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自從司空丁宮大人走後,司徒許相就一人代理兩府。天子說,太尉馬日磾剛剛上任,諸事不熟,這兩府之事就由司徒大人代勞吧。本朝太尉領太常、光祿勳、衛尉三卿,司徒領太僕、廷尉、大鴻臚三卿,司空領宗正、大司農、少府三卿。司徒許相既然掌管兩府諸事之責,那麼這六卿的事他都要過問,因此整天忙得不可開交。今天上午他接待了來到洛陽的匈奴大單于於夫羅,還特意陪於夫羅吃了一餐飯,就在筵席上,他接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濟南國曆城的災民殺了當地縣令,開啟歷城糧庫,私自開庫放糧了。

天子聽完許相的稟報,站起來對蹇碩說:「聽說穀物漲價了,洛陽的驢子也漲價了,是嗎?」

蹇碩笑道:「陛下,驢子的價格漲了三倍。」

「好,好,愛卿隨朕去看看小驢,把那些長大了的都拿去賣了吧。」

君臣兩人一路談笑,走了。許相跪在地上發了半天愣,心裡把蹇碩罵了無數遍,這才無精打采地回家了。天子都不聞不問,他還管什麼?許相隨即急書濟南府,捕殺了事。

過了幾天,類似的搶劫糧庫、搶奪燒殺富豪大族的事在災區郡縣屢屢發生。許相也不上奏了,免得受天子的冷眼,他一律傳書各府,大力剿殺,絕不姑息暴民。

大漢國中平五年(西元188年)九月。

司徒許相於本月初接到了一個更加可怕的訊息,災區有郡縣發生了瘟疫,大量災民相繼死去,伴隨著瘟疫的蔓延,災民開始在小範圍內聚集暴亂了。

許相毫不猶豫,立即傳書各地郡縣,令各府組織軍力封鎖爆發瘟疫的區域,殺光瘟疫區內的人畜,焚燒掩埋瘟疫區內的所有屍體。對於暴亂,他還是那句話,堅決剿殺,凡暴亂頭目九族皆誅。

許相再次入宮見駕。最近一段時間天氣炎熱,天子不上朝了,天天待在後宮裡和宮女嬪妃戲耍納涼。許相想,災區發生了大事,我要是再不上奏陛下,不想個解決的辦法,讓這些小禍釀成大暴亂,那將來自己的命運就不是被罷官,而是要被下獄砍頭了。

天子的態度讓許相不寒而慄。天子不但不聞不問,還根本不理許相,把堂堂一個大漢國的司徒大人撂在御書房裡枯坐了一天。許相直到天黑才得到天子的回話。天子說有事自己去處理,不要什麼事都來麻煩朕,如果百官事無大小,都跑來亂問一氣,朕還活不活了?朕還要你這個司徒大人幹什麼?許相無奈,怏怏不樂地回家了。

許相回到家,越想越恐懼,急忙跑到前太尉樊陵家裡去商議。樊陵因為罷官的事想不開,人瘦了很多,神情憤懣沮喪。他聽完許相的訴說,神情大變,驚駭地指著許相說道:「陛下要殺你,陛下要殺你啊。」許相傻了,半天說不出話。

「陛下為什麼要殺我?」

「糊塗,你糊塗啊。」樊陵說道,「如今這個形勢你還看不出來,陛下為了皇統之事,正在刻意討好士人。陛下為了能把馬日磾拉到太尉的位子上,竟然連自己萬金堂裡的財寶都不要了,為什麼?他還不是想拉攏士人,讓士人感恩戴德支援他廢嫡立庶。只要士人不反對,這天下還有誰能阻止陛下?」

「陛下為什麼要殺我?」許相還是很疑惑,「我可是許閥的家主啊。」

「因為在那些自命不凡計程車人眼裡,你、我、奸閹都是一黨,都是該殺之人。殺了你這個許閥家主,可以平息士人對奸閹的仇恨,可以得到士人的讚許和支援。」

許相聞言大怒,「我們和姦閹有什麼關係?不就是同殿為臣嗎?他袁隗的親戚袁赦還是中常侍,他為什麼不是奸閹一黨?他們說我們是黑的我們就是黑的,他們說我們是白的我們就是白的,這是什麼世道?他們是士子我們就不是士子?這不是指鹿為馬,栽贓嫁禍嗎?天子難道就是因為這個要殺我?」

