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節

燕無畏隨即命令縱流帶一千騎遊戈於沽水河浮橋附近以牽制烏丸人的騎兵。如果蹋頓帶人進城,縱流就燒橋。

燕無畏又命令心狐帶一千騎守城門。此事不管是不是叛軍的陷阱,只要退路被自己牢牢控制了,殺出重圍不成問題。

「我和明之領三千騎直殺府衙,先把鮮于辰殺了。叛軍失去主將,必定大亂,雍奴城立即可下。」

段炫不同意。段炫說鮮于辰的府衙有重兵把守,一旦攻擊受阻,聞訊而來的叛軍會把騎兵包圍住。他認為應該先行分兵奪下另外三處城門,這樣自己的騎兵進退皆立於不敗之地。城門一失,叛軍以為漢軍大隊人馬來攻,必定軍心盡失,無心抵抗,四下而逃。

燕無畏說,我們只有這麼點人馬,一旦分兵攻奪城門,必然造成實力分散,無法擊敗叛軍的反撲。另外,我們攻擊其他三處城門要走一段路,無法保證自己的行蹤不被暴露,一旦行蹤暴露城門遲遲打不下,我們就會被叛軍包圍,到那時大家即使突圍逃出來了也是損兵折將。還有一點,如果這是叛軍的陷阱,我們分兵攻打城門不正中叛軍的下懷,被各個擊破了嗎?

「我們集中所有力量,出其不意,直接打下府衙,殺死鮮于辰。」燕無畏斬釘截鐵地說道,「叛軍失去指揮,定然茫然失措,我們則趁亂四下衝殺,碰到什麼殺什麼,把駐守雍奴城的叛軍殺個七零八落,讓他們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叛軍就是有一萬人也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慮了。」

「如果攻擊受阻……」

「我們掉頭就跑。」燕無畏滿不在乎地說道,「能拿下雍奴城當然最好了,拿不下,對我們也沒什麼損失。」

漆黑的深夜裡,雍奴城的北城樓上數百支火把熊熊燃燒,把城門四周照得亮如白晝。突然,城樓上燃起了一堆大火,烈焰沖天。

埋伏在一里外的漢軍鐵騎在燕無畏的帶領下,象一支離弦的長箭一般,風馳電掣,飛速衝出了黑暗,悄無聲息地殺到了北城門下。

田豫腰懸長劍,神色緊張地飛步迎了上來,「北城門已經被我控制了,大人可以迅速佔據其他城門,誅殺叛軍。」

燕無畏對他做了個讚賞地手勢,回頭低聲說道:「心狐,帶上三百人,佔據城樓。」

心狐向後一招手,一馬當先衝進了城門,三百鐵騎隨後而入。

「大人,今夜北城樓當值的叛軍首領是我父親的故吏,絕對可靠。」田豫說道,「我還帶了三十多個身強力壯的家丁,現在都在城樓上。大人還是立即進城吧。」

燕無畏看了他一眼,笑道:「你急什麼?看你這樣子好象急不可耐,非要把我推進陷阱似的。」

田豫焦急地說道:「大人不要說笑話,我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幾十口人命,都在大人的手上捏著。大人打敗了可以掉頭跑,我怎麼辦?大人還是快一點吧。」

