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節

皇甫嵩沒有說話,他也沒底。他現在真要感謝徐榮的沉默寡言。徐榮自從接到朝廷的聖旨要求他在雁門關擊敗鮮卑人後,就沒了訊息,也不知道他要怎麼打,如何打,要徵調多少黃巾軍打,現在,除了雁門關的求援信和催請糧餉軍械的文書,鎮北將軍府什麼訊息都沒有。沒有訊息也好,否則,朝中的大臣們肯定要橫加指責,東也不是西也不是,尚書檯的幾位尚書窮於應付,也不要幹事了,就陪著他們瞎扯吧。

「徐中郎還沒有書信?」

尚書檯的幾位大臣搖搖頭。韓馥小聲說道:「陛下,徐中郎把鎮北將軍的印綬節鉞一起交給了張燕,讓張燕代理鎮北將軍事,自己跑到雁門關指揮作戰去了。徐中郎這麼做,是不是太輕率了?而且,事先他也不向陛下徵詢意見,私自作主,這實在有點……」

「韓大人……」盧植打斷韓馥的話,十分不滿地說道,「幷州戰局危急,戰事瞬息萬變,如果事事都要徵詢朝廷的意見,這戰怎麼打?陛下既然讓鎮北將軍府總督三州兩郡的兵事,那就是對他們的信任,願意讓他們毫無羈絆地放手去打。雁門關一戰事關北疆全域性,做為主將當然可以先斬後奏了,這是陛下給他們的權力。」

韓馥臉色難看,沒有反駁。許靖接著盧植的話說道:「先斬後奏也要看是什麼事,不能自己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為所欲為。徐中郎不經朝廷同意,一口氣徵調了十三萬屯田兵,這麼大的事他竟然事先都不對陛下說一聲,這似乎也太過份了吧?他只有一個腦袋,但我幷州有上百萬的百姓,孰重孰輕,他難道不知道?」

「我已經說過,北疆戰局瞬息萬變,由不得半分遲疑和拖延。」盧植冷聲說道,「正因為幷州有上百萬的百姓,陛下才要給鎮北將軍府這麼大的權力。兩位大人在這些小事上糾纏不清,一而再再而三的說三道四,這對雁門關戰事有何助益?現在我們應該上下齊心,幫助徐中郎打贏這一戰,而不應該在這裡說他違了什麼律,犯了什麼法,難道兩位大人要把徐中郎從雁門關抓回來?」

天子瞪了盧植一眼。中平元年打黃巾軍的時候,天子聽信了小黃門左豐的讒言,把盧植從廣宗戰場上抓了回來。天子後來也知道自己做錯了,但他總不能向盧植賠禮吧?所以此事也就不了了之。天子為了表示歉意,特意把盧植放到了尚書檯,這也算是一種補償。此時盧植突然說到抓徐榮,顯然是在提醒天子,不要再聽信饞言,犯同樣的錯誤了。

「算了,這些權力都是我給他的,你們以後不要再說了。」天子揮手說道,「擊敗鮮卑人乃是頭等大事,隨他怎麼幹吧。李愛卿的部下和李愛卿一樣,都是一個脾氣,都不聽話,等打贏了這一戰,朕再責斥他們。」

天子指著皇甫嵩,問道:「依愛卿看,徐中郎和張中郎什麼時候能擊敗鮮卑人?」

皇甫嵩苦笑道:「最快也要到八月。要打敗十萬鮮卑鐵騎,至少要二十萬大軍,而要讓二十萬大軍打一場大戰,沒有三到四個月的準備是萬萬不行的。」

「八月?八月哪裡還有錢?」天子驚呼道,「二十萬大軍?去年李愛卿用十萬人就擊敗了鮮卑人,為什麼今年要用二十萬大軍?」

「去年李將軍手上有五萬五千鐵騎,而且這些鐵騎大多是西疆的羌人,他們為了保護自己的家園,當然要奮勇作戰了。」皇甫嵩解釋道,「去年,我們還佔據了地形優勢,如果沒有六盤山的地利,鮮卑人豈能以三萬人為一隊梯次南下?鮮卑人的大軍正是因為前後脫節,給李將軍抓住了機會以優勢兵力逐個擊破了。」

