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你父親不管,我也沒什麼好辦法,就交給你了,你不把這事辦妥了,就不要再回吳郡了。」
朱穆頓時傻了。
就在這時,李瑋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公定兄,公定兄……」
「好小子,我正要找你,你就上門了。」朱穆嘴裡嘀咕著,匆忙給母親行了禮,轉身就跑了出去。
「仲淵……」
李瑋看到朱穆,喜笑顏開地迎了上去。他為了等朱穆,在洛陽已經滯留好幾天了。大將軍府的從事中郎王允和朱儁是至交好友,前幾天,他悄悄給朱儁打了招呼,說大將軍府已經把李瑋夥同李弘等人當街搶走新娘的事透漏給了許閥,言下之意,就是叫朱儁通知李瑋,趁早走人。李瑋雖然有點擔心,但不敢回去,李弘交待的三件事他只完成了兩件,剩下的一件事還是關係到自己終生幸福的大事,所以他還是留了下來,順便給鎮北將軍府徵募人才。
兄弟兩人一年多沒見,都很高興,但還沒說上兩句,朱穆就把高出自己一截的李瑋給舉了起來。朱穆自小隨父親習武,武功還是不錯的。李瑋大笑道:「兄長這時為何?難道要謀財害命?」
「你說什麼廢話?」朱穆佯裝不滿地罵道,「母親說了,不把你的事解決,她就不讓我離京到吳郡,所以,我還是先把你解決了吧。」
李瑋嘿嘿一笑,小聲道:「兄長,到吳郡為官有什麼意思,看看今日的幷州,那才是為國盡忠的好去處。要不要我給你引見一下?」
朱穆馬上就明白了李瑋的心思。他放下李瑋,摟著李瑋的肩膀笑道:「這主意是誰出的?你小子鬼主意真多,怪不得馬上就要名滿天下了。」
「兄長,這不是我的主意,這是文臺兄臨走時告訴我的。」李瑋笑道,「兄長,到吳郡離家太遠了,還是到幷州去吧,要少一千多里路啊,而且,兄弟們都在那裡,潛思兄也在,大家都在一起,凡事也好有個照應。」
朱穆想了一下,說道:「仲淵,這事要是傳出去,對家父的顏面……」
「公定兄,你以為許閥還有多長的年頭嗎?」
朱穆一驚,四下看看,拉著李瑋道:「走,回屋談。」
天子聽說自己的老師蔡邕回來了,大喜,立即命令蔡邕進宮。天子站在御書房門外,不待蔡邕行禮完畢,急忙上前把他扶了起來。君臣二人寒暄一番,高興地走進了屋內。
天子看到蔡邕身體單薄,鬢髮斑白,心裡很愧疚。十年前,自己受陽球和劉郃等人的矇蔽,差點把先生殺了,後來雖然赦免了先生,但先生已經心灰意冷,流落他鄉再不回來。自己本來以為從此見不到先生了,還好,先生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回來了。
天子徵募蔡邕回朝,還是為了給小董侯繼承皇統鋪石墊路。現在,他外有重鎮將軍李弘,內有中官和宗室,差的就是士族官僚的支援。他想以自己的師生之情感動蔡邕,把蔡邕拉到自己身邊。以蔡邕的身份和名氣,完全可以說服和影響大批計程車族官僚,只要得到他的支援,小董侯繼承皇統基本上也就是萬無一失了。
天子和老師閒聊了一段時間,然後兩人又合奏了一曲。天子非常興奮,拉著蔡邕的手說:「先生,太后也想見見你,我們到永樂宮去吧。」
太后早就做了精心的準備,不但盛宴款待了蔡邕,還賜給了蔡邕女兒一件漂亮的衣裳,一套珍貴的飾物。
太后說:「先生的孩子自小就沒了娘,跟著你四處飄泊十年之久,受了很多苦,不容易啊。以後先生做了董侯和長平公主的老師,可以經常帶著小孩到宮裡來玩玩。」說著他就叫小董侯和長平公主給蔡邕行了拜師禮。蔡邕感動得淚如雨下,連連磕謝不止。
但蔡邕一齣永樂宮的門,馬上就意識到事情嚴重了。大漢國如今為了皇統之爭,已經鬧得不可開交,自己剛剛回京,立即從中插上一腳,將來……他不敢想下去,冷汗已經溼透了全身,天子在他耳邊說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滿腦子想著如何向陛下請辭。
回到北宮,還沒有等蔡邕開口,天子就先說了,他要請蔡邕為他重建鴻都門。天子想,太學的諸生都不聽話,如果將來廢嫡立庶,太學的諸生整天在北宮門外鬧事,是件很麻煩的事。蔡邕博學多識,通經史,喜好數術、天文,妙操音律,善鼓琴、繪畫,還擅長辭章,精工篆隸,尤其隸書乃當時一絕,由他這種全才重建鴻都門最合適,而且還可以把大量的太學諸生吸引到鴻都門來,這樣將來也許可以避免諸生鬧事的麻煩了。
