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上,洛陽。
太史令許劭夜觀天象,發現客星如三升碗,出貫索,西南行入天市,至尾而消。許劭大驚失色,當即占課。第二天,天子聞訊,急召許劭,詢問是兇是吉。許劭奏說:「陛下,客星入天市,乃是貴人大喪之兆,主大凶之事啊。」
天子一聽,大喜。貴人大喪,看樣子大將軍何進是必死無疑了。他隨即重賞許劭,督令衛尉劉博,小黃門蹇碩加快建軍步伐,要求他們在七月底之前務必建成西園軍。
何進聽說此事之後,憂心忡忡,寢食不安,竟然病倒了。何顒憂心如焚,急忙找到許劭問道:「子將,此貴人是何等貴人?」
許劭神情悲慟,默然不語。
何顒心裡頓時冰涼的,他難以置信地說道:「怎麼可能?如今洛陽的形勢這麼好,事事都在我們的操控之中,怎麼會出現逆轉?難道……」他盯著許劭,低聲問道,「北疆的戰事有轉機?鎮北將軍能戰勝慕容風?」
許劭仰天長嘆,「伯求,我要走了。」
「你要走?」何顒十分震驚,「你要離京?」
許劭輕輕點頭,說道:「蔡先生給我來了一封信,向我請教有關《易》學的問題。論才學,我難望蔡先生之項背,哪敢隨便回書,所以,我打算親自去一趟晉陽,和蔡先生探討交流一下。」
何顒眼露驚懼之色,半晌無語。許劭行事,每一步皆有深意。此時北疆戰局險惡,雁門關岌岌可危,晉陽極其危險,他這個時候去晉陽,顯然不是為了和蔡邕探討《易》學問題,而是另有目的。他難道去晉陽避禍?但目前北疆的戰事沒有任何轉機,即使雁門關守住了,北疆的邊郡也丟掉了大半,鎮北將軍除了勉力支撐之外,已經沒有任何能力舉兵南下了,天子如果沒有鎮北將軍的軍隊做後盾,他拿什麼來對付大將軍?難道就憑那個還在籌建當中的西園軍?
何顒百思不得其解,他實在看不出天子有什麼致勝之道,除了北疆戰局出現大逆轉,鎮北將軍大獲全勝可以騰出手來舉兵南下以外,天子根本就沒有擊敗大將軍的實力。何顒望著許劭,拱手哀求道:「子將,為了大漢國,請務必指點一二。」
許劭猶豫了半天,緩緩說道:「伯求,不是我不說,而是我的確不知道,我不是神,我最多也就是藉助天象演算一下將來可能要發生的事而已。天象隨時都會變,隨時都會出現不同的徵兆,我等凡夫俗子,豈能看透這重重天機?當今天下,象我這種人數不勝數,每個人對同一種天象都有不同的解釋,象今春二月,彗星出奎,逆行入紫宮,後三出,六十餘日乃消,當時我就對陛下說,彗除紫宮,天下易主,此乃大凶之兆,但也有大臣對陛下說,此是天象告警,有人要圖謀不軌,陰謀纂國,要奪陛下的江山社稷。陛下遂聽信了饞言,力主組建西園軍,結果讓洛陽的局勢更加混亂不堪。」
何顒聽到許劭說「天下易主」,心裡豁然頓悟,二月的天象預示天下易主,六月的天象又預示貴人將喪,那不就是說……何顒狂喜,猛然一躍而起,舉手高呼,「蒼天開眼,大漢國有救了,有救了!」他面對許劭,放聲大笑,「子將兄,一路順風,一路順風……」
何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轉身就走,他要把這個好訊息立即告訴大將軍,告訴自己的所有朋友,天象預警,大事將成,大事將成了。
許劭站起來,看著何顒急匆匆的背影,突然喊道:「伯求……」
何顒霍然轉身,雙眼興奮地望著許劭,等待他的驚人之語。
「伯求,得饒人處且饒人……」
何顒心裡透亮,大笑道:「子將兄,我馬上要到西涼去,你離京時我就不送了,你我兄弟後會有期。」說完再次拱手,意氣風發的揚長而去。
許劭黯然傷神,喃喃低語道:「此一別,當是永別了。」
許劭以老母年事已高,無人奉養為由,向天子上請辭表。天子無奈,厚加賞賜,還親自在御書房召見了他。天子說,大漢國正是用人之際,先生卻不能在朝出力,實在太遺憾了。許劭感天子之恩,拜伏於地,淚流滿面,「臣不能再見陛下,心裡十分悲痛。臣懇請陛下為了大漢之社稷,務必珍重龍體,務必務必。」
天子扶起許劭,略顯傷感地說道:「先生之言,朕牢記在心就是。朕自見到先生後,心中一直有個隱憂,不知先生臨行前,可否替朕分憂解難?」
許劭長嘆,再拜磕首道:「陛下之憂,無非是長平公主。當日臣絕口不說,實在是有莫大的難處,今日臣即將遠行,陛下又記掛在心,臣就不得不說了。」
天子面露關切之色,凝神細聽。
「日後陛下如有為難之事需要派人北上,可擔此重任者就是公主。」
天子一愣。公主北上?許劭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要聽的事是公主將來的命運,他怎麼扯到北上的事了?為什麼要北上?難道……天子越想心裡越是沉重,他默默地看著許劭跪拜離去,竟然再沒有說出一句話。
許劭離京,並沒有引起多大的震動,最近一段時間,離京的名士大儒很多,誰都沒有在意。許劭帶著幾十個太學諸生,還有太學祭酒馬日磾受蔡邕之託購置的數萬卷書籍,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早上,離開了洛陽。
天子對北疆的戰事非常關心,這天,他在小黃門蹇碩的陪同下來到尚書檯聽取皇甫嵩的稟報。
皇甫嵩把北疆的戰況仔細解說了一下,「目前,麴義的大軍已經離開長城要塞逼近了美稷,鎮北將軍的大軍也已經離開薊城威脅漁陽,而堅守飛狐要塞的文丑已經基本上穩住了危局。」皇甫嵩指著地圖說道,「陛下請看,漢軍已經在北疆兩翼全面展開,各部以攻代守,牢牢地鉗制了匈奴叛軍和慕容風,現在,能不能打破鮮卑人的攻勢,就看中路的雁門關大戰了。」
天子擔憂地說道:「指望這些蟻賊能行嗎?當年,你用幾萬人就擊敗了他們,李弘更是用一萬鐵騎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這行嗎?是不是太冒險了?」
公主北上?不會是鮮卑人佔據了幷州,朕要用公主去和親吧?否則有什麼事需要派公主北上?天子被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他摸摸自己的小臉,感覺腦後一陣發涼。豹子要是把北疆丟了,朕就殺了他,大卸八塊,以洩心頭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