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節

大戰第三天,積雲嶺。

楊鳳半夜攻佔了積雲嶺之後,立即命令各部沿著馳道南北兩個方向設陣,每兩千人為一陣,每陣之間以樹障相隔,同時楊鳳親自率兩萬人密集列陣于山嶺之上。

楊鳳指著北面,對楊震說道:「鮮卑大王魁頭為了打通馳道,保證鮮卑大軍進退自如,必定要以重兵猛攻積雲嶺。你所率的兩萬人要抵禦上萬鐵騎的攻擊,難度很大。你告訴士卒們,不要一味的死打,要想想辦法,我們不僅是要守住積雲嶺,更重要的是要擊敗和殺死鮮卑人。」

楊震點頭笑道:「大人放心,將士們士氣高漲,對守住積雲嶺信心十足。我們在山裡做了許多巨型矛,這次要讓鮮卑鐵騎吃足苦頭。」

「這是阻擊,不是平原對陣,大家要充分利用地形優勢儘可能殺傷敵人。」鎮北將軍府從事中郎唐放說道,「長箭要節約使用,不要浪費。這裡距離原平城有五十多里,軍械補充非常困難。」

唐放帶著五萬屯田兵把糧食武器送到積雲嶺後,並沒有返回原平城。他依照張燕的命令,安排一半屯田兵返回原平城繼續搬運物資,另外一半屯田兵留在了積雲嶺附近的山嶺上。這兩萬五千人一來是為了給戰場運送武器,救治傷兵,二來也是為了在大軍折損過大的時候及時補充。唐放在鎮北將軍府負責屯田的所有事務,自從典農都尉張白騎率軍趕到龍山大營後,他就臨時代理典農都尉事。這次,張燕命令他帶著太原郡的五萬屯田兵趕到原平城充任民夫和後備兵源。

梁百武瞅了唐放一眼,笑道:「大人不回原平城?這裡馬上就是血肉橫飛的戰場了,你不怕?」

唐放平靜地笑笑。楊鳳指著梁百武說道:「你知道什麼?唐大人這兩年在雁門關打了許多仗,對付鮮卑人比你有經驗。你和鮮卑人打過仗嗎?」

梁百武聞言非常尷尬,急忙衝著唐放拱手賠罪道:「失言,失言,唐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唐放不在意地搖搖手,說道:「鮮卑人的優勢在於鐵騎衝擊,他們的攻擊重點是馳道上的阻礙,如果我們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馳道上,傷亡必定驚人,所以我們要利用馳道兩旁的山林,安置大量弓箭手和長矛兵,從鮮卑人的兩側攻擊他們。鮮卑人一旦離開馳道進入山林,立即就失去了鐵騎的優勢。在山林裡,我們佔據地形和人數的優勢,可以大量殺傷鮮卑人。」

楊鳳看看眾人,笑道:「我們設陣於馳道阻擊鮮卑人,伏兵于山林攻擊鮮卑人,攻守相濟之下,必能守住積雲嶺,重創蠻胡。」

清晨,臥倒在樹障下的梁百武被一陣惶恐不安,掠空而過的鳥聲驚醒了。梁百武打了幾個哈欠,懶洋洋地坐起來,緩緩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天際間一抹火紅色的雲彩,美麗而令人沉醉。梁百武目不轉睛地望著,隨即又張大嘴巴,貪婪地吸了幾口大山中的清新空氣。也許,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看到朝霞,聞到沁人心脾的空氣了。

小帥崔行趴在地上,感受著從地面上傳來的震動,心裡既緊張又是興奮,他望著梁百武說道:「來了,鮮卑人來了。」

梁百武站起來踢了他一腳,「來了你還趴在地上幹什麼?起來吧。」他用力伸了一個懶腰,四下看看面色緊張計程車卒們,大聲喊道:「兄弟們,擂起戰鼓,拿起武器,準備開戰……準備開戰了……」

