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大單于羌渠聽說屠各族又反了,十分生氣。依照匈奴現在的實力,想和大漢國抗衡,根本就是痴心妄想。鮮卑大王和連帶著十二萬大軍南下攻打大漢國,結果如何?和連死了,十二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這還不能說明問題?大漢國的國內雖然戰禍連綿,國勢日衰,但相對於今日的匈奴來說,它還是不可戰勝的巨人。

匈奴自本朝孝宣皇帝五鳳元年(西元前57年)五單于爭奪王位引發內亂之後,實力巨減。後來匈奴首領呼韓邪單于稽侯珊附漢為藩臣,大漢國皇帝待之以殊禮,大單于位居諸侯王之上,到了光武皇帝建武二十四年(西元48年),駐牧於匈奴之南、管領南邊八部之眾的蔜韉日逐王比(呼韓邪單于稽侯珊之孫)臣服大漢國,自立為呼韓邪單于,於是匈奴分裂為南北兩部,自此匈奴就逐漸走向了沒落。

本朝孝和皇帝永元元年(西元89年),大漢國的軍隊出擊塞外,漢軍和南單于的軍隊聯手攻擊北匈奴,大破北匈奴於大漠南北,北單于受創遁逃,於永元三年率領一部分部眾西遷。鮮卑人檀石槐雄起大草原之後,北匈奴殘部被強大的鮮卑人趕到了遙遠的漠北西北角,苟延殘喘,而殘留在漠北的十餘萬戶匈奴餘眾加入了鮮卑,變成了鮮卑族人。

臣服於大漢國的南匈奴經本朝光武皇帝允許先建單于庭於五原,後因屢遭北匈奴攻擊又遷移到了西河的美稷。歷代單于都和大漢國關係密切,他們以儲存族眾為第一要務,從來不敢忤逆大漢國皇帝的聖旨,唯恐激怒大漢國遭到滅族之禍,但今天的屠各族卻反其道而行之,不但要激怒大漢國,好象還要入侵攻打大漢國。

屠各族反叛到底想幹什麼?難道就是想趁著豹子李弘不在,打到太原擄掠財物?羌渠覺得很好笑。你屠各族現在即使能打到太原搶到無數的財寶,但之後呢?大漢國會放過你?鎮守北疆的豹子會放過你?

大漢國的鎮北將軍李弘一旦從幽州返回,帶著漢軍北上出塞討伐屠各族,他要對付的就不是一個屠各族,而是整個匈奴了,所以羌渠毫不猶豫地帶著三千人馬衝出了美稷,直接趕往位於黃河南岸的匈奴右部落。他要和須卜骨都侯再次勸撫白馬銅,他希望白馬銅頭腦清醒一點,不要一意孤行,禍及整個匈奴。

右部落首領輿篷王須卜骨都侯是匈奴單于庭的左谷蠡王(僅次於左、右賢王的匈奴高官),他還兼領左大將,權力非常大。他和右谷蠡王白馬銅是至交好友,去年的調停就是須卜骨都侯一手促成的。

大單于羌渠趕到輿篷之後,吃驚地發現須卜骨都侯竟然瞞著他私自集結了三萬大軍,而且白馬銅的手下當戶(匈奴的高階軍官)鐵中血也在他的大帳內。羌渠感到問題嚴重了,這次白馬銅不是反叛,而是另有目的。

羌渠瞪著須卜骨都侯,大聲問道:「你想幹什麼?想做大單于嗎?這是拓跋鋒的主意還是白馬銅的主意?」

須卜骨都侯冷笑不語。

「我們匈奴人內訌,互相打起來,最後好了誰?是你還是拓跋鋒?是我們匈奴人還是鮮卑人?」羌渠憤怒地罵道,「匈奴大亂,大漢國豈會袖手旁觀?麴義的風雲鐵騎和度遼營就在我們身邊,他們馬上就會打過來。」

「大單于,你以為漢人的兩萬鐵騎擋得住我們十萬大軍嗎?」鐵中血不屑地笑道,「大單于,你不要做夢了,北疆現在是我們的了。」

羌渠大為震駭,失聲問道:「十萬大軍?你們竟然集結了十萬大軍起兵叛亂?」

「大單于沒想到吧?」鐵中血笑道,「你天天坐在美稷的王庭裡喝著大漢國皇帝送給你的美酒,享受著大漢國皇帝送給你的美女,何曾想過我們在喝什麼?我們在享受什麼?你知道我們一直在幹什麼?」

