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沒有說話,這個時候他無從判斷李弘的心思。袁紹捻鬚沉思,良久說道:「應該是真的。如果他一心為了皇統,就不會放走襄楷。李弘失去了過去的記憶,許多事都不甚明瞭,除了打仗,別的方面他都非常愚鈍,對朝廷事務更是一知半解,從他的內心來說,維護大漢國的疆土和穩定才是他心中的第一要務,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也就是說,他心裡只有大漢國,至於大漢國的天子是誰,他就不關心了,是這樣嗎?」何顒望著袁紹,問道。
袁紹想想,點頭道:「對李弘來說,他更喜歡打仗,更喜歡戍守邊疆,對洛陽和朝政,他好象有一種本能的畏懼和退縮。那次,我和曹孟德請他喝酒,他喝多了,說了不少心裡話,其中也談到這個問題。你想想,他從鮮卑國逃到盧龍塞後,就一直在打仗,不停地打仗,他有停下來過嗎?他有停下來仔細想想的時間嗎?你看看他寫的字,如果他有時間練習,會那麼難看嗎?那次,他說如果不打仗了,他只做兩件事,一是拜一個老師學習經文,一是尋找自己的父母親人。這說明什麼?說明他還不是一個利慾薰心的權臣,還是一個涉世未深的武夫。」
「另外,他從有記憶開始,耳濡目染的都是鮮卑人的野蠻和兇殘,從他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太多的蠻胡痕跡。想想西涼肅貪的起因,我們不難看出他的本性,他是隻豹子,他信奉的是自己的武功和實力,而不是什麼大王和天子。」
「所以……」袁紹遲疑了一下說道,「他心裡應該只有大漢國,而沒有大漢國的天子。」
「天子指望把他培養成自己的堅強後盾,以求象過去的武皇帝一樣,皇權獨攬,為所欲為,但陛下有武皇帝的雄才大略嗎?他能猶刃自如地控制李弘嗎?天子在玩火自焚,而皇甫嵩的這個主意根本就是在葬送大漢社稷。為了防止邊疆大吏擁兵自重,危害國家,本朝已經多少年沒在邊陲設過鎮北將軍了,就是看護南匈奴的度遼將軍,也是設設停停,多以護匈奴中郎將代之。而今,天子為了皇權,為了皇統,竟然置江山社稷於不顧,違反祖制,重建鎮北將軍部,實在是令人夷非所思。」
何顒看看憂心忡忡的袁紹,再次問道:「本初,你肯定是這樣?」
「只要戰事不停,李弘就沒有時間考慮其他的事。」袁紹說道,「伯求兄,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該當機立斷的時候還是要當機立斷。」
袁紹很著急。天子利用北疆叛亂四起之際,重用李弘,徵召宗室為卿加固皇權,其目的就是為了獨攬皇權,而獨攬皇權的目的還是為了皇統。一旦大將軍傾覆,追隨大將軍左右的門生子弟,士族官僚勢必無一倖免。但何顒卻不這麼想,皇甫嵩的這個主意雖然非常冒險,但有一箭雙鵰之意,正和自己心意。他一再詢問袁紹,只是想肯定一下,袁紹是不是和自己的想法一樣。以皇甫嵩的學識敢提此議,必定有他獨到的眼光,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讓李弘成為禍亂社稷的根源,如果真如大家所擔心的那樣,他皇甫嵩不就成了大漢國的千古罪人。皇甫嵩一定知道什麼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是不是就是袁紹所說呢?
李弘不過是兩虎相爭的一個重餌,如果一虎死,一虎傷,拋去李弘可能產生的危險,那天子不就可以如願所償了。自己何嘗不也是如願所償。何顒暗暗欽佩皇甫嵩,搖頭感嘆,不愧是兵法大家,兵不血刃,就能解決幾十年的難題。
「冀州之行,李弘對我所說的話也算是對大將軍的一個承諾。」何顒面對大將軍何進,緩緩說道,「大人和鎮北將軍在某些事情上是有默契的,缺少的只是一個溝通之人。」
何進平靜的面色上頓時露出一絲笑容。
「伯求的想法總是出人意料。」何進讚道,「那你說,誰合適?」
「老大人德高望重,學識淵博,忠心為國,朝野上下無不敬慕。昔日,他在幷州為官,對禦敵強邊很有心得,其所著《御邊論》名揚海內。而李弘年初回京,還專門為御邊一事登門拜訪過老大人。老大人似乎很喜歡他,對他頗為欣賞。」
「老大人一直心懸幷州百姓,常常在我們面前唸叨,很想回幷州乾點事情,如今幷州大亂,估計老大人更是憂心如焚。」
「現在李弘統領重兵,坐鎮幷州平叛,其對我大漢國將來的威脅顯而易見。這兩件事加在一起,只要大將軍稍稍一說,我保證老大人一定會明白大將軍的意思,同意去幷州。」
「大將軍為避嫌疑,可以讓老大人藉口有病,辭去大將府長史一職。只要時機合適,由大臣們聯名舉薦,老大人可以以幷州刺史的身份入主幷州。以老大人的學識和德行,一定可以感化桀驁不遜的李弘。一旦京中發生皇統之爭而北疆叛亂未平,則李弘可能以大漢國事為重,繼續率軍平叛,這樣,李弘統兵南下危害社稷之局在未來幾年內當不會出現。」
何進臉顯不捨之色。他當初為了把趙岐請到大將軍府,費勁了心思,就差沒有下跪求他了。
「幾年?」
何顒笑道:「最多兩年。北疆的叛亂在李弘的主持下,最多兩年就可以平定。為了防止李弘南下亂政,我們一定要在這兩年內解決皇統之事,否則,事情就難以預料了。」
何進猶豫不決。
袁紹欽佩地說道:「伯求兄談笑之間,就解決了我們最大的威脅,下官不得不佩服,自愧不如。」
「如果沒有了李弘的威脅,洛陽的事情就還在我們掌控之內。」何顒看看遲疑難定的何進,繼續說道,「我們先解決奸閹。」
「什麼時候?」袁紹問道。
「十一月。」何顒漫不經心地說道。
何進猛然抬頭,駭然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