遠處的山巒上,鮮卑鐵騎象狂飆一般席捲而來。

大戰第三天的早晨,雁鳴嶺。

拓跋鋒神情嚴肅地站在雁鳴嶺上,望著旌旗飄揚的黃巾軍大陣,心裡既憤怒,又隱隱約約感到一絲不安。

黃巾軍並沒有象他想象的那樣掉頭逃竄,相反,士氣更加高昂了。黃巾軍的五個萬人方陣站在車陣後面,密密麻麻,精神抖擻,一眼望不到頭,彷彿就象一堵銅牆鐵壁橫亙在鮮卑人面前,讓他們無法逾越。高高矗立的大纛在空中飛舞,他就象一個隨時都要凌空飛起的巨人,手指前方,怒吼著,咆哮著,彷彿要把鮮卑人徹底碾碎,那隱約傳來的「噼啪」聲就象是在高聲謾罵拓跋鋒,向他發出挑釁。

此次攻打雁門關,自己前後總共徵調了六萬大軍,三萬鐵騎,三萬漢奴,但兩個多月來,尤其是前兩天的大戰,讓自己幾乎損失了一半人馬,雖然死去的大部分士卒都是漢奴,但這已經嚴重影響了大軍計程車氣,如果今天……他看看山嶺下已經集結完畢的三萬大軍,心裡突然猶豫起來,這可是自己最後的老本了,一旦受損過大,即使佔據了晉陽,自己能守住嗎?將來自己守晉陽的時候,無論是大王還是各部大人,不會有人伸手相援的,除了和自己唇亡齒寒的東羌和匈奴屠各族的白馬銅。一想到這兩人,拓跋鋒的膽氣忽然又大了。有東羌人和匈奴人,我拓跋鋒就不信守不住晉陽,佔不穩幷州。

「大人,要不要把後面的一萬人馬全部調上來?」拓跋晦看出了拓跋鋒的心思,小聲問道。黃巾軍的頑強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再加上積雲嶺的丟失,拓跋晦也開始擔憂起來。如果不惜代價把眼前的仗打贏了,那將來怎麼辦?不能打贏了一場戰鬥而丟失了整個北部鮮卑啊。

拓跋鋒還有一萬人馬留在後面,被楊鳳從積雲嶺上打跑的鮮卑騎兵就是他的軍隊。現在山嶺下的三萬大軍裡有一萬人是西部鮮卑大人落置鞬落羅的軍隊。這也是拓跋鋒為了預防萬一特意做的安排,他不能把自己所有的人馬都放在最前面,假如攻擊受阻或者象西疆大戰的和連一樣被漢人包圍了,自己就連半個援兵都沒有了。他根本不信任大王魁頭和落置鞬落羅,自己既然能把和連和彈汗山的軍隊葬送掉,為什麼這兩人就不能把自己和北部鮮卑葬送掉?他的這個安排魁頭和落置鞬落羅都很理解,所以兩人誰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落置鞬落羅早上離開雁鳴嶺的時候,還當著拓跋鋒的面,囑咐自己的兩個豪帥洲空滿和東野芒要堅決聽從拓跋鋒的排程,不許抗命。

拓跋鋒沉吟良久,說道:「落置鞬落羅只帶五千人是拿不下積雲嶺的。我們不能指望大王,他不會傾盡全力攻打積雲嶺的。現在彈汗山兵力少,對他來說,儲存實力是最重要的事。我們還是靠自己吧。」

「黃巾軍攻佔積雲嶺的目的無非是分散我們的兵力,逼迫我們撤退。」拓跋晦勸道,「黃巾軍去年才受撫朝廷,他們和大漢國的天子仇深似海,他們不會為了大漢國的那個昏君而把自己所有的人馬都賠光了。黃巾軍打完了,最高興的是朝廷,對黃巾軍自己沒有任何好處。大人你想想,如果你是黃巾軍大帥,你會把幾十萬人一戰打光嗎?不會的,他們堅持不了多久。至於積雲嶺上的黃巾軍,我們根本無須理睬,只要擊敗了這裡的黃巾軍,積雲嶺上的黃巾軍也就不戰自潰了。他們不會在兩面夾擊的情況下,死守一個毫無意義的積雲嶺。」

拓跋鋒目視前方,猶豫不決。

「大人,不要管積雲嶺了,我們還是集中所有的力量迅速擊敗張燕的黃巾軍。只要這一仗打贏了,所有的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用四萬鐵騎打五萬步卒……」拓跋鋒低聲自語,然後轉頭看著拓跋晦,忽然笑道,「是不是小題大做了?」