蔡邕毫不猶豫,一口拒絕。天子覺得很沒面子,坐在席上發楞。
蔡邕說,辭賦也好,書畫音律也好,太學諸生擅長者比比皆是,為何要耗費錢財再建鴻都門?在太學學學不就可以了。鴻都門過去許多人當了官,結果都是奸佞小人,禍害國家,以至鴻都門聲名狼藉,如今再撿起來,也不過徒招天下人的笑話而已。
天子雖然不高興,但也不好說什麼。他心想現在你是董侯的老師,將來董侯繼承大統了,你還要做太傅輔佐董侯,所以許多事還要倚仗你幫忙,既然你不幹,那也就算了,朕再另找他人吧。
然而,蔡邕話題一轉,立即就請辭,他說自己飄泊他鄉多年,身心交悴,要回陳留老家去安度晚年,還說這次之所以奉旨回京,主要是想看看陛下,看看京中一幫老朋友。今天見過了陛下,心願已了,要回家了。
天子勃然大怒,瞪著小眼睛就要罵人。他真心誠意地邀請蔡邕回京,滿心歡喜地招待蔡邕,最後就得了這麼個結果。但天子忍住了,他看到跪在地上白髮蒼蒼的蔡邕,心裡一痛,滿腔的怒火頓時煙消雲散。當年蔡邕手把手教他彈琴的一幕至今猶歷歷在目。天子搖搖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起身把蔡邕扶起來,傷心地說道:「先生,就隨你吧。」
蔡邕說了幾句歉意的話之後,再拜告辭。天子默默地跟在蔡邕身後,一直把他送出了御書房。
看到蔡邕逐漸遠去的身影,天子心中黯然神傷,忍不住高聲叫道:「先生,請留一步。」
天子匆匆回房拿起了琴臺上那把自己用了十幾年的琴。自從王美人死後,他就一直彈王美人的琴,這把琴閒置在琴臺上已經好幾年了。今天請蔡邕來,天子想和他合奏一曲,這才命人除錯一新。
天子鄭重地把琴遞給蔡邕,低聲說道:「這是朕的琴,當年朕隨先生學琴的時候,用的就是它。先生此地一別,從此相見無期,留著做個紀念吧。」
蔡邕大為悲慟,含淚接過,行三跪九磕之禮,哽咽說道:「陛下大恩,臣無以為報,臨別之際,再獻一書,以報陛下。」
天子走回御書房,開啟了蔡邕的奏章。
天子從頭至尾細細看了一遍,不禁仰天長嘆道:「先生,你太過分了。」
天子把奏章遞給隨侍一側的蹇碩,然後揹著手在屋內來回走動,非常生氣。
蹇碩看了一下,哭笑不得。蔡邕還是那個脾氣,在奏章中勸陛下遠奸佞,重賢能,把老中官小中官罵了個狗血噴頭,其中還著重提到了李弘和蹇碩,尤其是李弘,蔡邕說象李弘這種血腥野蠻之人,禍亂國家之臣,根本不應該重用,而應該把他抓起來殺了,以懲戒天下官吏。這也就罷了,但他接著就勸諫陛下要以大漢社稷為重,不要逆天而行,不要廢嫡立庶,以免遭受天譴,塗炭生靈。
蹇碩看到後來都看傻了,這老頭在外面是不是待久了,瘋了,這種話也能說,這種奏章也能寫,就是有一萬條命也不夠砍啦。
但蔡邕不能殺,尤其是現在這個時候,更不能殺。
蹇碩立即跪奏道:「陛下,蔡先生已經老了,糊塗了,讓他回家吧。」
天子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
蹇碩知道天子已經怒不可遏了,他急忙再奏道:「陛下,一個正常人會寫這種找死的奏章嗎?陛下,蔡大人還有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兒,他不為自己,總要為自己的女兒考慮吧?所以,蔡先生一定是瘋了,心智一定不正常,陛下萬勿介懷。」
天子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怒火漸漸地平息了下來。
蹇碩離開御書房,飛一般跑到尚書檯。
「盧大人,快,快……」蹇碩氣喘吁吁地叫道,「蔡先生闖禍了,趕快叫他離開京城。」
皇甫嵩和盧植大吃一驚。盧植緊張地一把抓住蹇碩的衣袖,顫抖著聲音問道:「蹇大人,蔡先生闖了什麼禍?」
蹇碩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大略說了一遍,「蔡先生罵我和鎮北將軍,這都沒什麼,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在奏章中勸諫陛下不要廢嫡立庶,還說陛下如果這樣做了,要遭天譴。」
