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大漢國在此搖搖欲墜之時,身為大漢國中流砥柱的大臣們不群策群力再興大漢,反而為了皇統和權勢,將大漢國朝著傾覆的深淵大大地推進了一步。

皇甫嵩怒視著盧植,恨不能一拳將他打翻在地。盧植低眉垂首,神情肅穆,仿若這一切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盧植雖然兵行險著,但只要大漢國各地的叛亂皆平,李弘就有時間騰出手來幫助天子,則天子就有絕對完勝的把握。皇甫嵩雖然很驚駭,很憂慮,但他內心裡還是希望天子能夠如願以償。最令他生氣的不是這件事,而是盧植把他推到了一個非常尷尬的境地。

他和姦閹有仇怨,天下皆知,當年他率軍在西涼平叛的時候,被天子罷官回家,起因就是中官趙忠彈劾他。

其次他和大將軍何進有怨隙。中平元年他剿平黃巾蟻賊之後,被天子封為左車騎將軍,兼領冀州牧,當時他在冀州手握重兵,總督軍政,權勢非常大。然而大將軍何進擔心他擁兵自重,禍亂朝綱,多次向天子進言,要求把他調到西涼戰場,趁機削弱他的權勢。天子最初不願意,因為當時冀州的黃巾餘孽盤踞在太行山一帶,還非常猖獗。然而天子禁不住大將軍和部分大臣的勸諫,還是匆忙把皇甫嵩調到了西涼平叛,但結果正如天子自己所料,皇甫嵩前腳剛走,黃巾軍後腳就下了山。黃巾軍在大首領張牛角的帶領下,肆虐冀、青、兗、幽四州,為禍達一年之久。朝廷在兩個戰場上同時平叛,其損耗之大,甚至超過了中平元年的平叛所需。天子為此曾經埋怨過大將軍。而皇甫嵩更是惱火,回京後,他一直拒絕拜見大將軍,而且還在不同的場合對大將軍的行為表示了自己的憤慨之情。

皇甫嵩自從被天子重新徵召為尚書令之後,就一直待在尚書檯沒有回過家,天子不允許他回去,他和朝中的大臣已經很久沒有交流過了。今天這事,沒有誰會天真的認為這道道聖旨都是天子的主意。從眾臣看向皇甫嵩的目光就知道,大家毫無例外,都認為這一切是他皇甫嵩的傑作。

皇甫嵩通過這件事,首先可以換取天子的信任和重用,其次可以報復奸閹和大將軍。

在李弘累累軍功和戰無不勝的神話面前,沒有人會認為大將軍還有勝算,除了大將軍自己。看看天子臉上的強橫和自信,看看站在天子身後中常侍張讓那張皺巴巴的笑臉,看看小黃門蹇碩那雙得意洋洋的眼睛,看看太尉崔烈、司徒許相、司空丁宮和一幫九卿大臣的驚愣和憂慮,看看大將軍何進泥塑一般的身軀,就知道京師的形勢霎時間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雖然這種變化的確不是他皇甫嵩的傑作,但誰會相信?

皇甫嵩冷笑幾聲,傲然挺直了身軀,高高地仰起了頭。就算是我皇甫嵩的主意,我又怕了誰?

猛然,朝堂之上發出了一聲驚天狂呼。

太尉崔烈「撲通」跪倒,連呼不可。他漲紅了臉,激動地大聲說道:「陛下,討虜將軍李弘入我大漢不足三年,從盧龍塞大戰開始直到現在,雖然歷經百戰,立下赫赫戰功,但他出身下賤,年紀尚小,資歷太淺,如何能當大任?」

「臣聞他在軍營裡茹毛飲血,披頭散髮,為人粗鄙野蠻,嗜殺殘忍,而且他不能斷文識字,腦子也曾在鮮卑時被打壞過,這種人用他打打仗可以,怎麼能付之以守疆重任?」

「我大漢國人才濟濟,文韜武略卓越者比比皆是,陛下用這種人統軍守疆,豈不是讓外夷四邦恥笑我大漢國無人?」

崔烈話音未落,隨其跪倒者已經擠滿朝堂,大家狂呼小叫,彈劾之聲不絕於耳。

天子聽來聽去就那麼幾句話,無非抨擊李弘是鮮卑人的奴隸出身,下賤野蠻,不識經文,不知忠義,也沒什麼新鮮東西。天子不怒反笑。

「我大漢國一個下賤的奴隸都可以做守疆重臣,那豈不更顯示我大漢國人才濟濟嗎?」

崔烈和大臣們頭一暈,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如今李弘戰功赫赫,名震天下,做一個守疆大臣,士族官僚們也認為沒什麼不妥,但關鍵是此時此刻,天子無論讓誰去統領黃河以北的三地兵馬,無論是李弘還是劉博,只要是天子的心腹,大臣們都會反對,都要尋找各種藉口強烈反對,因為這直接關係到天子的皇權,大漢國的皇統,各方權勢的平衡,甚至更嚴重一點說它危及到了大漢國的命運,這才是大臣們極力反對的真正原因。

