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燕頭一低,額頭抵著案几,痛苦地想哭。他現在總算了解了鎮北將軍李弘當初招撫黃巾軍安撫流民是頂著多大的壓力和痛苦了。
趙岐嘆道:「不遷回原籍怎麼辦?我們雖然要扣留陛下的錢財,但也不能做得太過份,十億錢已經是極限了。十億錢最多能支撐三個月。等十月穀物成熟了,我們可以再撐一個月。到了十一月,這六十萬人必須離開幷州,否則,就象李大人說的,幷州要給活活拖垮了,到時候不要說屯田,就連北疆都守不住。」
「遷回原籍?」丁原驚呼道,「這要是讓六十萬災民知道了,還不立即就要大亂。這是六十萬人,不是六十萬頭牲畜,也不是六十萬軍隊,他們是六十萬災民,一無所有甚至連生存希望都沒有的災民。這些災民家裡的土地有的已經被洪水沖毀,有的根本就沒有土地原本就是靠租種過日子,這些人回到原籍後什麼都沒有,你叫他們怎麼活?你這是逼著他們暴亂啊。此舉切切不可,切切不可,陛下和朝廷不會答應的。」
「按你這麼說,那留在當地的其他災民都要暴亂了?」唐放不解地問道。在他看來,把災民遷回原籍是解決幷州危機的唯一途徑。
丁原點點頭,說道:「陛下和朝廷之所以遷移災民到幷州,肯定是考慮到了災民暴亂的可能。這次黃河決堤,受災的是沿河七個郡國,而這七個郡國無一不是富庶之地,尤其是沿河土地,都很肥沃,早被權貴富豪們購買一空了。這次受災,他們的損失非常慘重。今年他們的田地肯定是要顆粒無收,而明年他們能不能恢復耕種那就更難說了,這一來要看各人的受損情況,二來要看朝廷的政策。這次賑災的錢糧,有的地方是按受災田地的多少來撥發,有的地方是按受災人口來撥發,但無論怎麼發,這錢糧最後都進了田地主人的私庫,種地的農戶能勉強活下來就很不錯了。現在賑災剛剛開始,陛下和朝廷都很重視,災民受到保護,雖然很苦但他們還能活下來,但時間一長,陛下和朝廷不管了,那麼災民的深重苦難也就開始了。那時,災民會不會聚眾暴亂,難道還要我們去估猜嗎?天子不清楚,但朝中的大臣們清楚,地方州郡的官僚們清楚,但誰願意損害自己的財產去賑濟災民?何況災民暴亂了,平叛的事又不要他們出錢出力,還不都是陛下和朝廷出錢,大漢國的軍隊去剿殺?」
丁原看看帳內眾人,一字一句,鄭重地說道:「遷回原籍一事,切切不可。黃河下游的災民即使暴亂,但那在大漢國內郡,一兩年內也就平定了,而幷州如果暴亂,則北疆整個就完了,北疆完了,大漢國也就搖搖欲墜了。」
他拱手對趙岐說道:「解決災民問題,除了遷回原籍,還有一個妥善之策就是出塞收復北疆四郡,然後北遷人口以緩解幷州危機。剛才我已經說了,只要把錢的問題解決了,出塞收復四郡的辦法目前還是最好的解決之道。最起碼,這六十萬災民可以暫時充當北征的民夫以解決生存問題,而且同時也能穩定這六十萬災民的人心,讓他們看到繼續生存下去的希望。」
「出塞作戰目前看起來很不現實,很困難,根本就是不可能,但諸位請想一想,除了這個辦法,你們還有更好,更妥當,更能讓災民活下來,更能讓北疆儘早穩定下來,更能讓陛下和朝廷可以接受的辦法嗎?我們明之不可為而為之,這就和逆天而行一樣,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但出塞作戰和不出塞作戰所產生的後果,哪一個更有利於大漢國的穩定和振興?諸位請仔細想一想,請仔細想一想。」
大帳內鴉雀無聲,氣氛異常壓抑。
趙岐長嘆,「徐大人,兩位張大人,還有丁大人,我們五府聯名上書,把災民到幷州後對北疆產生的重大影響和可能產生的後果詳細稟奏陛下和朝廷,另外,我們把商議的解決之策也同時上奏。這麼重大的事我們作不了主,也輪不到我們作主,還是讓陛下和朝廷做出決斷吧。如果陛下和朝廷否決了這兩種辦法,那我們就等著砍頭,也算是為國盡忠了。」
他輕拍案几,大聲說道:「大家努力吧,無論如何我們也要撐到十月。」
大漢國中平五年(西元188年)七月。
七月初,洛陽。
大漢國不能沒有太尉,但現在沒有人願意出任太尉一職。既然大臣們不做推薦,天子也樂得佯裝不知,好象把這事忘了一樣。本月初,他接受了大將軍何進、太僕楊彪、光祿大夫袁逢的舉薦,任命太學祭酒馬日磾為北軍射聲校尉。北軍的五大校尉早就成了官僚們進階朝堂的踏腳石,一般也就上任時到北軍去露個臉,然後就看不到人了。