燕無畏用馬鞭拍拍身上的灰塵,不急不慢地說道:「你家才幾十口人命,我可有五千兄弟,相比起來,你家幾十口人命算什麼?」

田豫兩眼一瞪,張嘴就要說什麼,但看到燕無畏眼睛裡的殺氣,慌忙又把話吞回去了。他急得唉聲嘆氣,在燕無畏的戰馬前來回亂轉。

心狐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城樓上,他對燕無畏揮揮手,一切妥當。

燕無畏回頭指指一位假司馬,「再帶七百人進去,控制北城門附近所有要害部位。」

七百鐵騎一擁而入。田豫忍不住大聲叫道:「大人,你到底要磨蹭到什麼時候?這麼多人站在城門外面,一旦被叛軍發現了……」

「你回去騎上馬,帶我們直接殺到府衙。」

田豫一愣,「大人,現在府衙是鮮于辰的大營所在,那裡有重兵把守,戒備森嚴……」

「你羅嗦許多幹什麼?」燕無畏笑道,「你不是很著急嗎?現在怎麼不急了?」

「大人,直接攻擊府衙太危險了,攻擊如果受阻,叛軍聞訊而來,城池就拿不下了。」

燕無畏不理他,舉手朝身後揮動了兩下。三千鐵騎隨即發出一陣輕微響動,人人刀出鞘,箭上弦,做好了攻擊準備。田豫忿忿地看了他一眼,無奈地跑回了城門。

城樓上的心狐奮力招手。

燕無畏低吼一聲,猛踢馬腹,戰馬一躍而起,縱身衝上了吊橋。

三千匹戰馬雖然蹄子也包著嘴也套著,但奔跑起來的轟鳴聲還是很大,地面也震顫的厲害,北疆人都熟悉這個,一聽就知道有騎兵大軍來了。迷迷糊糊的叛軍衛兵茫然四顧,一時間腦子還反應不過來,更多計程車兵則還沉睡在夢鄉里。

三千人分成四路,同時向府衙衝去。府衙門口的衛兵驚呆了,他們看到披頭散髮的羌人氣勢洶洶地殺來,終於醒悟到漢軍進城了,他們一邊掉頭狂奔,一邊張嘴狂呼:「漢軍……漢軍殺來了……」

亂鬨鬨的叫喊聲霎時撕破了黑夜的寧靜,恐懼而淒厲。沉寂的府衙突然驚醒了。

「射……給我射……」燕無畏縱馬狂奔,舉刀狂呼。

長箭厲嘯而起,刺耳的嘯叫聲在黑夜裡聽起來格外的驚心動魄,好象有萬千亡靈同時張開了血淋淋的大嘴,發出了慘厲的長嚎。

「殺……」如雷般的吼聲響徹了雍奴城。

數十個掉頭逃跑的叛兵被飛奔的戰馬撞得滿天飛舞,中箭仆倒者更是被亂蹄踐踏,骨肉無存。守在府衙內的叛兵眼見漢兵殺到,也不管外面逃奔而來計程車卒了,手忙腳亂地關上了大門。

「衝進去……」

燕無畏回手一刀背狠狠地敲在戰馬的肥臀上,戰馬吃痛,騰空而起,一頭撞向了府門,「轟」一聲巨響,府門碎裂,抵住府門的幾個衛兵頓時被撞得血肉模糊,還有一個口噴鮮血被撞飛到了十幾步開外。戰馬受傷,連滾帶翻栽倒在了府衙大院內。燕無畏被摔得暈頭轉向,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勉勉強強地站了起來。他正在這裡搖搖晃晃,那裡已經衝上來了幾個叛軍士卒,燕無畏虎吼一聲,隨手砍倒一個叛兵,然後大展神威,一連砍翻了四五個,最後伸手抓住一個叛兵,大聲叫道:「鮮于辰在哪?鮮于辰在哪……」

叛兵看到凶神惡煞一般的燕無畏,嚇得魂飛天外,雙手亂指一氣。燕無畏又殺兩人,低頭再問,卻發現那人已經被自己的大手活活卡死了。

羌人蜂擁而入,有的從大門,有的翻越府牆,一個個吼聲如雷,象下山猛虎一般酣呼殺敵,四下亂衝,看到門就踹,看到人就砍,手下絕無活口。許多叛兵被砍死在臥榻上,更多的人衣裳不整地被砍死在院落裡,士卒,僕役,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只要是活的,統統一刀斃命。從府衙後方衝進來的羌兵順勢點燃了柴房,大火頓時沖天而起。

「快,快,快,往裡殺,往裡殺……」段炫一手拎著血淋淋的戰刀,一手拎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連聲狂吼,「殺進去……」

府衙內人聲鼎沸,殺聲震天,叛兵臨死前的慘叫聲,四處逃竄的恐懼喊聲,羌人的吼叫聲,匯成了一股駭人心魄的血腥。

駐守城門和散落城門附近的叛軍都被府衙內的殺聲和大火驚醒了,大家驚恐不安地望著,心裡恐懼到了極點,難道漢軍殺進來了?幾個叛軍首領急忙集結軍隊,迅速趕往府衙救援。

鮮于辰被一幫親衛兵簇擁著,左衝右突,不但沒有殺出重圍,反而死傷慘重,只好退回院落堅守待援。燕無畏帶著一群親兵向院門發起了猛攻。一群羌兵待在院牆外急得火燒火燎的,無計可施,幾個人隨即合計了一下,砍倒了院中一顆大樹,幾十人抱著這棵大樹猛撞院牆,硬是把院牆撞倒了一截。羌兵隨即呼嘯而入,刀槍箭矢猶如狂風暴雨一般,轉眼就將鮮于辰和他的二十多個親兵砍了個淨光。

