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制度剛剛訂立時頗為合理。國家耕地多,田賦是大宗收入,山林池澤少,商稅是小宗收入。把大宗歸國家,小宗歸皇室,這也並非陛下私心自肥。但隨著鹽池和鐵礦的增多,鹽鐵之利逐漸龐大起來,山海池澤之稅逐步超過了國家的田租。這種收入數額的轉變,是開始定製時所不曾預料的。商稅超過了田租,少府收入勝過了大司農府,矛盾立即就出現了。」
「本朝建立初期,推行休養生息之策,減輕關市之徵,開山澤之禁,使國家很快富裕了起來,百姓也可以自足。朝廷在採鹽、制鐵方面,除了郡、國設有鹽鐵官進行官營外,也允許私人經營,所以當時即有靠煮海為鹽而強大起來的諸侯如吳王濞,也有靠冶鐵業致富的富商大賈。」
「本朝的武皇帝雄才大略,討匈奴,通西域,外事四夷,內興功利,致使軍費浩繁,財用耗竭,府庫空虛,雖然實行了賣官鬻爵、鑄造錢幣等措施,但仍然無法滿足其需要。武皇帝不但把大司農府的錢用完了,還把先祖文、景皇帝幾輩子積蓄下來的錢財也花光了。」
「當時百姓的田租稅是三十分之一的定額,這是祖宗定的,不能輕易變更,所以武皇帝只好把少府的錢拿出來貼補國庫。武皇帝同時命令各地富商大賈,最主要的是鹽鐵商人,也象他一樣自由樂捐,但結果讓他非常氣憤。那些富商大賈根本不理睬武皇帝的詔令,一個個都很吝嗇,即使捐助了,也就一點點。當時的鹽鐵商是最大最易發財的兩種商人,他們的這種做法最終激怒了武皇帝。」
「武皇帝勃然大怒。在他看來,這些人的錢都是因為自己的慷慨他們才賺到的。自己把山海池澤讓給這些商人經營,他們才得以曬鹽冶鐵,發財賺錢,然而這些人現在不但不領情,反而踐踏自己的權威。既然你們不感皇恩浩蕩,不願意掏錢幫助國家,那也就不要經營全國的山海池澤了,讓朝廷來經營吧。於是在張湯、桑弘羊等大臣的建議和主持下,武皇帝實行了鹽鐵官賣之策。朝廷在各重要的產鹽、產鐵區設定鹽官、鐵官,掌管鹽鐵事務,不許私人經營。」
「武皇帝心中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他覺得商人都是忘利小人,再加上朝中一幫大臣的煽風點火,終於引發了一場浩劫,商人的浩劫。」
「武皇帝將鹽、鐵強行收歸官營之後,馬上又把酒、茶等重要行業以及重要物資的運輸和交易實行了官營。同時,他下旨對各類商業徵收重稅,責令全國的商人自報家產,凡陳報不實者,罰充軍一年。鼓勵告發經商者,凡被告發者,沒收財物一半。於是告發一發不可收拾。全國上百萬財產以上的商戶都被告發了,結果商賈中家以上全部敗落。武皇帝僅僅通過告發和沒收財產一項,就得民財幾百億錢。」
「貪官汙吏趁機魚肉其間。朝廷下令緝捕的商戶就達到六七萬人,而各地官吏更是變本加厲,私自增加抓捕數量,達到了十多萬人,搞得官亂民貧,盜賊並起,亡命者不計其數。據說受害的商人比漢軍遠征大漠擊殺的匈奴人還多。大漢國早期的繁榮商業,就此被毀滅。」
「鹽沒有一人不吃的,鐵也沒有一家不用,而煮海成鹽,開山出鐵的經營大權卻被武皇帝拿到了自己手上。武皇帝不再讓商人們擅自經營,他命令朝廷選派得力官員去自己燒鹽,自己冶鐵,其賦稅收入全部歸於朝廷,於是鹽鐵變成了朝廷專營,官府專賣。」
「為了這一問題,朝野之間爭辯了很久,到昭皇帝的時候,各地商賈富豪和朝中三公九卿還就為鹽鐵專賣的事情進行了一次聲勢浩大的辯論,這場辯論的內容就記載在《鹽鐵論》裡。各地的商賈富豪主張開放鹽鐵業,私人介入鹽鐵經營,而朝廷則主張沿襲武皇帝舊制,由官府專營。辯到後來,還是官府專營了。」
李瑋說到這裡,李弘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李瑋的意思無非就是希望李弘向朝廷上書,要求鹽鐵官賣改為鹽鐵開放經營。鹽鐵允許私人介入經營後,商人有利可圖,自然會雲集幷州,如此則商興,商興後錢財也就滾滾而來。