羌渠鎮定下來,冷笑道:「你們想把匈奴徹底葬送嗎?你們想過鎮北將軍李弘一旦從幽州返回……」

「大單于,他回不來了。」鐵中血大笑道,「那頭豹子到了幽州,死定了,你不要指望他回來救你了。」

羌渠看看他們,無奈而失望地搖搖頭,大步走了出去。他可以理解須卜骨都侯的背叛,因為他想做匈奴的大單于,自己這個大單于畢竟是前護匈奴中郎將張修一手推立的,不是合法的繼承者,但他不理解須卜骨都侯和白馬銅為什麼一定要打過長城,除了擄掠一番,還能幹什麼?難道把匈奴人遷到太原去種地嗎?等匈奴人和漢人打得你死我活的時候,匈奴就完了,鮮卑人一擁而下,不但草原沒了,連匈奴族都沒了。一幫愚蠢而自以為是的匈奴人,他連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

須卜骨都侯沒有攔他,任他離去,在他的眼裡,羌渠已經是一個死人了。他和白馬銅為了這一天已經籌劃了很久,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羌渠在回美稷的路上被須卜骨都侯預先埋伏的一萬大軍包圍了,大單于夷然不懼,率軍奮戰,最後被亂箭射死。須卜骨都侯看到羌渠的首級之後,隨即率領大軍殺向美稷。單于庭的大軍措手不及,倉促應戰,右賢王於夫羅利用浦水河的有利地形,死守美稷,堅決捍衛單于庭的領地。

麴義沒有絲毫猶豫,立即下令大軍全速趕往美稷救援。這個時候,能把匈奴單于庭的人救出來一個是一個,否則,如何向天子交待。

「雷子,你親自趕回晉陽,向徐大人討要援兵。」

「通知長城要塞和句注要塞,匈奴人反了,叫他們立即做好應戰準備。」

麴義掃視帳內眾將一眼,大聲吼道:「犯我強漢者,殺無赦!」

白馬銅聽說漢軍突然急速南下,急忙率軍追趕,但麴義根本不予理睬,只顧督軍狂奔,大軍於第二日下午趕到美稷。漢軍沿浦水河西岸列下陣勢,和浦水和東岸的單于庭軍隊互為犄角。須卜骨都侯看到漢軍趕到,隨即停止了攻擊。當天晚上,白馬銅大軍趕到,匈奴叛軍將美稷圍了個水洩不通。

左賢王呼樓蘭是大單于的長子,也是「儲副」,就是未來的大單于,但他現在不在美稷,無法在大單于死後立即繼位,所以現在單于庭的一切事務都由羌渠的從子右賢王於夫羅主持。右賢王匆匆趕到漢軍大營和麴義會面。

麴義站在浦水河邊,望著遠處密密麻麻的匈奴叛軍營帳,鼻子裡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他轉臉望向於夫羅,問道:「美稷有多少糧草?」

於夫羅四十多歲,身材健壯,鬍鬚濃密,眼神象雄鷹一樣銳利有神,他滿臉悲憤,低聲回道:「糧草很少,牲畜也不多,能支援十天半月就不錯了。」

「有援兵嗎?」

「南方的鐵雕王去卑還能集結一萬人。」於夫羅說道,「他是單于庭的日逐王(匈奴高官),和大單于情同手足,應該不會背叛大單于。我已經叫我弟弟左大都尉呼廚泉帶人趕往南方找他求救了。」

「什麼時候能到?」

於夫羅搖搖頭,說道,「最快也要十幾天之後。去卑一旦知道右部落和屠各部落背叛大單于,舉兵作亂,一定會先帶著自己的部落往長城要塞方向撤。只要部落安全了,他就會北上。」

麴義想了半天,突然說道:「撤,今天晚上就撤。」

站在麴義身後的眾將和單于庭的官員們驚愣不已,一時間大家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為什麼要撤?」於夫羅激動地喊道,「大人為什麼要撤?十幾天後援兵就到了,我們可以裡應外合,擊敗須卜骨都侯和白馬銅,把他們趕到黃河以北。」

「大人,幷州還有兩萬鐵騎,右賢王也還有一萬援軍,我們在實力上並不比叛軍差多少,完全可以放手一搏,大人為什麼要後撤?」楊明十分不滿地問道。

「既然我們可以擊敗叛軍,那為什麼須卜骨都侯還敢殺死大單于,攻打美稷?」麴義劍眉倒豎,大聲說道,「那是因為他們背後有鮮卑人,有拓跋鋒。」

「須卜骨都侯和白馬銅為什麼這個時候舉兵叛亂?難道僅僅就是為了大單于這個王位嗎?拓跋鋒有必要為了一個匈奴人的大單于興師動眾嗎?」麴義手指東北方向,厲聲說道,「他們是為了拖住我們,把幷州的所有兵力都誘到西河,誘到呂梁山以西,這樣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攻下句注要塞。要塞一失,胡人就可以長驅直入,一直打到晉陽,肆意燒殺擄掠。」

