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節

鮮卑人冒著密集的箭雨,拼死衝進了方陣,一匹中箭而死的戰馬橫空飛起,把正在舉刀叫喊的鄧驥撞上了天空。黃巾士卒突見主將被殺,頓時激起了滿腔仇恨,所有人都忘記了生死,大家各舉武器呼號上前,奮力砍殺,成批的弓箭手、長矛兵,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勇敢地撞向了鮮卑人的鐵騎,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在臨死之前發出最後一擊。黃巾軍瘋狂了,他們無畏無懼,為了殺死一個鮮卑人,殺死一匹鮮卑戰馬,甚至不惜用五個,十個人的生命為代價。中路的兩個方陣在鮮卑人的肆意屠殺下,變得越來越薄,搖搖欲潰了。

張燕望著在馬蹄下慘嚎計程車卒,在空中飛舞的殘骸,氣得臉都變形了,他猛然回頭,放聲狂吼:「命令徐大人,增援中路方陣。」

「告訴襄楷大師,帶著大知堂的弟子支援中路。」

「殺,給我殺光這些髡頭胡人,給我殺……」

徐榮高舉戰旗,帶著一千三百名士卒飛奔在戰場上。王當、呂布、張遼、張揚緊隨其後,士卒們士氣如虹,殺聲如雷。

「兄弟們,殺上去,殺上去,把鮮卑人殺出去……」

呂布騰空而起,一戟挑飛迎面殺來的鮮卑人,飛身躍上了戰馬。他熟練的撥轉馬頭,揚戟橫掃,劈頭打死了兩個正在俯身衝刺的鮮卑士兵,「殺……」

張遼大吼一聲,一戟洞穿了馬腹,跟著衝上去,拔刀剁下了敵兵的頭顱。拓跋韜縱馬殺來,抖手一矛直刺張遼的後背。徐榮毫不猶豫,側身一腿踹飛張遼,手中長戟惡狠狠地插進了馬頸,戰馬負痛騰空而起,把拓跋韜摔出了幾十步開外。鮮卑人看到主將墜地,無不大驚失色,呼嘯而上。呂布猶如虎入狼群,長戟連掃帶劈,轉眼殺死三人。拓跋韜被鮮卑人救起,狼狽逃去。

方陣士卒得到救援,殺得更加性起,個個以命搏命,頑強奮戰。

「掌旗兵,舉起戰旗,舉起戰旗……」徐榮舉戟高呼,「盾牌兵在前,長矛兵在後,弓箭手射擊,殺,向前殺……」

襄楷大師身穿白袍,頭戴高冠,騎著一匹白色的高頭大馬出現在戰場上。

黃巾軍將士驚呆了,隨即人人振奮,竭盡全力吼了起來,吼叫聲猶如九天驚雷,震撼的整個戰場隨之搖晃起來。

正在攻擊的鮮卑人大為驚駭,以為黃巾軍來了更多的援軍,個個驚疑不定,攻擊的節奏立刻慢了下來。拓跋鋒毫不猶豫,立即命令吹響撤退的號角。鮮卑鐵騎象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黃巾軍趁著這個機會迅速重新列陣。

李瑋指揮成千上萬的民夫跑進了戰場,他們把巨盾巨矛,還有一捆捆的長箭送進了方陣,把傷兵運下了戰場,同時把雙方死亡士卒的遺骸也拖出出了方陣,堆放在方陣的後方。李瑋看到徐榮靜靜坐在方陣內的血地上,胳膊還在流血,正準備勸他兩句,但想起徐榮的性格,他又把話吞了回去,「大人你保重。」

徐榮點點頭,衝他勉強笑了一下。徐榮心情很沉重,此時,他對此戰必勝的信念已經開始動搖了。黃巾軍缺乏對陣鐵騎的經驗,對巨盾巨矛,對戰陣的使用也非常陌生,士卒之間根本沒有配合,大家都憑著自己的勇氣在殺敵,甚至連用血肉之軀撞擊戰馬的事都出現了。這樣打下去,黃巾軍就是全部打完了也擋不住鮮卑鐵騎的衝殺。此時,他非常想念李弘,想念鮮于輔,想念鎮北軍,如果擋在鮮卑人前面的是鎮北大軍,這幾萬鮮卑鐵騎又有何懼?

