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天子下旨,令少府出三十億錢填補大司農府國庫,以做平叛軍資。

宗正劉虞去職,詔令其以秩俸中兩千石的九卿身份領幽州刺史,督幽州軍政,即刻動身前往冀州安平國的信都城集結各州郡兵馬,北上平叛。同一天,天子下旨遷河內郡太守劉廷為光祿勳,遷度遼將軍劉博為衛尉,遷光祿大夫袁滂為大司農,遷侍中張顥為宗正。一日之間,天子連遷兩位宗室成員為九卿,震動朝堂。

眾臣本以外劉虞去職後,宗室勢力將有所減弱,沒想到天子不聲不響,連三公和大將軍都沒知會一下,當廷就宣旨欽定兩位宗室重臣回京任職,這頓時讓諸位大臣們手足無措,目瞪口呆。

天子的這個任命立即就遭到了以三公為首的外廷大臣們的激烈反對。

如今鮮卑人的大軍陳兵於雁門關外尚未退去,度遼將軍劉博正在關隘堅守;黃巾賊於毒的叛軍更是猖獗,在河內郡攻城拔寨,勢不可擋,河內郡太守劉廷正在苦苦支撐。天子在這個緊要關頭,卻抽調兩位正在戰場指揮作戰的重臣回京,實在有點胡鬧了。

天子根本就不睬大臣們的勸諫,反而吹鬍子瞪眼,大罵朝堂上的眾臣們食君之祿,卻不知忠君之事。

「看看如今在邊關作戰的是誰?是朕宗室劉博。看看主動請纓到幽州平叛的是誰?是朕宗室劉虞。看看在河內平叛的又是誰?是朕宗室劉廷。你們呢?你們有誰在邊疆為朕戍守關隘?你們有誰願意到幽州平叛?」

大臣們毫不示弱,群起而攻之。劉博是度遼將軍,他負責看護南匈奴,戍守邊關,他不到雁門關打仗誰去?劉廷是河內郡太守,他自己的管轄之地發生叛亂,他當然要義不容辭的領軍平叛了。象劉廷這樣的大臣本該受責重罰的,現在不但不罰反而回遷京城,陛下明顯就是賞罰不公。劉虞和鮮卑人有勾結,這個流言在京中廣為傳播,他此時主動請纓再返幽州平叛,無非是想洗脫自己的嫌疑而已,說不上什麼忠心為主。

大將軍何進的反對最為激烈。他說:「陛下,此時抽調劉博和劉廷,會導致兩個戰場上的將士們士氣大減,將士們會認為陛下這是在偏袒自己的宗室子弟。陛下可以讓成千上萬計程車卒犧牲在戰場上,卻不願意讓自己的宗室子弟堅守在戰場後方指揮,這種厚此薄彼的做法對前線將士所造成的傷害是致命的。將士們聞訊之後,必定會士氣低落,滿腹怨言,軍心渙散,那這仗還打不打了?」

太尉崔烈也進言道:「陛下,自光和二年護匈奴中郎將張修擅自斬殺南匈奴單于呼徵之後,朝廷隨廢護匈奴中郎將,重建度遼將軍部,以看護南匈奴。今南匈奴形勢複雜,其左右部落不和,屠各族蓄勢謀反已久,此時抽排程遼將軍回京,可能會激發匈奴內部矛盾,引發叛亂。」

劉博曾經是前度遼將軍耿曄的手下悍將,後來又隨度遼將軍皇甫規和護匈奴中郎將張奐多次出塞抗擊胡人,屢立戰功,名震北疆。北宮兵變後,他因為是太傅陳蕃的門生受到牽連,被罷官回京,後遷任北軍中候。護匈奴中郎將張修因罪被誅後,天子直接任命他為度遼將軍到北疆戍邊。此人乃宗室大臣中唯一一位精通兵法的武將,如果他回到京城掌管南軍,護衛南北兩宮,則天子無憂也,而且以他的軍功和資歷,對北軍將士也是一個威懾。

隨即司空丁宮也說了一大堆反對理由,無非就是說匈奴可能會趁機叛亂,假如他們聯合朔方的東羌,塞外的鮮卑一同南下寇掠,則北疆危矣。大臣們先後出奏,異口同聲反對徵調劉博回京。他們擔憂劉博一旦回京,洛陽的南北兩軍可能陷入對抗,那樣一來,京師就無安寧之日了。

天子冷笑,對站在身後的蹇碩揮揮手。小黃門蹇碩隨即再出一旨。

天子料到眾臣會強烈反對自己徵調兩員宗室回京,所以早就備有後招。這道聖旨一齣,朝堂上霎時間啞雀無聲。

天子下旨,遷李弘為行鎮北將軍,平亭侯,持節鉞,督幷州、河東、河內三地之軍,主掌征伐。

撤銷度遼將軍部,重建護匈奴中郎將部,護匈奴中郎將受行鎮北將軍李弘節制。

遷平虜中郎將鮮于輔為護匈奴中郎將,關內侯。令其領一萬鐵騎,速往西河治所,看護南匈奴,以防胡人趁機作亂。

令討虜中郎將徐榮領一萬鐵騎,速往雁門關禦敵。原屬度遼將軍統領的度遼營歸討虜中郎將節制。

令討逆中郎將麴義領兩萬鐵騎火速南下,趕往河內郡平叛。原河內郡武猛都尉丁原部受其節制。

眾臣無不大驚失色。

天子這一招讓所有的人都感覺到天子不但已經完全控制了李弘,而且還完全控制了洛陽的局面,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力量可以抗衡天子至高無上的權威了。