馬日磾是名震天下的大儒,是本朝碩儒馬融的孫子,皇親國戚,家世顯赫。長安馬閥的本代家主就是馬日磾,馬閥的門生弟子之多,那絕對是天下第一。他的祖父,他的父親,再加上他自己的門生弟子,和門閥有各種淵源的官僚士子遍佈天下,多得數不勝數。馬閥的權勢之大,在大漢國雖然比不上楊閥、袁閥和許閥,但也差不了多少,尤其是馬閥和皇室的親密關係,更使得他的突然入仕顯得格外的引人關注。
馬日磾多年來一直潛心鑽研學問,不願入朝為官。天子雖然很敬佩他,但兩人在許多事情的觀點上差距很大,比如天子建鴻都門,就曾遭到馬日磾的強烈反對,所以天子也不願用他。此時天子突然啟用馬日磾,不能不讓人想到去年底他千里迢迢請回蔡邕的事。天子是不是打算用馬日磾代替蔡邕入主朝堂來獲得天下士子的支援呢?許多人已經隱隱約約猜到天子至今不願下旨任命新太尉的用意了。那個太尉的位子就是給馬日磾留著的。
但許多人不明白大將軍何進為何主動推薦馬日磾這樣的大儒進入朝堂,因為不論何進如何拉攏,他想把和皇室關係親密的馬閥拉到自己的陣營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隨著從各種渠道傳去來的訊息,許多人都知道天子要在西園軍中設八大校尉,比北軍還要多三個校尉,也就是說西園軍要比北軍的規格高多了,而且西園軍的規模也一擴再擴,已經達到了四萬人。這都是天子收錢收上癮了的緣故,只要有人出錢買官,為何不賣?一個軍司馬的官職已經賣到兩百萬錢。既能增加軍隊人數又能多多收錢,何樂而不為?洩漏出來的八校尉人選讓大家明白了大將軍何進的難處,八個校尉中除了袁紹,剩下的七個竟然都是中官一系。大將軍已經被逼得無路可走,好象要向陛下投降了。這推薦馬日磾之舉,大將軍明顯就帶有取悅天子的意思,但也許他還帶有一絲僥倖,因為如果馬日磾不支援天子廢嫡立庶,那麼事情對大將軍就很有利了。皇統之爭的焦點突然轉移到了天子和大將軍對士族的拉攏和爭取上。
洛陽的官僚們憂心忡忡。現在保持什麼立場好呢?想保持中立左右搖擺肯定是不行,天子和大將軍總有一個人會勝出,做為雙方所倚重計程車族總要有一個自己的根本立場。是支援天子廢嫡立庶還是緊守大漢律反對廢嫡立庶?很多士族們不願意廢嫡立庶,廢嫡立庶違背了祖制違背了律法,如果天子可以違背祖制違背律法,可以為所欲為,那天子還拿什麼約束自己的臣民,那國家還叫什麼國家?但如果反對廢嫡立庶,後果就是大將軍專權,大漢國還是重新走上了奸閹和外戚輪流專權亂政的老路,最後還是禍害了國家。
洛陽的權貴大臣們還在猶豫不決無法抉擇的時候,天子的腳步卻越來越快了。北疆一穩,西園軍一成,天子外有鎮北將軍,內有中官,這皇統大業也就水到渠成了。
天子顯然也顧忌到廢嫡立庶會激發矛盾,引發動亂,所以這幾年他為了在不動亂的情況下順利實現自己的目的,想了許多辦法,而其中最讓大臣們佩服的就是天子扶持鎮北將軍李弘。天子的眼光遠比朝臣們要犀利,他在大臣們不知不覺之間,利用邊疆連綿不斷的戰火,一步步把李弘推到了大漢國最有實力的位置上。正是因為有了鎮北將軍李弘,有了自己這個最忠實的強力後盾,現在的天子才趾高氣揚,為所欲為。他現在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甚至把太尉的權力整個地剝奪了,現在尚書檯的權力之大已經遠遠超出了大漢律的規定,這在本朝歷史上還是非常罕見的。想想過去,天子在皇宮裡幹什麼?趕驢車做買賣,誰能想到他有這種心機?
但天子正是因為心機太深,所以才非常非常謹慎,他沒有把廢嫡立庶的事完全寄託在李弘身上,他為了更穩妥更有把握,他組建了西園軍,打壓中官和大將軍的勢力,啟用大量士人入朝,他想在毫無危機毫無懸念十分安全的情況下實現自己的意圖。
當天子看完李弘要求利用雁門關大戰的成果,迅速在幽州展開反攻,爭取儘早穩定北疆的奏章後,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同意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