「大人,要想立即賺取大錢,就要開放鹽鐵業。」李瑋說道,「幷州這幾十年來,由於外族入侵,人口流失,南部各地的鹽池和鐵礦都已經陷於停頓,這一塊的商稅收入朝廷早就沒了。目前我們自己沒有能力也沒有錢財煮鹽開鐵,只有靠那些商人來投錢經營,這樣一來,朝廷有收入,商人有利益,而他們有了錢,我們不也就收穫頗豐了。」
「大人,在如今招撫黃巾和安置流民都需要大量錢財的情況下,我們只要求開放幷州的鹽鐵經營,陛下和朝廷應該能接受。」左彥小聲提醒道,「何況,鹽鐵收入的大頭還是給陛下和朝廷拿去了,他們何樂而不為呢?」
李弘看看眾人,問道:「幷州南部有多少鹽池和鐵礦?如果開放經營了,你們能保證在短期內就能賺到大錢嗎?」
李瑋笑著連連點頭。
宋文說道:「大人,幷州的鹽鐵非常多,如果全部投入經營,加上後期的糧食自給,我們完全可以養活幷州百十萬人口,十幾萬軍隊。如果經營有方,幾年後,我們應該還略有盈餘。本朝幷州最繁華的時候,僅太原郡一地就有六十八萬人口,所以只要我們策略得當,十年之後,當能再現昔日盛景。」
「幷州的鹽池分佈在太原、上黨和雁門等地。本朝在全國二十七個郡設定了三十四個鹽官,其中幷州就有三個鹽官,即太原郡的晉陽、雁門郡的樓煩、沃陽。」
「幷州在戰國時期就已經是產鐵的一個重要地區了。據戰國時人的著作《山海經》記載,當時幷州地區的白馬山‘其陰有鐵’,往南三百里的維龍山‘其陰多鐵’,再往南一百七十里的柘山‘其陰亦有鐵’,這三座山都在幷州中部。幷州中南部有礦十幾處,在大陵本朝還設有鐵官。」
「大人,這些鹽池和鐵礦如果全部使用,其產量驚人,其收益龐大,可以解決因安置流民問題所需的很大一部分錢財。」
「另外,幷州還有一個賺錢的東西,這東西如果能讓商人們經營,也是一個生財之源。」
李弘急忙問道:「是什麼?長風,快說說。」
「煤。」宋文回道,「大人知道煤是什麼嗎?」
李弘搖搖頭,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東西是幹什麼的?能賺錢嗎?」
「大人,幷州境內冶鐵,一般使用煉爐、熔爐、鍛爐,主要燃料為木炭,煉出來的主要是海綿鐵,再經過熔爐熔化後可用於鑄造器物,但如果要製作刀劍,還需要經過鍛爐(炒鋼爐)反覆炒煉鍛打,擠出渣子,才能做出無堅不摧的利器。」宋文說道,「幷州的武器很出名,不但鋒利而且不易折斷,其原因就是因為他們在鍛爐內使用了煤,而不是木炭。煤能燒出更高的溫度,燃燒的時間也長,但木炭就不行了。」
「煤炭的最早記載,見於《山海經》,其《北山經》雲:‘孟門之山,其上多蒼玉,多金,其下多黃玉,多涅石。’‘賁門之山,其上多蒼玉,其下多黃堊,多涅石。’這‘涅石’就是煤,而‘孟門之山’在河東,‘賁門之山’在太行。所以幷州有煤,而且非常多,許多地方整座山都是煤,隨便挖一點就可以使用。」
「這東西除了冶鐵外,還可以溫酒炙肉,雖然用途不是很大,但可以賣到錢,如果能讓商人們運到關中關東富裕之地,興許可以賣上好價錢。」
「長風想錢想瘋了,連這種主意都想的出來。」唐雲笑道,「我看,還不如多做點刀劍,私下賣賣,賺得更多。」
「私下販賣武器是死罪。」謝明指著唐雲笑道,「我看你才是想錢想瘋了。」
帳內眾人大笑。
「大人,以商補農,就是通過重開晉陽大市,鹽鐵開放來迅速賺取錢財,然後把這些錢財用來墾地屯田。」李瑋說道,「但關鍵問題是,鹽鐵開放首先要得到陛下和朝廷的同意;其次就是如何讓各地的富裕商賈能夠迅速得到這個訊息並且立即趕到幷州來經營;而最重要的一個問題是,這事由誰來支援。」
「如果朝廷派個奸閹來主掌鹽鐵事,那不要說以商補農了,就連安置流民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