李弘在三個月之內連番升遷,其已位列上卿,權勢驀然膨脹,如今他掌控黃河以北三個州郡的軍隊,統兵十萬。李弘節制下的三個中郎將,全部開始獨自領軍作戰,現在他的軍隊不但可以北上御邊還可以南下拱衛京師。

天子竟然在大漢天廷內憂外困,大漢社稷岌岌可危的情況下,甩開外廷的阻撓和北軍的摯肘,反手一擊,牢牢掌控了皇權。如今天子外有李弘和劉虞統領大軍,內有劉焉、劉博、劉廷為九卿,手上還有尚書檯的兵事權,其皇權在不知不覺之間驟然猛擴,這讓所有的大臣始料不及,人人皆有大禍臨頭之感。

天子的冷笑現在看起來不但陰森恐怖,而且還略帶血腥了。

朝堂上的氣氛突然變得肅殺而凝重,壓抑的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皇甫嵩瞪大眼睛望著盧植,即驚駭又氣憤。昨天半夜,天子把盧植叫到了御書房,然後盧植就沒有回來,直到早上上朝,皇甫嵩才見到他。天子一宣旨,皇甫嵩就料到這都是盧植的主意。他已經開始玩火自焚了,只是不知道這把火最後會燒成什麼結局。

走掉一個宗室重臣,統兵到北疆平叛去了,卻調回來兩個宗室重臣,一個職掌皇宮門衛屯兵,一個主管宮內警衛事務,宗室勢力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強大,而且天子在洛陽,算是無憂無慮萬無一失了。

天子為皇統之事調兵遣將,力圖自保,這本無可厚非,但重用李弘,其後果卻難以預料。以李弘的才智,平定黃巾蟻賊只是時間問題,不足憂慮,但平定蟻賊之後呢?其以行鎮北將軍之職統領大軍,在外無鮮卑之患,內無蟻賊之擾的情況下,要麼從天子意,坐鎮黃河以北,挾重兵以助小皇子繼承大統;要麼擁兵自重,割據一方,為禍大漢社稷。

李弘乃北疆行伍出身,不習經文,靠累累軍功在三年之內躍升為將軍,他的軍功和他的血腥暴戾相輔相成,就這種野蠻無知、桀驁不遜之人,誰能瞭解他的內心?他當真忠於大漢國忠於陛下嗎?胡人一貫講究勝者為王,有實力就有權勢,這種危險而粗鄙的想法是不是在李弘的心中根深蒂固?李弘就如同他的鮮卑名字,是一頭待人而噬的豹子,不論對大漢國還是對陛下而言,都是一頭嗜血猛獸,對待這種人只能小心防備慎重使用,而不能象這樣毫無約束的把他放在京畿之北予以重用。

李弘如果是一頭溫馴忠心的豹子,則大漢興;如果是一頭狡猾貪婪的豹子,則大漢危。他就如同一把雙忍劍,用好了可以傷害對手,用得不好卻能傷害自己。天子為了皇統之爭,已經不顧一切,飲鳩止渴,但盧植怎麼也這樣糊塗,行此險招?難道為了大漢國,為了剷除奸閹,他也有飲鳩止渴之念?

皇甫嵩知道盧植的心思,他無非想通過加強皇權來逼迫大將軍何進圖謀不軌。大將軍何進在這種風雨欲來的情況下,退,絕對是死路一條,進,尚有一絲生存的希望,所以他為了皇統,為了自己家族的性命,只有奮起一搏。目前削弱皇權最直接的途徑就是剷除奸閹,以此來換取門閥士族的信任和支援。一旦奸閹除,何進在門閥士族的擁戴下,極有可能贏得皇統之爭的勝利。

但這期間的鬥爭非常殘酷,血雨腥風是免不了的,因為老奸巨猾的奸閹們肯也看出了其中蘊涵的無限殺機,天子利用這一招,把他們牢牢地釘在了自己的船上,任何和皇后有瓜葛的中官們都要想想自己的將來。如今的形勢孰優孰劣,一目瞭然,中官們為了自己的生存,只有依靠陛下的強橫勢力,再次尋找機會扳倒由自己扶助起來的大將軍。早知今日,中官們無論如何都不會自毀諾言,在中平元年勸諫皇上再封這個大將軍。所謂作繭自縛莫過如此。萬幸的是陛下沒有打算犧牲他們以換取門閥士族的支援,他遷升中常侍張恭的弟弟張顥為宗正,還是想借助自己十分信任和依賴的中官們的幫助。當年中常侍曹節和王甫在萬分危急的深刻扳倒大將軍竇武的事,對陛下而言印象太深刻了。

然而,無論是陛下贏得皇統還是皇后和大將軍贏得皇統,如今的李弘都成了一個決定性的因素。小董侯繼承皇統,天子贏了,大漢國因為內部傾軋不免要元氣大傷,但如果小史侯繼承皇統,皇后和大將軍贏了,李弘勢必要挾十萬大軍一瀉而下,關東京畿之地將生靈塗炭,大漢國再無振興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