鮮卑人觀察良久,發現不過是虛驚一場,隨即再整兵馬,於午後再次發起了兇猛的攻擊。

由於中路方陣受損過大,加上小帥韓延、子豐先後戰死,雖然徐榮想盡一切了,但終究回天乏術,方陣還是被鮮卑人攻破了。隨著中路方陣的潰敗,左右兩側的方陣四處守敵,隨即也被攻破了。這個時候,黃巾軍本該四散而逃了,但他們卻象瘋子一樣,完全不要性命,圍著鮮卑鐵騎死纏爛打,不死不休,竟然奇蹟般的沒有一個人掉頭逃跑。

拓跋鋒非常奇怪,他和落置鞬落羅、拓跋晦三人帶著一幫侍從打馬飛奔,迅速靠近了戰場,他想看看,是什麼原因造成黃巾軍這般悍勇,連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戰場上,一個白袍染血,鬚髮皆白的高冠老者騎著一匹白馬,拿著一支長戟,帶著一幫黑袍術士四處衝殺,其所到之處,當著披靡,無人可敵,白袍老者一邊奮勇殺敵,一邊不停的縱聲狂呼,「孩子們,殺死鮮卑人,保護你們的父母,保護你們的妻兒,殺……」其高昂的吼聲激勵著每一個黃巾軍士卒,大家酣呼鏖戰,絕不言退。

無數黃巾軍士卒勇敢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鮮卑鐵騎的衝擊,鮮卑騎兵失去了戰馬的速度,只好無奈地坐在馬上四下劈殺,陷進了人海里動彈不得,但隨著黃巾軍士卒的銳減,鮮卑鐵騎又開始慢慢地跑動起來。

落置鞬落羅指著白袍老者問道:「那是誰?是黃巾軍大帥?」

「他是漢人的一個術士,活神仙。」拓跋晦說道,「他叫襄楷,在大漢國家喻戶曉,名氣非常大。」

「把他殺了,派人把他殺了。」落置鞬落羅憤怒地吼道,「沒有這個人,我們早就殺進黃巾軍的大陣了。」

拓跋鋒搖搖手,說道:「算了,太陽要下山了,今天不打了。黃巾軍這三萬人已經所剩無幾,即使把他們全殺了,我們也無力再攻,而且……」他指著混亂不堪的戰場說道,「這樣打下去,我們損失太大,完全沒有必要。」

「怎麼能不打?」落置鞬落羅惱怒地說道,「今天多殺一個,明天就少一個敵人,把黃巾軍打成這樣,我們也付出了五六千人的代價,怎麼能不打?」

「留一點敗兵,再給黃巾軍一個晚上,讓他們聞聞血腥,聽聽哭聲,看看斷肢殘臂,也許到了明天早上他們就一鬨而散了。」拓跋鋒笑道,「我們兩天殺死了他們四五萬人,黃巾軍已經摺損過半,如果他們還能堅持下來,那真是活見鬼了。」

「傳令,各部立即撤出戰場。」

張燕步履沉重地走在血淋淋的戰場上,內心悲慟不已。

兩天打下來,黃巾軍戰死了四萬五千多人,小帥也陣亡了五個,鄧驥、韓延、十一郎、狗兒、子豐,這些忠實的部下曾經跟著自己捨生忘死,轉戰南北,但今天,他們一個個地離開了自己,倒在了抗擊胡人的戰場上。

張燕看到了襄楷。襄楷正在為死去的弟子做法事。今天這一戰,能夠僥倖支援下來,全靠這位神仙一般的大師了,但明天呢?明天的戰鬥呢?

人流湧動的戰場上到處都是神情悲憤的民夫,他們抬著陣亡將士的遺骸離開戰場,埋到附近的一個小山上。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卒,都沒有棺木,沒有自己的墓穴,甚至連一塊矇住頭臉的草蓆都沒有,他們被層層疊疊地碼在一個巨大的坑穴了,哪裡死,哪裡了。

徐榮坐在一匹死去戰馬的背脊上,凝神望著血色的夕陽,心中什麼都不想,一片寧靜。

夕陽裡,張燕緩緩走來,默默地坐到了徐榮身邊,兩人肩膀挨著肩膀,一個低頭沉思,一個望著落日,久久無語。

「人都會死的。」徐榮忽然說道,「能死在這場戰鬥中,未嘗不是一件人生快事。」

大戰第二天,積雲嶺。

深夜,楊鳳帶著六萬大軍,悄悄趕到了積雲嶺附近。積雲嶺上,駐紮著五千鮮卑鐵騎。隨著楊鳳一聲令下,六萬黃巾軍將士就象下山猛虎一般衝了下去。鮮卑人的反應大大出乎黃巾軍的以外,他們還沒要衝到嶺上,鮮卑人的報警號角已經響徹了黑夜。

