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出兵雁門關,完全是因為受到了慕容風的極力勸說。慕容風擔心拓跋鋒對魁頭不利,擔心魁頭的安全,所以要求落置鞬落羅親自率兵趕到雁門關助陣。落置鞬落羅一來抹不開面子,二來魁頭畢竟是大王檀石槐的孫子,槐縱的兒子,是故人之後,現在好歹也是鮮卑國的大王,彈汗山的主人,不能一點情面都不講,第三嘛,當然是因為打下雁門關後能獲得豐厚的利益,這是最讓他心動的誘惑了。
但現在最讓他心動的誘惑隨著拓跋鋒徒勞無功的一擊已經變得非常渺茫了。四萬鐵騎都沒能擊敗黃巾軍,這明顯就是中了漢人的奸計。昨天拓跋鋒用兩萬多騎就擊敗了黃巾軍三萬人,而且還幾乎是全殲,但僅僅過了一夜,情況就突然發生了個翻天覆地的變化,黃巾軍猶如神助,用五萬人就頂住了鮮卑人四萬鐵騎的狂攻。這種情況下要說漢人沒有詭計就是殺了他他都不信。
他派人悄悄翻越積雲嶺,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雁門關,向大王魁頭報捷,說拓跋鋒已經大勝黃巾軍,希望大王速速和他南北夾擊打敗黃巾軍,攻佔積雲嶺,火速隨拓跋鋒南起攻打晉陽。落置鞬落羅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說實話。一旦讓大王知道了雁鳴嶺大戰的經過,魁頭可能以為他們已經被漢人徹底包圍,要被漢人全殲了,有可能要帶著大軍迅速離開雁門關回到彈汗山去,他絕對不會讓和連的事再發生在自己身上。沒有大王軍隊的支援,自己和拓跋鋒的命運就難說了。漢人難道真想圍殲我們?他們有這個實力嗎?他驀然想起了西疆大戰。有豹子在北疆,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落置鞬落羅越想越是心寒,翻身上馬往雁鳴嶺飛馳而去。
大戰第三天夜,雁鳴嶺。
張燕、徐榮召集各部眾將在一個臨時拉起的帳篷裡議事。
黃庭先向大家彙報今天的戰果,「據各部報上的數目,今日我們斬首大約一萬五千多鮮卑人,自損一萬九千多人,這包括送到後方的兩千多重傷士卒。」
張燕坐在火堆旁,抬頭問道:「鮮卑人?我們殺了多少髡頭鮮卑人?」
黃庭翻看了一下文卷,回道:「一萬三千多人。」
「有俘虜嗎?」
「沒有,無論輕傷重傷的鮮卑人,都被我們計程車卒砍死了。」
張燕想了一下,又問道:「三天來,我們總共埋了多少髡頭鮮卑人?」
黃庭一邊檢視文卷,一邊說道:「第一天,我們殺敵一萬四千多人,有三千七百多是鮮卑人;第二天我們殺敵六千多人,有五千多是鮮卑人;加上今天的一萬三千多鮮卑人,我們總共殺了兩萬一千七百多鮮卑人。」
「三天殲敵三萬五。」張燕說道,「鮮卑人進關的時候,斥候說大約有八萬人,那麼就是說現在還有四萬五千鮮卑鐵騎在關內。我們還要殺,我們殺得還不夠多。」他看著黃庭問道,「今天的斥候可有回報?」
「有。」黃庭說道,「今天積雲嶺打得很激烈,我們損失很大。在積雲嶺以南,落置鞬落羅用五千人打了我們一天,在積雲嶺以北,魁頭的弟弟邪歸逆集結了一萬人從下午一直打到了黃昏。目前,魁頭帶著五千人在雁門關,落置鞬落羅和邪歸逆帶著大約一萬五千人在積雲嶺南北兩端,雁鳴嶺上拓跋鋒還有兩萬五千人。鮮卑人的五萬大軍有三萬人被我們圍在積雲嶺以南,我們如果要全殲這三萬人,難度很大。」
「全殲不可能,但還需要重擊。」張燕說道,「鮮卑人死得不夠多,目前我們還沒有達到目的。」
「大帥,明天怎麼打?明天我們是不是主動出擊?今天把鮮卑人打跑了,明天,他們不一定主動進攻了。」王當恨恨地說道,「鮮卑人真沒膽子,今天我們還沒要殺個夠,他們竟然逃跑了。我們還剩下四萬人,如果主動挑戰三萬鐵騎,沒有勝算,黃巾軍最後一點種子大概要盡喪此役了。」
張燕緩緩掃視眾人一眼,堅定地說道:「我們馬上撤到五里亭。」
大帳內一片死寂,人人瞠目結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當大聲吼道:「大帥,你說什麼?撤退?」
張燕點點頭,又說了一遍:「撤退。」
王當猛地站起來,睚眥欲裂,指著張燕怒聲吼道:「你要撤退?我們三天裡死了將近六萬人,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守住雁鳴嶺,為了擋住鮮卑人嗎?難道我們這麼多兄弟都白白死了?你既然要撤退,為什麼要我們死守雁鳴嶺?為什麼?」
於氐根和張白騎急忙跳起來把他拉住了。王當淚流滿面,大聲哭喊道:「為什麼?為什麼要撤退?你打的這都是什麼仗?你是什麼狗屁黃巾軍大帥?黃巾軍給你一仗打完了,你倒要撤退了,你居心何在?誰敢再說撤退,老子現在就砍了他。」