「這次徐中郎沒有鐵騎,也沒有地形優勢,他要想擊敗鮮卑人,只要把鮮卑人誘進關內,然後切斷鮮卑人的退路,逼迫鮮卑人和自己決戰。二十萬人打十萬,全殲是不可能,只有重創,幸好我們也只需要重創鮮卑人就可以了,否則,二十萬人是無論如何不夠的。」

「誘進關內?」天子指著地圖上的雁門關,怒視皇甫嵩,「把鮮卑人放進雁門關?這是徐榮說的還是你說的?」

皇甫嵩知道天子的心思,天子是擔心黃巾軍一旦失敗,或者黃巾軍突然叛變,北疆就徹底完了,他也有同樣的擔心,但除了這個辦法,他實在想不出徐榮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可以擊敗鮮卑人。皇甫嵩心裡一陣慌亂,甚至連呼吸都有些困難了,他艱難地喘息兩聲,低聲回道,「陛下,這是臣的看法,不是徐中郎的殲敵之策。」

天子猛地回頭望著韓馥,大聲叫道:「下旨給徐榮,命令他堅守雁門關,不許放一個鮮卑人進來。」

韓馥還沒有來得及答應,太尉樊陵突然出現在尚書房門口。樊陵氣喘吁吁,滿頭大汗,渾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溼了。

「陛下,黃河決堤了。」

六月中,洛陽。

由於連綿不絕的大雨造成了黃河水暴漲,年久失修的黃河大堤終於承受不住,決堤了,滔滔不絕的洪水一瀉而下,淹沒了冀州、兗州和青州的七個郡國,受災人口達到了數百萬之眾。

朝野上下,三州郡府,立即投入了所有的人力物力開始了救災,運往北疆戰場的糧餉軍械突然中斷了。

皇甫嵩和盧植等大臣聞訊之後,瞠目結舌,真乃天亡我大漢國。

天子不管北疆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救災,中原地區有數百萬難民,一個處理不好,立刻就是連番叛亂,到了那時,不要說北疆了,就是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

天子召集眾臣通宵達旦地議事,一道道的聖旨飛送各地,一匹匹的快馬賓士在通往各地郡府的馳道上。

北疆戰事因為缺乏糧餉支援,全面告停。天子命令護匈奴中郎將麴義立即率部撤回長城要塞,命令鎮北將軍李弘率部撤回薊城,命令徐榮徵調黃巾軍堅守雁門關,命令都尉文丑堅守飛狐要塞。同時,天子告知四地的統軍將領,糧餉已經徹底斷絕,大軍的糧食各部要節約使用,未來幾個月輸送有限,至於將士的軍餉各部也不要上書催要,現在沒有,暫停發放。天子還下令把沒要運過黃河的糧食全部改送到各地受災郡府去。

大司農袁滂在朝堂上向天子哭訴,大司農府沒有錢,怎麼賑災啊?天子也知道這次問題嚴重,不能再吝嗇。他命令少府向大司農府輸二十億錢,自己也從萬金堂拿了十億錢捐助給大司農府,同時下旨,百官俸祿減半,各地家財百萬錢以上的世族富豪都要捐助。

有大臣建議天子暫停籌建西園軍,把籌建西園軍的錢拿出來賑災。天子不同意,他指著衛尉劉博和小黃門蹇碩說,如果七月底看不到三萬西園軍,朕拿你們問罪。

過了幾天,天子下旨,把太尉樊陵罷職了。樊陵只做了三十三天的太尉就因罪罷職了,這是他事先根本沒有想到的。樊陵心痛啊,他為了這個太尉,給天子送了一億錢。樊陵一邊痛哭流涕,一邊大罵曹嵩,都是那個死胖子,為了擺闊,送給天子一億錢,結果害的自己跟在後面想不送都不行,白白賠了一億錢。

朝堂上再也沒人敢向天子提出要做太尉了。司徒許相為了不做這個太尉,還匆忙給太后、天子送錢。這個時候,誰坐上去誰就要被罷職,弄得不好,比樊陵任職的時間還要短,不但白白賠錢,還要葬送自己的大好仕途。現在,外有十幾萬胡人叛亂入侵,內有數百萬難民哀鴻遍野,稍有風吹草動,立馬下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