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節

眾將大吃一驚。

「大戰即將開始,大人如何能離開?」張燕急忙阻止道,「大人切莫戲言。」

徐榮站起來,面對眾將,鄭重說道:「我走之後,鎮北將軍府由張燕張大人坐鎮,雁門關大戰,由張燕張大人全權指揮。擊敗鮮卑人之後,黃巾軍將名揚天下,諸位也將成為我大漢國的有功之臣,從此名垂史冊。」

在黃巾軍將領的驚愣和感激之中,徐榮深躬一禮,大聲說道:「大漢國的興亡就拜託諸位了。」

六月上,雁門關。

徐榮帶著十二個親衛趕到了句注要塞。

丁原站在要塞外迎接,他抑止不住滿臉的失望之色,躬身為禮,「大人,幷州難道就沒有一個援兵了嗎?」

徐榮笑著回禮道:「丁大人說錯了,幷州還有十三個援兵,我,還有我的十二個親衛。」

丁原搖頭苦笑道:「大人,如果沒有援兵,雁門關就守不住了。」

徐榮抬頭看看關隘,又聽聽從要塞裡傳出的激烈廝殺聲,淡然笑道:「能為國盡忠而死,未嘗不是一件人生幸事,走,我們進關。」

郭蘊面色慘白地躺在城樓裡,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徐榮,仰首長嘆道:「大人真是狠心啦。我一封血書,只催來了十三個援兵,大人看樣子是非要把我大漢國的北疆拱手讓給鮮卑人了。」

「大人……」徐榮話音未落,就聽見「咻……」一聲厲嘯,一支長箭洞穿窗扇飛射而來。徐榮側身讓過,手出如電,一把抓住了那支呼嘯的長箭,箭尾的羽翼劇烈地顫抖著,好象要極力掙脫徐榮的大手。徐榮看都沒看,隨手把長箭扔到地上,繼續說道,「大人,幷州的確沒有援兵了。」

郭蘊痛苦地說道:「大人親自帶人來了,那說明大人手上的確沒人了,但黃巾軍呢?兩州的百姓呢?都聞風而逃了?」

徐榮剛要回答,城牆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叫聲由近而遠,消失在了關外,只是不知道那是敵人臨死前的慘叫還是漢卒的,接著無數支長箭象狂風暴雨一般兇猛地釘射到城樓上,「砰砰啪啪」「咚咚咻咻」的聲音令人毛骨悚然,再接著就是慘烈的喊殺聲此起彼伏,沖天而起,鮮卑人又攻上來了。

徐榮抬頭看著屋頂,仔細聆聽著箭簇入木的聲音,一時間沉醉其中,他就象聽著一曲美妙的音樂一樣,如醉如痴。數支長箭再次穿過破爛不堪的窗扇直射而來,圍在郭蘊身邊的幾個侍衛同時舉起了盾牌,緊緊護住了郭蘊的全身。背對窗戶的徐榮就象背後長著眼睛一樣,身軀奇妙地搖晃了幾下,避開了兩支射向自己背心的長箭。徐榮的心在跳動,血在沸騰,手緩緩地握上了刀把。突然,他大吼一聲,轉身衝了出去。

郭蘊的淚水流了出來。一箇中郎將大人都親自操刀上陣了,幷州哪裡還有人?幷州完了。

殺伐之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漸漸的,叫喊聲越來越小,長箭也越來越稀疏,鮮卑人再一次被殺退了。

徐榮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郭蘊的眼前,他氣定神閒,渾身浴血,剛毅的臉上猶自帶著一股凜冽的殺氣,一雙血淋淋的大手還在輕微地顫動著。

郭蘊敬佩地看著他,搖頭嘆道:「大人好厲害,連殺七人。」

徐榮望著滿臉絕望的郭蘊,望著郭蘊眼角的淚痕,心裡一軟,輕輕說道:「大人,你回晉陽吧。」

「不,我不回去,我就死在這裡。」他拿起放在身邊的長劍,一臉決然,「臨死,我也要再殺一敵。」

徐榮肅然而立,久久無語。

長箭再起。

六月上,薊城。

李弘接到了徐榮的來書。徐榮只寫了五個字:我到雁門關。

徐榮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到雁門關殺敵去了。這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李弘激動之餘,心裡非常緊張,他不知道黃巾軍可擋得住近十萬鐵騎的衝殺,不知道張燕能不能打贏這一戰。張燕有指揮幾十萬人大戰的經驗,他甚至還不止一次指揮過幾十萬的大戰,但他打得都是敗仗,今天的他,有信心打贏這事關大漢國興亡的一戰嗎?