張白騎瞪著王當喝道:「黑子,不要亂說話。」
張燕慢慢站起來,看了憤怒的眾將一眼,苦笑道:「我知道這幾天來,大家對我的意見非常大,認為我瞎指揮,把整個黃巾軍都葬送了。」
「不錯,我是沒什麼才能,我要是有本事,也不會把黃巾軍帶到這般境地。我只是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我只不過是一個給大賢良師背藥簍子的小童,我勉強讀了幾卷書,識得幾個字,我和大家一樣,不過是個普通人,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知道這仗是輸是贏,我更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對是錯,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要盡一切努力達到這場大戰的目的。我只要達到了大戰的目的,無論其他人甚至後人怎麼評價這場大戰,都不重要,我指揮得對也罷,錯也罷,都已經毫無意義了。」
「你們說我是叛逆也好,說我是白痴也好,說我把黃巾軍葬送了也好,我無力辯解,因為這一仗還沒有打完,誰都不知道將來的結局,但你們如果認為我這一仗打錯了,指揮錯了,不再聽從我的命令,我就絕不會客氣,該殺的我絕不手軟。這裡沒有神,這仗我交給你們打,你們誰能拍著胸脯說,我能打贏這一仗,誰能?如果你們誰認為自己是神,自己可以決定大戰的勝負,那就請離開這裡,去做自己的神吧。黃巾軍不要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無戰不勝的神,黃巾軍只要拿著戰刀浴血奮戰的戰士。」
張燕望著憤怒的王當,指著他,大聲質問道:「黑子,我問你,我們為什麼要放棄雁門關在雁鳴嶺打這一仗?」張燕手指眾將,氣憤地說道,「大戰開始之前,我對你們說了無數遍打一仗的目的,但你們現在還有誰把它記在心上?你們就知道黃巾軍死了多少人,黃巾軍已經完蛋了,你們心裡只有黃巾軍,哪裡還有大漢國,還有北疆,還有幷州,還有幷州的百萬百姓。」
「我再說一遍,放棄雁門關,誘敵到雁鳴嶺,擺下這個必敗的戰場,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殺死更多的鮮卑人,不惜一切代價殺死更多的鮮卑人。我們只要把鮮卑人殺得越來越少,尤其是北部鮮卑的拓跋鋒,那麼鮮卑各部的實力平衡就會被我們打破,鮮卑人就會擔心自己的領地遭到其他部落的攻擊,鮮卑人就會迅速退出邊郡,鮮卑人就會內亂,我們就能得到的喘息的機會,北疆的危局就會被我們徹底的解決。我說了無數遍,你們為什麼不理解?」
「死守雁門關,可以解決北疆的危局嗎?可以讓鮮卑人陷入內亂嗎?可以讓鮮卑人無力入侵嗎?兄弟們死了我也悲痛,但如果幾萬兄弟的死可以換來大漢國的穩定,換來北疆的穩定,換來幷州百萬百姓的安全,換來幷州幾年休養生息的時間,這有什麼不值得?」
「我在龍山大營部署戰陣的時候,就反覆對你們說過,鮮卑人非常狡猾,他們沒有絕對的把握,不會和我們決戰的,尤其是拓跋鋒,他經歷了西疆的慘敗,南下入侵更是步步謹慎,唯恐重蹈覆轍。大家曾經說在北山、武山一帶設伏鮮卑人,結果如何?鮮卑人幾萬大軍以五千人一陣,每隔五里一陣南下,就這種陣形我們怎麼集中優勢兵力伏擊?衝上去就會被鮮卑人包圍。而最重要的是,鮮卑人知道我們有二十萬大軍,必定會逃回雁門關。那麼,我們放棄雁門關幹什麼?放棄了,我們就要想盡一切辦法重擊鮮卑人,把他們打得體無完膚然後再把他們趕出雁門關,否則,我們就是大漢國的千古罪人。」
「我們把五萬屯田兵放在拒馬陣和中間阻擊大陣裡,其目的無非是要讓拓跋鋒感覺到黃巾軍不堪一擊,誘使他集結大軍對我們發動最後一擊。只要他上當了,把大軍集結到了雁鳴嶺,那麼從雁門關到雁鳴嶺的百里馳道上就沒有了鮮卑人的主力,楊鳳的大軍才可以趁機佔據積雲嶺,並且在積雲嶺牢牢站住腳。而楊鳳的出現,也逼迫拓跋鋒下定決心儘早和我們決戰,以求一戰而定。」
「第一天拒馬陣大戰,我們都以為屯田兵的戰鬥力不錯,沒想到第二天拓跋鋒的鐵騎就瘋狂屠殺了他們,雖然我們今天用五萬精銳加上弩車狠狠地打擊了鮮卑人,但我們所殺的人還不足以給他們報仇。我們還要大量殺傷他們。」
「既然還要痛擊鮮卑人,為什麼要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