然而這些理由不能放到朝堂上來說,所以他們雖然憂心如焚,卻沒有任何辦法勸諫天子放棄重用李弘的念頭。

「陛下還記得光武皇帝時期的逆賊盧芳嗎?」司空丁宮絞盡腦汁,想到了一個人。

「盧芳詐稱自己是武皇帝的曾孫劉文伯,騙得更始皇帝的信任,領軍鎮撫西涼,然後自稱上將軍,西平王,領軍到了幷州。他聯合西羌、匈奴,割據了五原、朔方、雲中、定襄、雁門五郡,還在匈奴人的幫助下自稱皇帝。後來光武皇帝為了收復幷州北方,和他打了十幾年的戰,最後才在大將軍杜茂,幷州牧郭汲為的努力下擊敗了盧芳,收復了北方五郡。」

「如今李弘和盧芳一樣,也是手握重兵,也是坐鎮幷州,其權勢之大,在大漢國也是無出其右,然而其出身蠻夷,殘忍狡猾,手下將士大半也是胡人,如果他要象逆賊盧芳一樣,意欲圖謀不軌,擁兵自重,與鮮卑人、匈奴人、羌人聯合反叛,我大漢國如何抵擋?我黃河以北的大片疆土如何儲存?我洛陽京師,關東京畿如何保全?」

大臣們頓時就象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爭先恐後地出言上奏,好象李弘就象盧芳一樣,已經在幷州擁兵造反了。

天子冷笑,問道:「那好,諸位愛卿說說,誰可以擔此重任?」

朝堂上再次啞雀無聲。

最合適的人選當然是皇甫嵩了,但他在眾臣的眼裡,現在是天子的人,不能用。其次就是將作大匠朱儁了,但他受到司徒許相和大將軍何進等人的排擠,最近日子很不好過,已經告病回家了。

幷州的形勢誰都知道,外有鮮卑人陣兵雁門關外和匈奴人蓄勢要反,內有張燕和楊鳳的黃巾叛軍,西河郡的蟻賊也在蠢蠢欲動,此時沒有點真本事,誰都不敢去。打敗了,自然要被天子重責,但如果把性命丟在了幷州,那就化不來了。而且,要想到幷州統領李弘,不是九卿以上的重臣,誰能鎮得住?九卿以上的重臣,朝廷就這麼幾個,除了車騎將軍何苗還真沒有人。但何苗是什麼貨色誰都知道,而且,誰要是推薦了,必定要得罪皇后和何苗的母親舞陽君,那真是沒事自己找禍事了。

大家面面相覷,搖頭苦笑。

看看高高上座的天子那一臉的不屑,崔烈心灰意冷,站起來退到了一邊。他覺得自己已經為大漢國盡力了,大漢國將來興也好,敗也好,他都無能為力了。看看滿朝文武,幾乎清一色的都是王侯權貴、門閥士族的子弟,他們一個個養的膘肥體壯,油光滿面,然而都是酒囊飯袋。有本事的受排擠,遭打擊,再加上沒錢買官,該走的都走了,沒走的也就掛個議郎等小吏名頭,站在朝堂上混混日子而已。

想想這幾年大漢國在風雨飄零之中掙扎到現在,真正的中流砥柱也就那麼幾個人,但就是這麼幾個人,現在也因為各種權力傾軋的原因,沒剩下幾個了。張溫不在了,劉虞不在了,王瀚也不在了,崔烈心裡一酸,幾乎想哭。如果沒有皇甫嵩,沒有李弘,沒有董卓,沒有郭典,沒有無數的忠烈將士在各個戰場上浴血奮戰,大漢國早就物事人非了。然而如今的朝堂上,上至天子,下至百官,還在為權勢而殊死相殘,根本沒有人顧及到大漢國的將來,也沒有人想到要為大漢國的中興而殫精竭慮。

天子等了很長時間,然後問道:「諸位愛卿,你們想好了嗎?」

「崔愛卿,你不是認為討虜將軍不合適嗎?那你說說,誰合適啊?」

崔烈暗自長嘆。這大漢國是天子的大漢國,這江山社稷是天子的江山社稷,這大漢子民也是天子的子民,是福是禍,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