樊陵恨恨地道:「天子不願殺趙忠,不願殺張讓,不願殺中官,那隻好殺你了。」

許相氣得渾身顫抖。他不是不知道天子在故意陷害他,要藉機殺他,他只是心裡不願承認而已。他努力了一輩子,好不容易做到了三公,他為了這個大漢國鞍前馬後,嘔心瀝血,辛辛苦苦,盡心盡力的做事,結果就換來這麼個結局。

「天子雖然刻意討好士人,但這些人怎會輕易答應陛下廢嫡立庶?」樊陵冷笑道,「只怕陛下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啊。如果到了關鍵時候這些士人要挾陛下,不除中官就不立小董侯,我倒要看看陛下如何收場?」

「陛下會殺中官?」許相搖頭苦笑道,「陛下就算殺了這些罪大惡極的中官,但宮內還是有宦官,還會出現第二個趙忠第二個蹇碩,這些人簡直是豬腦子。我大漢國現在的朝堂,就是中官外戚士族宗室四大勢力互相制約傾軋,誰想獨大都不可能,這就是我大漢國的朝堂,他們就是不承認也不行,可笑的是,他們竟然以為自己可以獨掌權柄,笑話啊,天子怎麼可能會讓士族獨掌權柄?那天子還要不要皇權了?那當年武皇帝為何用內廷控制外廷?笑話啊,可憐還都是一幫名士大儒……」

「陛下不會殺中官,但會殺我們以迎取士人的歡心。」樊陵忿忿不平地說道,「明天,你揹著奏章跪倒在北宮門外,向天子和天下人請罪,趁著現在災民尚未暴亂,瘟疫尚未爆發,趕快請辭回家,先把自己的性命保住吧。」

許相既憤怒又寒心,痛苦之極的連連點頭,突然,他想起什麼,驚恐地望著樊陵說道:「陛下難道為了殺我一個人,竟然置幾百萬災民的性命於不顧……?」

樊陵驀然醒悟,目瞪口呆地指著許相說道:「幾百萬災民暴亂?那北疆之戰怎麼辦?」

「還有什麼北疆之戰……」許相猛地站起來,氣急敗壞地叫道,「我們都給陛下耍了。」

「在陛下的心裡,只有小皇子,哪有我大漢國的江山社稷。」

第二天,北宮門外人山人海。

大漢國的司徒許相跪倒在宮門外,手捧請罪表,聲淚俱下,高聲誦讀。

他說受災的七郡國數百萬災民因為朝廷賑濟不力,如今餓莩遍野,瘟疫四起,屍骨累累,他做為大漢國的司徒,負責賑災的上官,他要為賑濟不力承擔罪責。許相面對數萬百姓,高聲疾呼自己罪孽深重,願意請罪下獄。許相還檢舉了數十位在賑災中貪贓枉法的官吏,這數十人無一例外全部都是門閥士族的門生故吏,一時間,洛陽百姓憤怒的吼叫聲響徹了北宮。

天子在後宮呆不住了,只好上朝。他一個多月不理朝政,不管災民的死活,百姓們在北宮門外怨聲載道,就差沒有罵他是昏君了。那叫罵聲之大,就是聾子都能聽到。天子望著跪地不起的許相,神情獰猙,一雙瞪得圓溜溜的小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許相被罷職回家。許相所檢舉的官吏在京任職的全部下獄,在各地州郡任職的立即抓捕。天子說,賑災關係到百姓的生死,大漢的存亡,凡貪贓枉法者,一律誅殺,禍及三族。大臣們驚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出,任天子在朝堂上咆哮。光祿大夫袁逢氣得臉色鐵青,恨不得一腳踹死許相。那數十名官吏中就有十七人是袁閥的門生子弟。但他無法報復,這口氣他只能忍了。許閥的門生子弟也有貪官汙吏,但假如大家都這樣互相揭發下去,最後倒霉的還是自己,算了,忍了,找機會再整死你。

如今司徒被罷,司空在外,天子隨即下旨,太尉馬日磾獨掌三公府。眾臣驚愣。太尉馬日磾全權處理三公諸事,那有多大的權力?面對氣得小臉通紅、凶神惡煞一般的天子,大臣們無一人敢出言勸諫,隱隱約約都覺得大漢國有大事要發生了。

