?」

馬日磾神情悲憤,黯然無語。

「朕不會再給一個錢。」天子說道,「傳旨受災州郡,各府立即徵募郡國兵剿殺叛逆。每州可徵兩萬郡國兵,每郡可徵一萬郡國兵,每縣可徵兩千郡國兵。各地門閥世族富豪皆可組建義兵參予平叛,有義兵五百者,可為軍司馬,有義兵千卒者可為都尉、賜關內侯。凡立功者,晉官加爵。」

大臣們非常驚駭,司空劉弘勸諫道:「陛下,此旨一下,各地豪門勢必擁兵自重,將來有可能成為大漢隱憂。」

天子冷笑道:「朝廷現在有錢賑災嗎?有軍隊平叛嗎?有軍資募兵嗎?受災郡國上至太守國相,下至世族富豪,有幾個不吃我大漢國的肉,喝我大漢國的血?既然吃了肉喝了血,就得付出代價,他們要麼砍死燒死暴民,要麼就讓暴民砍死燒死,舍此以外,別無他徒。」

「立即傳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