李弘不知道這一戰怎麼打,在哪裡打,有多少人打,他只知道徐榮到了雁門關,只知道這一場大戰即將開始。這麼激動人心的一戰,幾十萬參加的大戰,自己卻不能置身其中,李弘既感到遺憾,也感到自豪。黃巾軍,黃巾軍也有震撼天地的一天了,他不再是叛逆,不再是蟻賊,他是大漢國的中流砥柱了。

李弘越想越是興奮,他衝出大帳,飛身跳上黑豹,大喝一聲,「黑豹,走……跑起來……」

黑豹一聲長嘶,馱著激動的李弘向空曠的原野狂奔而去。

第二天,李弘留下高覽高順徐晃駐守薊城,自己帶著三萬大軍浩浩蕩蕩地殺向了漁陽。閻柔得到李弘的軍令,立即率九千大軍靠近了居庸關,公孫瓚得到軍令,率大軍於潞城集結。三支大軍形成了一個大大的「品」字形,進可攻,退可守。

李弘和朱穆兩人駐馬立在美麗的沽水河邊,隨意地閒聊著,「當年,我和羽行、子玉三人帶著騎兵支援漁陽,就是從遠處的鮑丘河渡河的,那條河距離這裡大約有四十多里,比這條河要窄一點,等打下了漁陽,我帶你去看看。」

朱穆笑著連連點頭,「大人,此去漁陽就是做做姿勢,又不真打,怎麼看?要看那條河,還是回薊城後,你帶我到下游去看看吧,順便再到徐無山看看你的小雨夫人。」

自從李弘在劉虞的大營昏倒大喊小雨的事傳開後,整個軍中的將士都知道鎮北將軍大人有個女人了。怪不得大人做到將軍了都不娶妻,原來早有紅顏知己啊。這事就連劉虞都很奇怪,他對李弘很瞭解,從來沒聽說他在無終城還有一位女人。這個小子,看不出來還很有心機,連我都瞞著不說。劉虞對他說,等幽州事了,你一定要帶著她給我看看。李弘哭笑不得,他不願意解釋,也不想解釋。這麼多年了,他征戰四方,想得最多的就是風雪,但風雪是自己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她就象藍天上的白雲一樣,可望而不可及,離自己是那麼那麼的遙遠,遙遠的讓自己痛苦不堪。小雨是自己的一個牽掛,雖然自己不常想起她,但一旦想起,浮現在眼前的總是那雙悽怨的大眼睛,這令他更痛苦,那雙眼睛是自己一生的牽掛,至死都拋棄不了的牽掛,無論是為了那個諾言還是這份牽掛,經過這次擔驚受怕之後,他已經拿定主意再不讓她離開自己了,他怕自己失去她之後,一輩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裡。

盧龍塞的一幫老戰友聽說此事之後欣喜萬分,老拐更是把自己誇個不停,好象自己是天上的聖人一樣,在他們的眼裡,自己牽掛著小雨,也就是沒有忘記戰友之間的生死之情,沒有忘記死去的和活著的兄弟,沒有忘記盧龍塞,沒有忘記自己的根。老拐和一幫老戰友的感激和喜悅讓李弘心裡沉甸甸的,自己是什麼?自己和他們一樣,不過就是盧龍塞的一個老兵而已,自己怎麼能忘本呢?沒有盧龍塞死去的幾千將士,哪有自己的今天?如果自己忘本了,變了,田重、玉石、燕無畏、鄭信、小懶、鬍子、雷子、鐵鉞、老拐,許許多多跟隨自己的老部下還會這樣跟著自己四下征戰嗎?