大將軍何進急匆匆地回到大將軍府,直接進了書房。

今天的事來得太突然,太驚心,讓他措手不及,茫然無策,死亡的陰影就象一座大山一樣從天而降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他感覺自己要窒息了。天子不僅僅是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而是已經刃入三分了。他覺得自己很無能,和那個身材薄弱象竹竿一樣的天子比起來,自己真的很無能。局勢怎麼突然間變得這樣險惡?天子到底用了什麼翻雲覆雨的手段,轉眼間將自己的所有優勢擊得粉碎?他找不到答案,他腦子裡一片混沌,心裡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

何顒、袁紹、張邈、許攸幾人坐在書房中正在商討今天北宮門外和朝堂上所發生的事,看到何進走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何進臉色灰敗,雙眼怔怔地望著何顒。子將先生所說的天象好象不是指天子,而是指我啊。他稍稍穩定了一下情緒,問道:「子將先生真是那麼說的?」

何顒神色從容地笑道:「大將軍不要擔憂。許相北宮門外請罪,不過是自救而已。許相一去,朝堂之上奸閹的勢力就此大減,我們的形勢已經越來越好了,大將軍難道沒有看出來。」

何進低頭不語。今天的天子內有尚書檯控制大權,外有太尉馬日磾獨掌三公府,北疆還有鎮北將軍手握重兵,其皇權之強,可謂空前絕後,他還有什麼事幹不成?現在這一臺一府都是士人主事,士族的權勢突然間由最弱轉為最強,突然間凌駕於朝野之上勸傾天下了。士族憑什麼突然尊貴?難道就憑天子需要他們治國?需要他們的才能?那天子過去為什麼不用他們?這些士族一定答應了天子廢嫡立庶,所以天子才會這樣重用他們,才會這樣迫不及待。卑鄙無恥計程車人。何進暗暗地罵了一句。

何顒滔滔不絕地解釋了一番,然後說道:「目前,天子權重,估計很快就要解決皇統之爭了,但他現在有幾個不確定的難題困擾著他,一是有多少大臣支援他廢嫡立庶?大臣們支援他廢嫡立庶的最終條件是什麼?大臣們即使同意了廢嫡立庶,皇后、大皇子、大將軍的事如何妥善處理?第二個問題是北疆的戰事,現在北疆戰事的第一個階段還沒有完成,幽州大戰何時結束?鎮北將軍何時率軍回到幷州?如果災民暴亂,北疆戰事是不是繼續?如果不能繼續進行北疆戰事,士人的支援條件會不會發生改變?第三個問題就是北軍。北軍一直駐守在京畿,要想兵不血刃地解決皇統之爭,首先就要解決北軍。目前西圓軍沒有戰鬥力,要想等到西園軍有戰鬥力至少要到一年之後,但天子今天的做法已經很明顯,他等不了了,那天子如何妥善處理北軍?」

「大將軍你看這些問題的關鍵是什麼?」何顒笑道,「是幽州戰事。幽州戰事何時結束,天子就會何時開始確立皇統。鎮北將軍的大軍才是保證我大漢國社稷的根本。」

「災民暴亂對大漢國的影響其實遠遠比不上北疆戰事,而且,天子無視災民的生死,任其造反暴亂,不會僅僅是想以此為理由誅殺許相從而達到掌握外廷三公大權的目的,他肯定還有目的。目的是什麼?我想不出來。難道天子不想打北疆之戰?難道他想以此來威脅鎮北將軍逼迫他牢牢地跟在自己後面?不知道,想不通。」

何顒在沉思不語。袁紹接著說道,我們和天子的矛盾在於殺不殺奸閹。天子不殺,皇統難立,但天子手上有個無堅不摧的利器,那就是鎮北將軍李弘。所以,目前的局勢無論對朝中大臣還是對大將軍你,都非常不利。天子如果解決了北軍,那他確立皇統的事就再也沒有任何阻力了。在李弘的鐵騎之下,士人敢不答應嗎?除非不要大漢國了。

「所以,大將軍要出京了,無論如何都要帶著北軍出京了。在如今這種局面下,北軍在外要比北軍在京對天子更有威脅。」袁紹堅決地說道,「只有北軍出京,天子感覺威脅盡除,他才會毫不猶豫地把北疆大戰繼續打下去。只要鎮北將軍出塞,天子就失去了確立皇統的主動權,他就陷入了士人和北軍的兩重困境。只要大將軍堅決誅殺奸閹,擁有強權計程車人就會堅決支援你,那麼皇統可立。」

大將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苦笑道:「災民暴亂,只有災民暴亂我們才能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