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漢國中平五年(西元188年)十月。
匈奴叛軍北撤黃河的訊息讓李弘焦慮不安。
鎮北將軍府的原定策略是在魁頭重擊拓跋鋒之後伺機撤軍長城要塞,然後讓匈奴叛軍能夠及時北上支援拓跋鋒,擊敗魁頭,從而引發鮮卑內亂。然而匈奴叛軍卻審時度勢,主動撤出了美稷北渡黃河而去,匈奴人這麼做雖然放棄了黃河以南的大片疆域但取得了戰場上的主動權,匈奴人北渡黃河後,不僅立即扭轉了受困捱打的被動局面,還和東羌、鮮卑兩族的軍隊互為援手,形成了強大的攻防聯盟。李弘想到對手的高明和果斷,心裡不禁對明年的出塞作戰充滿了憂慮和擔心。
漢軍本來打算以長城要塞為據點,北上攻擊匈奴叛軍,但現在這個計策隨著匈奴叛軍北渡黃河不得不進行變動。大軍如果強行渡河攻擊,首先遇到的難題就是糧草運輸。黃河是一個天然的屏障,隔著這條大河,漢軍的糧草運輸成了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為了保證大軍攻擊得手,李弘不得不重新考慮北疆大戰的攻擊策略。
李弘急書徐榮,讓他命令楊鳳帶著射纓彤的驃騎營和兩萬黃巾軍立即出關,以最快的速度迅速搶佔馬邑,武州兩城,相機繼續北上攻擊定襄郡以南的中陵、善無。為了保證楊鳳大軍攻擊順利,李弘同時急調駐軍居庸關的閻柔,立即率燕無畏的五千鐵騎火速趕到代郡,從高柳方向攻擊雁門郡東北部的平城。李弘囑咐閻柔,一旦拿下了平城,立即沿馳道南下,和楊鳳大軍會合,務必要收復雁門郡以北的疆域,以確保連線幽並兩州的馳道暢通無阻。
李弘以八百里快騎急奏天子,詳細說明了匈奴叛軍北撤黃河後對北疆大戰預定策略的影響,他懇求天子允許自己以部分兵力先出雁門關,趁著拓跋鋒實力大損兵力不足之際,迅速奪回雁門郡以北的失地,打通連線幽並兩州的馳道,為將來出塞作戰做好充足的準備。
天子和尚書檯諸臣稍加商量,立即下旨鎮北將軍府,督促徐榮迅速出兵雁門關,收復雁門郡以北疆域。天子同時下旨李弘,說七郡國災民暴亂頻繁,近期可能要釀成大禍,他希望李弘儘早結束幽州戰事趕回幷州。天子又以手詔於李弘,在手詔中,天子說了最近一段時間朝廷所發生的諸般事宜,他再一次督促李弘儘早回幷州,手詔中言辭之懇切,讓李弘十分感動,他恨不得數日之內就能結束幽州戰事以報答陛下的信任和恩寵。
李弘對鮮于輔和玉石說,天子已經在京城厲兵秣馬了,他要趁著大漢國內憂外困之際,逼迫朝臣們答應他確立皇統。鮮于輔十分吃驚地說,陛下是不是急糊塗了,這個時候確立皇統?要確立皇統,陛下首先就要解決北軍,要殺掉大將軍和車騎將軍,而皇后受大將軍所牽連,肯定要被廢除。陛下廢了皇后之後,就要說服朝臣們廢嫡立庶,而最難的就是此事,要想通過廢嫡立庶之議,很難啊。陛下把這麼多的事集中在一起處理,洛陽肯定要大亂,洛陽一亂,大漢國這內憂外困就更加嚴重了。
玉石問道,那北疆大戰還打不打?北疆失地還要不要?李弘搖搖頭,很茫然,他也不知道。李弘說,陛下非常自信,好象已有應對之策,平定災民暴亂,出塞收復失地,還有確立皇統這三件事,他似乎都有解決的辦法。
三個人圍在一起,揣測了很長時間,他們想不出天子有什麼完美無缺的辦法可以同時處理好這三件事。玉石說,我們要不要和朱穆宋文他們商量一下?如果能想到天子的計策,我們也好有個應對準備。李弘說,這是大漢國極其機密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朱穆這些士子和我們有很大的差距,對廢嫡立庶之事肯定不會贊同,我們還是不要自找麻煩的好。我們都是大漢國的軍人,陛下叫我們幹什麼我們就得幹什麼,難道你還能違抗陛下的聖旨?玉石笑著說,你違抗的聖旨還少啊?你有幾次聽了陛下的話?李弘不好意思地說,那是打仗,戰局瞬息萬變,我們為了擊敗敵人,偶爾違抗聖旨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此事卻不能違抗聖旨,這可是關係到大漢國存亡的事,不能不聽陛下的話。
這天深夜,射墨賜突然來到了大營。他對李弘說,魁頭被拓跋鋒打敗了,已經逃回了彈汗山。
李弘又驚又喜,他興奮地問道,拓跋鋒呢?射墨賜咬牙切齒地說道,拓跋鋒和東羌人、匈奴人正在攻打彈汗山。李弘急忙說,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你可以率部出境支援,兵力不夠就向樓麓和鹿破風借嘛,你為什麼不去支援卻匆匆忙忙跑到我這裡幹什麼?是不是樓麓和鹿破風不願意借兵給你?射墨賜搖搖頭,神情沮喪。李弘暗暗吃驚,十分擔憂地看著他。