沒有小雨,失去小雨,自己也就失去了許多美好的東西,這一點,李弘從田重的眼睛裡早就看到了。聽到小雨的訊息,田重的激動和欣慰那是顯而易見的,如果自己把小雨弄丟了,把小雨送進了災難和痛苦,老人家還會這麼高興嗎?我還會這麼高興嗎?只要小雨在自己身邊,就有那麼多人高興,開心,這麼好的事,自己怎麼能殘忍地把它摔碎呢?他告訴田疇,你回去後,立即把山寨的事安排穩妥了,叫小雨和其他將士的家眷都收拾好東西,過段時間,我要把他們全部接到晉陽去。

小雨夫人還是田重第一個喊出來的,既然田重喊了都沒事,其他人自然不怕了,一個個有事沒事就把小雨夫人掛在嘴邊開將軍大人的玩笑。

李弘搖手笑笑,說道:「快了,雁門之戰結束後,我們就可以去徐無山。現在,麴義的大軍大概已經快殺到美稷了,我們也要加快步伐。免得耽誤了雁門關大戰。」

「麴大人盡起五萬鐵騎殺奔美稷,一定把匈奴人嚇壞了。」朱穆大笑道,「麴大人早把匈奴人殺怕了。」

李弘笑了起來,突然,他臉色一變,望著對岸的眼睛猛然睜大,一顆心劇烈地跳了起來。

白衣如雪,白衣如雪。

朱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驚叫起來:「扶餘國人,那是扶餘國人,大人,那是扶餘國的人。」

一群鮮卑鐵騎簇擁著三個白衣如雪的扶餘國人正沿著河岸飛馳而來,當前一人白衣白馬,長氅飄飛,猶若出塵仙人。

那是風雪嗎?李弘心頭一陣窒息,難受得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遠處鮮于輔也發現了對岸的鮮卑鐵騎,他看到白衣如雪的扶餘國人,立即想到了風雪。風雪的事經燕無畏的口,李弘的幾個老部下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鮮于輔指著龐德大聲叫道:「令明,舉起黑豹戰旗,站到將軍大人的身後去,快一點。」

龐德以為是要向鮮卑人示威,趕忙答應一聲,從掌旗兵手上接過巨大的黑豹戰旗,跟在鮮于輔後面打馬跑到了李弘身邊。

紅色的戰旗在風中狂舞,旗上一隻張牙舞爪的黑色巨豹好象隨手都要躍空而飛。

白衣白馬的騎士突然立馬而起,霎時止住了狂奔之勢。鮮卑騎兵緊隨其後,紛紛勒住了奔馬。三個扶餘國人衝出騎兵隊伍,打馬向堤岸跑來。

李弘的心臟再次劇跳起來,嘭嘭的聲音清晰可聞,他艱難地吸了一口氣,勉強鎮定心神,雙眼一霎不霎地望著對岸。

黑豹好象看到了什麼,它低嘶一聲,突然揚起前腿,全身直立而起,奮力長嘶起來,嘶叫聲順著河風傳出很遠很遠,對岸的那匹白馬好象受到了什麼刺激,立時揚腿長嘶,一頭衝下了堤岸。黑豹也想往前衝,但被李弘牢牢地抓住了。

風雪,風雪果然回來了。

李弘心神震盪,禁不住仰天長嘯。白衣人策馬立於河邊,猶如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又有兩騎衝到了堤岸上,一個騎士舉起號角,嗚嗚地吹了起來。李弘心裡狂喜,他聽出來了,那是柯比熊和闕昆,兩個小傢伙長大了,也可以跟在大人後面出來見見世面了。

李弘隨即想到自己要和大帥決一死戰,朋友,兄弟,轉眼都將變成生死仇敵,心裡又是酸楚又是悲傷。對岸的牛角號聲嗚嗚咽咽的,就象此刻李弘的心情一樣,蒼涼而無奈,慼慼慘慘地飄蕩在沽水河上空。

李弘一時無法自持,痛苦得仰首向天,高舉雙臂,再度長嘯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