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田重驚惶失措,迫不及待地大聲問道:「盧龍塞怎麼會丟?盧龍塞高大堅固,守兵兩千,怎麼會丟?人呢?盧龍塞裡的人呢?」

那名斥候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回稟道:「大人,小人看到盧龍塞上高懸著鮮卑人的大纛,還看到城樓上站著鮮卑士卒,進出關隘的也都是鮮卑人,小人可以肯定盧龍塞已經陷落了。小人不敢走得太近,具體情況一無所知。小人回來的路上也想找人問問,但從無終城到盧龍塞,荒無人煙,一個人都看不到。」

鮮于輔強作鎮定,急忙問道:「無終城呢?無終城怎麼樣?」

「無終城還是叛軍被叛軍佔據著,城門緊閉,無人進出。」

大帳內的氣氛壓抑,幾乎令人窒息。

鮮于銀突然狠狠地一拍案几,怒聲叫道:「奸閹,這都是奸閹惹的禍。奸閹當道,朝廷腐敗,以至我大漢國國勢日衰,烽煙四起。匈奴人大亂,鮮卑人趁機打雁門,蟻賊大亂,鮮卑人趁機佔漁陽,陷盧龍,我們這樣打來打去,打到何時才是個頭?我們東征西伐,前前後後都打了好幾年了,將士們換了一撥又一撥,戰刀砍斷了一把又一把,但結果是什麼?仗是越打越多,國家是越打越敗,疆土是越打越少,我們打的這都是什麼仗?」

「奸閹不除,朝綱不振,我們就是打無數的仗,死無數的人,這大漢國也撐不下去了。」鮮于銀猛地站起來,漲紅了臉,激動地揮舞著雙手,衝著低頭不語的李弘大聲吼道,「大人,我們殺向盧龍塞,和鮮卑人決一死戰吧,我們就是戰死了,也是倒在大漢國的戰旗下,為大漢國而死,為大漢國盡忠,圍著薊城打自己人,有什麼意思。」

李弘抬頭望著鮮于銀,神情錯愣。

鮮于銀的話就象一塊巨石投進了死寂的池塘內,頓時激起了大帳內漢族將士那顆熱血沸騰的心,顏良、文丑、公孫瓚、劉備等人紛紛一躍而起,高聲求戰。

李弘的心卻是冰冷的。

將士們為了大漢國,可以不顧一切,拋頭顱灑熱血,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但大漢國能承受如此之重嗎?有心無力,這是大漢國的悲哀,也是李弘的悲哀。

李弘寧願自己是一個普通計程車卒,只要吃飽了,拿著一把戰刀,跟在上官後面浴血殺敵就可以了,不需要考慮大漢國,不需要顧忌天子,不需要瞻前顧後,甚至不需要擔心一天的口糧,所有的事上官都會安排好,但自己現在偏偏就是那個上官,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步行動,都要考慮到大漢國的安危,要顧忌到天子的心思,要為全軍數萬將士的生命負責,他感覺自己身上的責任越來越重,這些責任就象一塊千斤巨石日夜壓著自己,讓自己難以喘息,難以思考,難以行走。

這裡的將士們神情激憤,要殺敵為國,那裡的天子和朝廷卻要平定叛逆,攘外必先安內;這裡是戰火不斷軍資巨大,那裡卻是國庫枯竭不堪重負。自己夾在萬重矛盾中間,既要照顧到兩方的觀點和情緒,又要極力維護大漢國的安危,難,難。自己雖有萬般才智,無敵武功,但要解決今天的幽州危局,根本就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攘外必先安內。李弘無奈地苦笑著。如果自己把劉虞這句話說出來,恐怕盛怒之下的鮮于銀要拔刀相向了。

我們為誰打仗?為什麼打仗?為什麼不停地打仗?為什麼打了幾年的勝仗反而丟失了大片的疆土?李弘不明白,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僅僅就是因為奸閹當權,禍亂朝綱?但奸閹當真手握權柄了嗎?自己在洛陽的時候,親眼看到宗室皇親、門閥士族、外戚權貴,哪一個不是權勢熏天,難道憑奸閹一系就能禍亂朝綱?當今天子皇權穩固,他為了皇統正在京城和各方權勢鬥得不可開交,就這樣的天子他會對一幫奸閹言聽計從?說奸閹禍國的權貴,難道他們就是什麼好東西?李弘在肅貪的時候,在屯田的時候,對這些權貴的所作所為算是看透了,他們說奸閹禍國,其實他們自己何嘗不在禍國?奸閹貪贓枉法,那些門生故吏遍天下的門閥士族難道就是廉潔奉公嗎?

李弘望望慷慨激昂的眾將,嘆了一口氣。算了,想那些頭痛的問題幹什麼,即使想明白了但自己能解決嗎?眼前的仗都不知道能不能打贏還管那些事幹什麼?大漢國是自己的家,是自己的根,就算它破爛不堪,腐朽毀損,自己也要護著它,保著他,至死方休。如果大家都不願意為大漢國而戰為大漢國而死,那家在哪?根又在哪?他相信無論是自己還是普通士卒,都願意為大漢國而戰,都願意為大漢國而死,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好,我們和鮮卑人決戰。」李弘站起來,揮手說道,「拿下薊城,我們立即北上漁陽。」

李弘話音一落,大帳內一片歡呼。眾將喜形於色,神情興奮。

薊城必須拿下,否則北上就沒有牢固的後援,糧草運輸也沒有中轉,為了儘快拿下薊城,李弘立即命令閻柔趙雲和燕無畏率部趕回薊城大營。接著,李弘又對統軍人選做了調整,鮮于輔還是回北征軍統帥步兵軍,幽州軍改由公孫瓚統帥。