「那大人用一萬五千人攻打積雲嶺下,是不是殺雞用牛刀?」

拓跋鋒微微一笑,指著傳令兵大聲叫道:「傳令拓跋望,拓跋岱,立即率軍趕到雁鳴嶺集結。」

「告訴落置鞬落羅大人,請他暫時不要進攻積雲嶺了。如果今天我們拿下了黃巾軍,積雲嶺就不要打了,我們直接打晉陽去。」

大戰第三天的中午,雁鳴嶺。

張燕神情越來越冷峻,越來越震駭。鮮卑人還在集結,還有大軍在源源不斷的趕來,難道楊鳳沒有攻擊積雲嶺?

「棲之可有訊息?」

張白騎搖搖頭,「大人,你放心,楊帥不會誤事的。」

黃庭緊張地幾乎透不過氣來,他勉強擠出幾絲笑意,連聲安慰道:「大人,你放心,你放心……」不知道他這是在安慰張燕,還是在安慰自己。

大軍陣前,襄楷大師一身白袍,策馬來回狂奔,不時地舉劍高呼:「孩子們,拿出你們的勇氣,誓死奮戰,誓死奮戰……」

黃巾軍將士隨著襄楷大師的叫喊不停地舉臂狂吼,如雷般的吼聲象驚濤駭浪一般,一浪高過一浪,洶湧澎湃。

車陣內計程車卒在叫喊,方陣內計程車卒在叫喊,徐榮在叫喊,於氐根在叫喊,呂布在叫喊,整個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在竭盡全力的叫喊,彷彿要把心中的恐懼和痛苦統統地喊出去,叫出去,只留下渾身的力氣和無畏的勇氣。

拓跋鋒猛踢馬腹,沿陣疾馳。拓跋晦高舉戰旗,緊隨其後。

拓跋韜、拓跋帷、拓跋寒、拓跋貉、拓跋望、拓跋岱、洲空滿、東野芒看到大人巡陣,一個個在馬上躬身為禮。

「今日一戰,將奠定我鮮卑國萬世基業,大家努力奮戰,誓死殺敵……」

拓跋韜高舉長矛,縱聲回應:「呼嗬……」,幾百名鮮卑將士同時呼應:「呼嗬……」

「拓跋族的勇士們,舉起你們的矛,射出你們的箭,掄起你們的戰刀,跟著我建下萬世功勳……」

拓跋寒舉刀狂吼:「呼嗬……」幾千名鮮卑將士高舉武器,放聲歡呼:「呼嗬……」

「鮮卑國的英雄們,騎著你們的戰馬,踏著敵人的屍體,跟著我奮勇前進……」

四萬鐵騎縱聲狂吼:「呼嗬……呼嗬……」

拓跋鋒猛勒戰馬,戰馬高揚前腿,直立而起,拓跋鋒面對鐵騎,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刀狂呼:「呼嗬……」

「呼嗬……呼嗬……」四萬鐵騎的吼聲象炸雷一般連續在雁鳴嶺上轟然炸響,雁鳴嶺在雷聲中劇烈地顫抖。

衝鋒的牛角號在鮮卑將士的期盼中終於長長地鳴響了,「嗚……嗚……」

拓跋鋒一馬當先,舉刀前指:「殺……」

四萬鐵騎開始啟動,開始奔跑,開始咆哮,開始轟鳴,雁鳴嶺上的浪濤終於變成了海嘯,在震耳欲聾的呼嘯聲裡,海嘯張開了血盆大口,惡狠狠地撲向了厚實的堤壩,撲向了黃巾軍。

「咚……咚……」三百面戰鼓同時擂響,鼓聲驚天動地,猶如九霄神雷轟然炸響,天地霎時為之色變,雁鳴嶺上空的太陽駭然心驚,面無人色,一頭扎進了倉皇而逃的雲朵裡。

木臺上的張燕看著氣勢磅礴的鐵騎洪流,面色獰猙,雙眼內盡是凜冽殺氣,他高舉雙手,縱聲狂呼:「兄弟們,死戰,死戰……」

黃巾軍將士為鼓聲所震,一個個無畏無懼,充滿了無窮的戰意,他們跟在襄楷大師的後面,一遍又一遍的高聲吼叫著,「誓死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