麴義盯著右賢王於夫羅,繼續說道:「你可以為大單于報仇,可以為部落的背叛血腥殺戮,但我不能不要北疆,不要晉陽,我要守衛的是大漢國的疆土,我要看護的是大漢國的子民。」

於夫羅咬牙說道:「這美稷難道不是大漢的國土?我匈奴人難道不是大漢的子民?」

「正因為你們是大漢國的子民,我才要立即後撤。」麴義揮手說道,「右賢王想過沒有,等到叛軍全部集結完畢,就是六萬人對決十萬人,我們還能剩下多少人?你到底是為了替大單于報仇還是想把匈奴滅族?此戰過後,即使須卜骨都侯和白馬銅被你殺了,但因此戰而死的絕不僅僅是匈奴叛逆,還有更多無辜的匈奴人。」

「撤出美稷,我們迅速南下,在長城要塞的支援下,進可攻,退可守,先立於不敗之地,同時接回左賢王呼樓蘭繼任大單于。只有我大漢國天子認可的大單于才是匈奴人真正的大單于,這一點,幾十萬匈奴人都知道。只要單于庭重建,大單于舉旗高呼,殺死大單于的須卜骨都侯即使自立為大單于,也得不到匈奴人的擁護,到那時,他和白馬銅進退失據,敗亡也就是早晚之間的事。」

「我們以四萬兵力在西河一帶拖住叛軍,這樣幷州的兩萬鐵騎就可以支援句注要塞,擋住鮮卑人的入侵。鮮卑人失去了匈奴叛軍的支援,攻打要塞又受阻,我看他還怎麼玩?只要將軍大人率軍從幽州返回,他們就等死吧。」

於夫羅望著滔滔不絕的麴義,看著他義正言辭,慷慨激昂,一副我都是為了你匈奴人著想的樣子,心裡一陣陣冒火,肺都氣炸了,恨不得和他當場撕破臉。說到底,麴義不是匈奴人,麴義一門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守住句注要塞,如何保住太原上黨不受侵擾,他才不管匈奴人的死活,不管單于庭能不能繼續存在。

麴義接著又說了一句讓於夫羅氣得幾乎噴血的話。

「右賢王要是不走,我們走。你死了其實無所謂,無關大局,反正繼任大單于的是左賢王,和你沒什麼關係。」

站在右賢王后面的單于庭官員和一般大小將領頓時亂了起來,有的忍不住破口大罵。

鐵鉞拔刀吼道:「叫什麼叫?找死啊。」

麴義怒視匈奴人,非常驕橫地指著單于庭一幫官員說道:「你們必須跟我走,一個都不能留下,重建單于庭還要靠你們。」

「右賢王,你想好沒有。」麴義指著他說道,「如果想好了,立即收拾東西,能帶走的統統帶走,不能帶走的一把火燒掉。」

於夫羅強忍怒氣,站在河邊想了很長時間。麴義如果帶著大軍走了,靠他這一萬人肯定很難守住美稷,而且麴義一走,去卑的援軍還會不會來就很難說了。要想給大單于報仇,要想重建單于庭,要想剿平叛軍,僅僅靠自己左部落的這點人馬肯定不行,必須要依靠大漢國和大漢國的軍隊。雖然叛軍的背後有強大的鮮卑人撐腰,但自己如果得到戰無不勝的豹子相助,有什麼事做不成?

「好,我們南撤。」

右賢王於夫羅剛剛離開,須卜骨都侯的信使就到了。

且渠(匈奴軍隊高官)蘭離棄是匈奴貴族,家世地位都很顯赫,他直截了當的對麴義說:「大人只要同意左谷蠡王須卜骨都侯為大單于,我們就撤兵議和。」

「議和?」麴義冷笑道,「須卜骨都侯有什麼資格和我議和?」

「大人,左谷蠡王須卜骨都侯和右谷蠡王白馬銅聯手起兵,並不是背叛大漢國,這只是匈奴內部之爭而已。」

「內部之爭?笑話,你們殺了大單于,危害我大漢國邊塞安寧,這還不是背叛我大漢國?」

蘭離棄是個四十多歲的消瘦中年人,小眼睛裡露出一絲精明,他看看麴義,心裡十分不安,這位新任的護匈奴中郎將怎麼這麼難說話,難道非要打個你死我活才過癮?