「拿著鮮于辰的人頭,我們殺向西城門,把縱流的人馬放進來,快,快……」

一個羌兵舉起長矛,狠狠地插進鮮于辰的人頭,然後把人頭高高舉起,緊跟在燕無畏後面衝了出去。

府衙的大火越燒越大,烈焰騰空,照亮了整個雍奴城。

漢軍鐵騎迎著從西城門方向趕來支援的叛軍殺了過去,「殺……」

「雍奴已失,鮮于辰已死,繳械投降……」

「降者免死……」

燕無畏和段炫帶著自己的親兵衝在最前面,一邊高喊,一邊揮刀猛剁。羌兵可不管這些,他們也聽不懂兩位大人和那些漢人士兵嘴裡都叫些什麼,他們只知道殺,一往無前的殺。

叛軍士兵看到兇狠的羌人騎兵,又看到鮮于辰的人頭,立時崩潰,轉頭就跑,哪裡有路就往哪裡跑,恨不得長出四條腿來。

漢軍鐵騎銜尾猛追,一路高喊,一路狂砍,直殺得血流成河。

西城門大開,早就趕到附近的縱流率部殺了進來。大軍隨即沿著城中大道往來衝殺,勇不可擋。叛軍失去了指揮,各自為戰,亂得一塌糊塗,府衙的沖天大火,主將鮮于辰的人頭,鋪天蓋地的漢軍鐵騎更是讓叛軍士卒肝膽俱裂,無心戀戰,紛紛繳械投降。幾個叛軍首領開啟城門,帶著殘兵敗將慌不擇路的出城逃亡。段炫和縱流毫不猶豫,各自領著一隊人馬狂追不捨,直到無人可追了這才押著俘虜回了城。

天亮時分,雍奴城被漢軍全部控制,城池逐漸安靜了下來。

城外的蹋頓半夜就被城內的大火和廝殺聲驚醒了,他慌忙集結軍隊守在浮橋兩端,雖然憂心如焚,卻半步也不敢離開浮橋。他擔心又中了漢軍的奸計,讓漢軍把浮橋燒了。

下半夜,從城內逃出來的叛軍告訴他漢軍攻佔了城池,鮮于辰也被殺了,蹋頓頓時傻了眼。沒有城內的糧草和牲畜,他的五千人馬吃什麼喝什麼?蹋頓立即決定撤退。

「派人去薊城,告訴大王雍奴被漢軍攻佔,我們已經撤往右北平的土垠城了。」

燕無畏站在城牆上,望著遠處揚起的塵土,大聲笑道:「這個蹋頓跑得好快,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們。」

心狐笑道:「大人,要不要追上去打他一下?」

燕無畏搖搖頭,「算了,我們打不動了。這小子很有實力,追上去之後免不了一場血戰。」

他回頭看看段炫,問道:「明之,我們損失如何?」

「折損了三十七個兄弟,傷了一百多人。」段炫十分不滿地說道,「攻打府衙,我們的損失大了一點,兄弟們死得有點不值。」

「有多少俘虜?」

「大概有一萬多人。」段炫說道,「叛軍基本上投降了,跑掉得不多。」

「我那匹馬呢?」

「那馬不行了。我看它很痛苦,已經叫人殺了。中午你吃馬肉嗎?」

燕無畏傷心地說道:「那馬跟了我兩年多……」他嘆了口氣,搖搖手,「你們吃吧,我吃不下去。你們這幫人,心真狠,把我的馬殺了也就算了,竟然還要吃它的肉……」

心狐咂咂嘴,笑道:「不吃怎麼辦?總不能把它埋了吧?」

李弘和劉虞的大軍停留在薊亭休整。兩人先後上書天子,稟報軍情,催要糧餉。

潞城和雍奴城的訊息先後送到了北征軍大營,劉虞和李弘大喜,下令重賞將士,再將捷報上書洛陽。這天,李弘受劉虞的邀請,到他的大營議事。李弘帶著龐德和十幾個侍從,出營緩緩而行。

薊亭大戰的戰場已經清理乾淨,除了空氣中還隱隱約約漂浮著難聞的血腥味,地上隨處可見的乾涸發黑的血色塵土外,已經看不出這裡曾經是十幾萬人糾纏在一起酣呼鏖戰的戰場了。雙方陣亡將士的屍骨已經掩埋在了平原下面的黑色土地裡,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都將化為塵土。