鮮卑人得到主帥拓跋鋒的一再警告,所以無論是行軍還是駐營都十分小心,夜間將士都輪流睡覺,以防遭到黃巾軍的突襲。黃巾軍還沒要衝到積雲嶺,鮮卑人都已經跳到馬上做好迎戰準備了。

雙方隨即展開了血腥廝殺。黃巾軍佔據了黑夜和人多的優勢,四面包圍而來,把鮮卑人殺得鬼哭狼嚎,毫無還手之力。鮮卑人無奈之下只好沿著馳道兩端分頭突圍逃走了。

拓跋鋒接到這個訊息之後,毫不在意。落置鞬落羅卻非常吃驚,他認為積雲嶺被佔,大軍就被黃巾軍前後包圍了,「趁著黃巾軍立足未穩,我們立即奪回積雲嶺。」

拓跋鋒笑笑,說道:「十萬黃巾軍預先做了大量的準備擋在我們前面,結果如何?積雲嶺無險可守,黃巾軍又是躲在山上趁夜下來偷襲的,他們能有拒馬陣?他們能有那麼大的巨盾?不堪一擊,無論多少人都不堪一擊,你不要擔心。邪歸逆接到積雲嶺被佔的訊息後,自會督軍猛攻,積雲嶺旦夕可下。」

拓跋晦想了一下,說道:「大人,我們還是慎重一點為好。目前,積雲嶺以北有大王的一萬五千人,積雲嶺以南有我們和落置鞬落羅大人的一萬三千人,如果雙方南北夾攻,黃巾軍立即就會潰逃。我看,還是派五千人主動配合大王的軍隊把積雲嶺打下來吧,免得出什麼意外。」

「能出什麼意外?」拓跋鋒不屑地說道,「就算大王不打積雲嶺,我們一樣來去自如。」

落置鞬落羅看了拓跋鋒一眼,突然笑道:「也是,就算大王不打,又能怎麼樣?對了,下午那個匈奴人來幹什麼?給你送什麼訊息?」

拓跋晦說道:「我們曾經催屠各族的白馬銅及早來雁門關支援,但他連番推脫,說麴義的大軍屯兵在谷羅城,威脅美稷,無法抽出兵力。其實,現在大漢國遭了水災,根本無力供應北疆各路大軍的糧餉,麴義不過就是虛張聲勢罷了,有什麼好擔心的。」

「白馬銅來不來?」落置鞬落羅追問道。

「他不來了。」拓跋鋒不滿地說道,「白馬銅自己想做大單于,但又怕匈奴各部不服,所以推了個須卜骨都侯,結果自己現在做什麼事都受到摯肘,連支援雁門關的事都搞不定,這以後他在草原上還怎麼混?」

落置鞬落羅突然說道:「匈奴那邊既然沒戰打,麴義會不會派人回援雁門關?」

拓跋晦笑道:「大漢國的水災才發生十幾天,麴義接到聖旨後還要徐徐退兵,等他退回長城要塞的時候,估計我們已經攻佔晉陽城了。那時麴義就算接到了支援晉陽的軍令,知道我們攻破了雁門關,他也來不及了。何況,他既然沒有糧餉攻打匈奴人,難道他還有糧餉回援晉陽?還有糧餉和我們打仗?」

落置鞬落羅猶豫了一下,說道:「不行,還是先確保積雲嶺。明天,我親自去積雲嶺。」

邪歸逆接到積雲嶺被佔的訊息後,連夜跑回了雁門關。他對魁頭說,黃巾軍把拓跋鋒和落置鞬落羅包圍了,看樣子他們在劫難逃了,是不是立即撤軍?彈汗山可禁受不起兵力損失了,而且,拓跋鋒假如全軍覆沒了,彈汗山還可以趁機收回北部鮮卑的領地,勢力大漲。魁頭甩手就給了他一巴掌。

「拓跋鋒是什麼人?這種事你也想得出來做得出來?這是攻打大漢國,不是在草原上混戰,你懂嗎?我丟下他們,我這個大王也不要做了,彈汗山王廷也不要再想立威了,我就等著被人一刀砍死吧。」

邪歸逆很不服氣,他說,這麼好的機會不利用,將來彈汗山遲早都要被拓跋鋒滅了。

魁頭氣得甩手又給了他一個巴掌,「積雲嶺那麼好打嗎?拓跋鋒打贏了,你就把積雲嶺拿下,拓跋鋒打輸了,你就把他救出來,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會做,你長沒長腦子?」

邪歸逆恍然大悟,高高興興地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