「大人,羌渠這個大單于是當年護匈奴中郎將張修所立,他既不是呼徵的繼承者,也不是匈奴各部所共同推立的。羌渠買通張修,殺了呼徵,篡奪了大單于之位,他早就該死了。匈奴的大單于本來就應該是須卜骨都侯。」

麴義冷哼一聲,說道:「我不管那些陳年舊事,我只知道匈奴的大單于是羌渠,這是我大漢國的皇帝陛下親口告訴我的。你們殺了他,就是造反。」

蘭離棄有些惱火了。你當真以為我們怕你?我們是給你臉,給你臺階下,要不然早就把你殺了。他忍了又忍,強做笑臉道:「大人,如今事實擺在這,大單于已經死了,匈奴各部要求擁立須卜骨都侯為新大單于,大人何不順水推舟答應了。這樣大人既能得匈奴之心,又能平匈奴之亂,還能建功立業,一舉三得的事,大人何樂而不為?大人為什麼一定要你我雙方打得血流成河?」

「須卜骨都侯不僅僅想做個大單于吧?」麴義怒極而笑道,「他想做大單于?做夢去吧,我叫他作鬼都不成。」

蘭離棄再也忍不住,推案而起,大聲說道:「大人太過份了,難道我匈奴人怕了你?」

麴義猛地一拍案几,縱聲吼道:「難道我怕了你匈奴人?」

「來人,給我殺了他,斬下頭顱送給須卜骨都侯。」

須卜骨都侯望著地上血淋淋的頭顱,氣得咬牙切齒。

匈奴人臣服大漢國已經兩百多年了,歷任大單于繼任之後都要得到大漢國天子的承認,否則名不正言不順,匈奴各部也不會俯首聽命。以羌渠的身份根本不夠資格坐上大單于之位,但因為大漢國的支援,他照樣做了大單于,匈奴各部落也不得不聽命於他,他的後代也照樣可以繼承大單于之位。

這次眾多的匈奴部落首領雖然被須卜骨都侯和白馬銅兩人軟硬兼施,答應支援他們,但條件也很簡單,那就是你須卜骨都侯必須要做大單于,得到大漢國承認的大單于,否則,將來誰保證他們的生命?只要須卜骨都侯做了大單于,得到了大漢國皇帝的承認,大家就不是叛亂份子,該怎麼生活還怎麼生活,但如果不是這樣,大家就是大漢國的敵人,是單于庭的背叛者,後果不言而喻。和連之死就是前車之鑑,強大的鮮卑國都被打敗了,不要說匈奴人了。

「大單于是匈奴人的大單于,和他大漢國有什麼關係?」白馬銅笑道,「我們說你是匈奴人的大單于,你就是大單于。」

須卜骨都侯苦笑。如果沒有大漢國皇帝的承認,自己就是做了大單于也沒幾個部落會依從。只要左賢王呼樓蘭一回來繼任大單于,重建單于庭,匈奴眾部落十有八九都會跑到呼樓蘭的單于庭去。大漢國的天威已經在匈奴人心中紮下了根,不是動動嘴皮子,有幾萬大軍就可以改變的,尤其去年鮮卑人的大敗更是讓匈奴人畏懼鎮守北疆的豹子李弘。

「呼樓蘭回不來了,豹子也回不來了。」白馬銅好象看透了他的心思,捋須笑道,「大單于放心吧,過不了多久,大漢國皇帝就會派人來恭賀大單于了。」

須卜骨都侯沉吟良久,問道:「拓跋鋒的大軍到了雁門關嗎?」

大漢國中平五年(西元188年)4月。

幷州刺史張懿接到麴義的急書,立即命令句注要塞守軍嚴陣以待。

「麴大人懷疑拓跋鋒要來攻打雁門關,你看有這可能嗎?」張懿和雁門太守郭蘊地站在城樓上,望著遠處的崇山峻嶺,心情沉重。

「匈奴人敢在這個時候反叛,一定有所倚仗,他們難道不想想後果?」郭蘊嘆道,「你也知道,鮮卑人雖然在西疆大敗,但損失的主要是彈汗山王廷、西部鮮卑和屠各族的軍隊,拓跋鋒的損失其實微乎其微。拓跋鋒的野心大啊,他看中的不僅僅是北疆四郡,而是整個北疆。假如他此時入侵,時機的確掌握得非常好。」

「匈奴人大亂,我們必定要全力平叛,以免禍及整個北疆,如此一來,則雁門、太原和上黨就沒有什麼防禦兵力了,如果鮮卑人和匈奴人趁機攻打雁門,擄掠太原上黨,他們不但能發財,還能摧毀幷州南部,但我大漢國遭此重擊,恐怕……」

張懿臉上憂色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