拓跋鋒如果攻下彈汗山,殺了魁頭,鮮卑國的內亂馬上就會停止。拓跋鋒手上有和連的兒子騫曼,他可是鮮卑國名正言順的大王。拓跋鋒只要擁立騫曼為大王,鮮卑各部即使心裡不服氣,各懷鬼胎,但考慮到目前鮮卑的局勢和拓跋鋒強大的勢力,估計不會有人公開舉旗為魁頭復仇。鮮卑國不亂,拓跋鋒實力迅速恢復,這對大漢國有百害而無一利。拓跋鋒控制了彈汗山王廷,他就可以假借鮮卑大王的名義徵調各部鐵騎。漢軍明年出塞收復失地,拓跋鋒肯定要以保衛鮮卑疆土為藉口向各部徵調騎兵,再加上聚集在黃河北部的東羌人和匈奴人,拓跋鋒手上的實力將非常驚人。假如北疆的形勢變成這種局面,漢人挑起鮮卑內亂就是一步錯棋了,北疆的形勢不但沒有絲毫的改善反而變得更加惡劣。
這種事,李弘當然不好對射墨賜說,所以他催促射墨賜趕快回去,「牲畜,武器,要多少都行,你只要開口,樓麓和鹿破風一定會給的,我已經和他們私下打過招呼了。至於調兵的事,我不能出面,我不能直接命令樓麓和鹿破風幫你去打拓跋鋒。」李弘說道,「如果皇帝陛下知道我幫助魁頭擊敗了拓跋鋒,我就是私通敵國,我會被砍頭的。你再去找找他們,他們應該會答應的。」
射墨賜苦笑道,將軍大人,不是他們不答應,而是魁頭不答應。李弘一愣,隨即明白了魁頭的苦衷。射墨賜也好,樓麓和鹿破風也好,他們的部落都居住在大漢國境內,他們和豹子的關係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如果射墨賜帶著大軍一擁而入,魁頭就是私通敵國,拓跋鋒說他陰謀殺害騫曼、妄圖永遠霸佔鮮卑大王的這個罪名就更跑不掉了,即使這次魁頭擊敗了拓跋鋒,他在大草原上也是身敗名裂,再也無法得到鮮卑諸部的同情和支援了,他徹底完了。
「代郡的烏丸大人冉冉呢?他怎麼樣?」
「冉冉已經投降了。」射墨賜搖頭道,「鮮卑人不會相信他。冉冉帶兵到彈汗山和我們帶兵到彈汗山有什麼區別?我已經幫不了魁頭了,我出兵支援也只會害了他,反而讓拓跋鋒白白揀了一個大便宜。」
李弘攤開地圖,趴在案几上仔細看著。射墨賜靜靜地坐在一邊。他急匆匆趕來大營找李弘,就是希望李弘想個解救魁頭的辦法。
「現在樓麓能集結一萬人,你和鹿破風能集結五千人,冉冉也能集結五千人,這樣加起來有兩萬鐵騎。」李弘抬頭看看射墨賜,問道,「如果你們立即趕到雁門郡,會合閻柔和楊鳳兩位大人,向定襄、雲中和五原三郡發起猛攻,你看,這樣能不能把拓跋鋒逼回去?」
射墨賜不假思索地搖搖頭。
「將軍大人,你這個辦法拓跋鋒早就料到了,他讓匈奴人屯兵於雲中、五原和定襄一帶,就是為了防備你們趁著鮮卑內亂的時候攻打北方四郡。現在匈奴人的命運和拓跋鋒的命運緊緊捆在一起,匈奴人無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拓跋鋒,他們都要守住這一塊棲身之地。另外,拓跋鋒好不容易抓住這個控制彈汗山的機會,他怎麼會撤兵?他只要攻破彈汗山,殺了魁頭,他就可以雄霸大草原。相比於雄霸大草原建千秋功業來說,北方四郡算什麼?就是丟了他也不會撤兵。去年拓跋鋒本來可以控制彈汗山的,但被慕容風搶先了一步,結果他一無所獲,只好忍氣吞聲,另圖良策。這次慕容風和他的大軍被牽制在漁陽,你想想,這麼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怎麼會放過?他要是把再這個機會丟了他還能翻身嗎?」
「其實將軍大人徵集兩萬人到雁門郡攻擊北方四郡,此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很難。首先,我們要集結大軍,再到雁門郡會合閻柔大人,這需要一段時間,而魁頭未必能守這麼長時間。其次,攻擊北方四郡路程較長,打起來之後短時間不可能結束,我們的兵馬倒是可以堅持,但食物和武器卻嚴重不足。前幾個月冉冉和皋蟬叛亂,雙方不但損兵折將,也消耗了相當數量的牲畜和武器,再加上最近一段時間我一直在秘密支援彈汗山,所以我們已經沒有足夠的牲畜武器支撐長距離長時間的大戰了。」
射墨賜嘆了一口氣,說道,「彈汗山距離代郡很近,如果大軍直接趕到彈汗山攻打拓跋鋒,把他趕跑,我們倒是綽綽有餘,但可惜魁頭不願意。」
李弘緊鎖雙眉,想了很長時間,然後又問道:「如果我們攻打彈汗山呢?」
射墨賜非常吃驚,「攻打彈汗山?我們攻打彈汗山?」
「對。我直接下令,以樓麓為統帥,集結代郡和上谷郡的所有部落騎兵,直接攻打彈汗山。我們既打拓跋鋒,也打魁頭,兩個都打。」李弘笑道,「管他魁頭答應不答應,我們打了再說。當然了,打拓跋鋒是真,打魁頭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