盧植眼前一黑,差點栽倒在地。皇甫嵩駭得面無人色,搖晃著身軀坐到了案几上。
「兩位大人,快啊,遲恐不及。蔡先生現在死不得,他要是死了,京中計程車子和太學諸生們鬧起來,京師就要大亂啊。」蹇碩面色蒼白地說道。
盧植渾身僵硬,感激地拍拍蹇碩的肩膀,「謝謝蹇大人,你還是趕快到陛下身邊去,萬一有什麼事,馬上通知我們。」
蹇碩頭也不回地跑了。
盧植和皇甫嵩大眼瞪小眼,魂飛魄散。蔡邕這個禍闖大了。雖然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想廢嫡立庶,但那也就是想,從來沒有人提起過,蔡邕的這一道奏章,卻捅破了這層薄薄的窗戶紙,把陛下和大將軍直接推到了對決的戰場上。大家心照不宣,私下玩手腳和刀對刀,槍對槍的正面對壘,完全是兩碼事。
蔡邕一旦被殺,奏章的事勢必傳遍天下,天子廢嫡立庶也就成了既成事實。這個時候,天子只要兩個辦法穩定天下的人心,要麼立即冊封大皇子為太子,要麼推翻大將軍,立小皇子為太子,除此之外,再無第三條路可走。但無論天子採取何種辦法挽救這種局面,都免不了在洛陽掀起血雨腥風。
在國家如此危難之際,洛陽一亂,其後果不堪設想。
「蔡伯喈瘋了嗎?他想幹什麼?他想把大漢國徹底葬送嗎?」盧植有氣無力地恨聲說道,「洛陽形勢剛剛穩定下來,卻給他攔頭一棒,打了個稀巴爛。」
「子幹,不要埋怨了。」皇甫嵩強自鎮定,揮手說道,「這事,遲來早來,它都要來。我立即出宮把伯喈送出城。」
「義真,萬一……」
皇甫嵩咬咬牙,小聲說道:「派出八百里快騎,叫李弘立即集結軍馬,屯兵黃河。」
蹇碩滿頭大汗地跑到御書房門口,臉色霎時就變了。
「誰來了?」
站在門口的小宦官回道:「大長秋趙大人,中常侍張侯爺。」
蹇碩痛苦地幾乎要哭。
「你立即到尚書檯告訴皇甫大人或者盧大人,就說天要下雪了。」
小宦官抬頭看看天,疑惑不解。這天上不是有太陽嗎,怎麼會下雪?他不敢問,匆忙跑了。
蔡邕回來的訊息立即傳到了京城各方勢力的耳中。天子此時請蔡邕回來的目的是什麼,誰都知道。蔡邕一旦得到天子重用,士族官僚的權勢立即就會捲土重來,尤其蔡邕是堅定的除閹分子,這種人留不得。所以蔡邕前腳剛走,趙忠和張恭後腳就跑來了。張恭這次很積極。他的弟弟就是現在的宗正張顥十年前做太尉的時候,就被蔡邕罵做奸佞了,所以張氏兄弟和蔡邕結仇很深。
兩個人一進尚書房,就看到了蔡邕的那份奏章。兩人也傻了,半天不敢說話。趙忠就在想,何進這個屠夫對中官虎視眈眈,後面還有一幫士族官僚,即使他們幫助大皇子繼承了皇統,屠夫和那幫士子也不會放過自己,倒不如藉著這個機會趁機推翻大將軍,扶持小董侯。只要天子在,自己這幫老中官就沒事。
趙忠立刻就說道:「陛下,現在不殺蔡邕,將來就是別人殺董侯啊。」
這一句話就夠了。
蔡邕回到馬日磾府上的時候,馬府已經聚集了更多聞訊而來的名士大儒。朱穆帶著李瑋也來了。
蔡邕看到年輕的李瑋,覺得自己真的老了,他笑著對站在身邊的朱儁說道:「公偉,我羨慕你啊,看看你這弟子,還有你那兒子,將來都是我大漢國的中流砥柱啊。哎,不服老不行了。」
皇甫嵩狂奔進府。
府中的賓客看到大名鼎鼎的皇甫嵩竟然不顧場合,撩起官袍飛奔而至,無不駭然失色。
站在蔡邕身邊的崔烈拍手笑道:「義真兄,莫非胡人殺來了?」
皇甫嵩驚魂未定地望著蔡邕,大聲喝道:「伯喈,你是不是瘋了?」
蔡邕捋須而笑,泰然自若。
朱儁急忙問道:「義真兄,出了什麼事?」
「伯喈闖了天大的禍事。」皇甫嵩說了一句之後,轉身對馬日磾喊道,「快,把伯喈的東西收拾一下,隨後趕來,我先送伯喈出城。」
他一把拽起蔡邕的衣袖,拖著就往府外跑。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了急驟的馬蹄聲。
皇甫嵩臉色劇變,返身拖著蔡邕就要往後門跑。蔡邕一把拉住了皇甫嵩,「算了,義真。」
皇甫嵩拽了兩下,憤然放手,大聲叫道:「伯喈,你怎麼這麼糊塗啊?」
蔡邕淡淡一笑,說道:「我不糊塗,奸閹要殺,太子要立,國家要興,此乃我輩義不容辭的責任。」
他轉臉望著馬日磾說道:「我只要一女,拜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