「伯珪兄,你迅速率部趕到雍奴和潞城,駐防兩城。」李弘說道:「下個月的糧草主要提供給你,你待糧草充足之後,伺機奪下土垠城,然後在土垠城集結軍隊和糧草,做出準備進擊遼西的架勢。」

公孫瓚連連點頭,臉顯感激之色。李弘讓他統領幽州軍,意思很明顯,那就是給他立功的機會。不管能不能擊敗鮮卑人,李弘的北征軍都要受損,東征的可能是徹底沒有了。將來東征遼西遼東,就是他公孫瓚的事,平定叛軍的功勞都是他的。

「伯珪兄,能不能把盧龍塞的鮮卑人牽制住,就靠你了。」李弘拍拍公孫瓚的後背,誠懇地說道,「務必儘快出擊土垠城。」

「大人放心,下個月,我一定拿下土垠城。」公孫瓚信心十足地說道。

清晨,李弘和鮮于輔帶著幾個侍從沿著薊城緩緩而行。

攻打薊城需要步卒,但李弘卻讓公孫瓚帶著幽州軍走了,各部將領有的不理解,私下頗有怨言,但有些將領心裡卻有算,知道李弘根本不想打,他又要派人招撫了。

暫停平叛,改為北上攻擊鮮卑人,必須要奏請天子,得到天子的同意,這需要時間。如果天子不同意,李弘還要反覆上書勸諫,信使往返洛陽,不是短時間就可以解決的。李弘雖然是鎮北將軍,但這麼大的事,李弘無權作主,這仗不是他想怎麼打就可以怎麼打的。有這麼長時間的耽擱,李弘圍城不打就有理由了。圍而不打,一來可以讓大軍得到休整,囤積糧草武器,蓄積力量,為下一步攻打漁陽城做準備,二來也可以為招撫叛軍騰出足夠的時間。

「羽行兄,你看派誰進城招撫叛軍較為合適?」

鮮于輔笑道:「你大概想讓公定去吧?」

「怎麼?你認為不合適?」

「幽州的事,公定不清楚,一旦說僵了,迴旋餘地就沒了。」鮮于輔說道,「還是我親自去吧。」

李弘猶豫不決。

「田強我認識,他是薊城田家的人,過去是遼西邊軍的一個軍司馬。我在遼西的時候,和他有過幾次接觸,這人口碑不錯,還好說話。我覺得他不一定是太平道的人,參加叛軍也許是被逼的。憑著過去我和他的交情,他還不至於把我殺了。」

李弘想了半天,說道:「那你帶上令明,小心點。」

鮮于輔笑道:「你不用擔心,沒事的。」接著他手指城牆說道,「子民,你看,那就是當年黃巾軍扒開的一段城牆,修補的痕跡還非常明顯。」

李弘抬頭看看,問道:「扒開來容易補起來難,當年為修補這一段城牆,一定花費了不少錢財吧?」

「對。當時沒有錢,我們只好召集幾百民夫臨時用石頭碼了一下,後來經過幾次修補,勉勉強強砌了一道五十步長、兩步寬的牆……」

「兩步寬……」李弘詫異地問道,「只有兩步寬,那真是一道牆了。」

鮮于輔無奈地說道:「幽州戰事不休,哪有錢財修補城牆,有這麼一道牆就不錯了,反正也沒多少人知道,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難道還能用衝車把它撞開嗎?」

李弘腦中靈光一閃,微微笑道:「我要是用巨石連續不斷地砸呢?」

鮮于輔笑道:「石頭倒是有,一百多里外的軍都山上有的是,但你怎麼砸?一塊上百斤的大石舉起來已經不容易了,更不要說砸到護城河那邊的牆。你別開玩笑了。」

李弘回頭對義從笑道:「到戰車營把張大人和尹大人叫來,快一點。」

鮮于輔疑惑不解地望著李弘,問道:「子民,你真有辦法?」

李弘笑而不語。

張郃和尹思打馬如飛而來。

「仲志,那拋石車你還在做嗎?」

尹思奇怪地看著李弘說道:「大人不是不同意做嗎?大人不給錢,我拿什麼做?」

李弘笑笑,指著城牆說道:「你做個最大的拋石車,能砸開這道城牆嗎?」

尹思連連搖頭:「大人不要說笑話。這城牆至少有三丈寬,不要說砸了,就是一塊一塊拆,幾百人也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扒開一小截。」

「如果兩步寬呢?」

「兩步寬?」尹思比劃了一下,說道,「如果在正面用百斤以上的巨石連續砸,倒是有可能。」

「那好。」李弘鄭重地說道,「我給你錢,給你人,你用最快的速度給我做一臺最大的拋石車。」

尹思看看李弘,驚喜地說道:「大人真要做?」

「對。」李弘笑道,「這道城牆恰恰只有兩步寬,如果你把他砸開,奪下薊城後我給你記首功勞。」

張郃和尹思面面相覷,難以置信。

「大人,你怎麼知道?」

李弘指指鮮于輔,笑道:「鮮于大人過去是幽州府的從事,他在薊城待了好幾年,對這事一清二楚。仲志,你做一臺拋石車,需要多長時間?」

「至少一個月。」

李弘臉色一變,說道:「不行,最多半個月。」

尹思一臉絕望地喊道:「大人,那怎麼可能?我和工匠們就是不睡覺也做不出來啊。」

「那你就不要做了,這事算我沒說。」李弘威脅道。

尹思急得攤開雙手叫道:「大人,你總要講講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