遠處,幾個羌兵跪在巨大的墳冢前嗚咽哭泣,悽慘的哭聲隨風飄蕩在淡淡的血腥裡,讓人心酸欲淚。

李弘坐在黑豹寬厚的馬背上,聽著風中的哭泣,腦海裡頓時掀起了無數個激戰的身影,眼前掠過了一張張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他心裡一陣陣戰慄,眼眶漸漸的紅了,他想起了鐵狼,想起了田靜,想起了裡宋,想起了拳頭,想起了許許多多死去的兄弟,他慢慢地趴到馬頸上,緊緊地貼著黑色的馬鬃,全身彎曲著,雙肩劇烈地抽搐起來。

龐德和義從士卒們看到李弘悲痛難忍,想起自己死去的兄弟,各人心裡酸楚,眼裡含淚,低頭無語。

風在平原上呼號,就象無數的英烈在仰天長嘯。

大帥來了,他帶著鮮卑大軍殺進了大漢國,那支軍隊裡有自己的兄弟,有自己的朋友,一次對決還不夠,還要兩次,三次,大家非要兵戎相見,殺個你死我活不可,為什麼要這樣?他想和大帥握手言歡,他想和那些兄弟坐在一起開懷暢飲,他想看到風雪。和連死了,風雪一定回來了,她一定就在大燕山的談月谷。

和大帥決戰,他沒有信心,昔日駒屯大戰,大帥在極度的劣勢下反敗為勝,大帥的那種氣魄和神勇從此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裡,大帥是不可戰勝的。大帥來了,黑鷹鐵騎一定也來了。想起那隻神鷹鐵嘴,李弘心裡一抖,渾身上下不自覺地掠過一陣寒意。

劉虞要回涿郡去了。他要回去安撫百姓,要重建府衙,要抓緊時間春耕。再不播種,時間就要錯過了。如果今年地裡顆粒無收,到了冬天,僅靠賑災是養活不了許多人的,他要想盡一切辦法讓幽州的百姓活下去,「我不想看到幽州餓莩遍野,更不想看到幽州人吃人。」

劉虞要把軍隊全部交給李弘,要讓他全權負責幽州平叛的事。

「大人,如今鮮卑人入境,佔據我燕山以南的大片土地和城池,我們當務之急不是繼續平叛,而是要把鮮卑人趕出去,以免再蹈幷州的覆轍。鮮卑人一旦倚仗漁陽城的高大堅固,穩定了燕山以南的大片疆域,我們再想奪回來,代價就相當大了。」李弘言辭懇切地說道,「大人,薊城拿下後,我要率部去漁陽,平叛的事暫時放一放吧。」

「不行。」劉虞堅決地說道,「張舉和張純逃回遼西后,叛軍還有幾萬人,再加上烏丸人,他們還有近十萬的兵力,如果不趁勝追擊,不把他們徹底擊敗,他們就有可能捲土重來。看看冀州,你就應該知道徹底全殲蟻賊有多麼重要。平叛才是當務之急,平叛才是確保幽州迅速穩定下來的根本。」

「鮮卑人從外面打進來,我們可以憑藉城池和關隘步步阻擊,但如果蟻賊從我們背後打過來,我們就無力阻止了。蟻賊有流民做支撐,他們隨時隨地都會漫延成為十幾萬人的大禍。大禍一成,幽州必失,那時不要說抵禦鮮卑人,就連幽州都是鮮卑人的了。」

「大人,此去遼西遼東有上千裡之遙,幾萬大軍長途跋涉,糧草運輸是個大問題。如今幷州匈奴叛亂,鮮卑寇關入侵,朝廷同時要應付兩個戰場的大戰,國庫根本無力支撐。」李弘苦口婆心地勸道,「大人,這些情況你不是不知道,為何還要執意繼續平叛?」

「我們可以設想一下,大軍進到遼西,叛軍一定會後撤遼東,大軍再追到遼東,距離薊城就有千里之遙了,如果此時朝廷無力提供糧餉,大軍只要兩個結局,要麼急速撤回,損兵折將,要麼無力撤退,全軍覆沒。而這個時候,鮮卑人只要一萬鐵騎,就能佔據幽州全境。」

「大人……」李弘哀求道,「大人,叛軍是漢人,鮮卑人是胡人,我們為什麼不殺胡人反而要苦苦追殺漢人?大人以寬厚仁慈聞名於世,對胡人更是恩撫並重,享譽北疆,大人為什麼就不能改剿為撫,放過張舉和張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