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好的,好的,謝謝大人,謝謝大人!」呂群連連躬身說了幾句感激的話之後,匆匆回城安排疏散事務去了。

木峽關的戰鬥一直持續到深夜。

漢軍雖然以陣亡三千多人的代價支撐到了半夜,但終因鮮卑人事先築起了攻城的土坡,搶佔了先機,形成了一個牢不可破的突破口,致使東、西城牆全部失守。

撤退的號角終於無可奈何地吹響了,低沉而淒涼。

「走……快走……撤回關口……」狂風沙一邊急速後撤,一邊不停地叫著。

士兵們互相掩護,快速脫離了鮮卑人的追殺,大步後撤。

段炫堅守在最後,且戰且退。這時一支長箭突然衝破黑暗,厲嘯而至,狠狠地釘進了段炫的胸口。段炫慘哼一聲,仰面栽倒。一群鮮卑士兵飛身殺來。

「大人,段大人……」

幾個漢兵看到段炫中箭,奮不顧身地返身去救,但隨即就被密集的長箭射了回來。

狂風沙俯身撿起一面圓盾,朝著段炫躺倒的地方飛奔而去。

一個先零羌的小首領指著迎面跑來的鮮卑人,放聲大叫:「射,給我射……」

狂風沙盾砸刀劈,連殺三人,硬是護住了段炫。更多計程車兵隨後衝了上來,大家一擁而上,立刻擋住了殺上來的鮮卑人。

一個羌兵抓住段炫的手,拖著他飛跑而去。

狂風沙指揮剩下的四千多名士兵堅守在木峽關的入口,堅守待援。

「大人,段大人傷勢太重,是不是先派人送到高平城?」

狂風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躺在附近的段炫身邊看了看,「你還好嗎?」狂風沙問道,「如果你還能支撐,我就派人送你回高平。」

段炫搖搖頭,齜牙咧嘴地說道:「我不走,我就死在這裡,我哪也不去。」

狂風沙緩緩坐到他身邊,看了他幾眼,突然說道:「我和你父親打過仗。」

段炫高興地問道:「是嗎?你見過他?」

「二十年前,我很年輕,還是小帥,我們得到鮮卑人的幫助,和東羌人一起反叛,我們殺的漢人鬼哭狼嚎,勢如破竹。我們打到蕭關的時候,你父親帶著大軍來了,那時,他還是護羌校尉,剛剛從北疆的遼東調過來。我們在這裡打了半個多月,互有勝負。後來,你父親沒了糧食,突然放棄了三關,全力後撤。我們銜尾猛追,在逢義山中了你父親的埋伏,全軍覆沒。那一戰,你父親殺了我們八千多人。」

段炫臉色有點難看,沒有做聲。

狂風沙望著漆黑的夜空,眼內露出了深深的悲色,沾滿血跡的臉頰,輕微地顫慄著。

「第二年,你父親先在凡亭山擊敗我們,然後一路追殺到漢陽郡的射虎谷。我們在射虎谷和你父親再次大戰,但還是敗了,你父親殺了我們一萬九千人,十七個渠帥。」

狂風沙望著段炫,眼內殺氣大盛。

「你父親叫段熲段紀明,他在西疆和我們打了一百八十仗,殺了我們三萬八千六百多人,他是我們羌人的第一等仇敵。」

段炫無奈地笑笑,說道:「你不該救我。」

狂風沙看著他,久久不語,眼內的殺氣漸漸斂去。

他輕輕地拍拍段炫的肩膀,小聲說道:「你和傷兵一起走吧,到了早上,也許就走不掉了。」

閻柔帶著大軍趕到了逢義山。

「不走了,我們就在這裡埋伏。」閻柔笑道,「士兵們太累了,我們就算趕到了木峽關,回撤也是個問題。鮮卑人都是騎兵,如果他們跟在我們後面猛追,我們就慘了。」

他看看鮮于銀和華雄,問道:「伯俊,子威,你們看呢?」

「當年,段熲段大人就在這裡伏擊了東羌的叛軍,斬首八千級。」華雄指著四周的山巒說道,「這可是個埋伏的好地方,我同意。」

鮮于銀翻身跳到馬下,躺倒在地。

「好了,終於可以不走了。」鮮于銀大叫道,「感謝子玉兄的仁義之舉啊!」

狂風沙拎著血淋淋的戰刀,氣喘吁吁地跑到關口外,大聲叫道:「什麼事?是不是援兵來了?」

九羊皮迎上去,小聲說道:「李大人來令,命令我們立即撤回高平城。」

「你說什麼?」狂風沙疑惑地望著九羊皮,「你再說一遍。」

九羊皮苦笑,說道:「李大人來令,叫我們連夜撤走。」

「這是什麼狗屁命令,我們在這裡奮戰了一天,幾千兄弟的屍骨丟在了木峽關,難道都白死了不成?」狂風沙手指殺聲震天的關內,瞪大了血紅的眼珠子,高聲咆哮道,「這是哪個狗官下的命令?是不是又是那個膽小如鼠的麴義?我看他就是一隻死老鼠。」

九羊皮皺著眉頭,眯著眼,膽怯地退了一步。

狂風沙刀指九羊皮,大聲吼道:「是誰?手令呢?」

九羊皮趕忙向後招招手,那個傳令計程車兵小跑幾步,遞上了一塊紅色的絹布。

狂風沙看到絹布上的李弘官印,不由氣得破口大罵,他劈手把絹布丟到地上,狠狠地踩了幾腳。

「大人,那是李大人的手令嗎?」九羊皮躲得遠遠的,問道。

狂風沙瞪了他一眼,氣呼呼的一刀劈下。

「撤……」

天子得意洋洋地走進御書房。

這兩天他很高興,因為自從太尉張溫被罰閉門思過之後,給他送禮的人突然多了。還有一件事,就是他可以指揮打仗了。兵事他從來沒有接觸過,這兩天在皇甫嵩和盧植等人的輔佐下,他下了許多命令。他覺得既新鮮,又過癮,樂此不疲。

太尉張溫被罷職已經是事實,缺少的也就是一道聖旨而已。三公乃國家重臣,一日不可缺,缺一位也不行,所以想做三公位置的諸卿當然要走動走動,打聽一下陛下的意思。

按慣例,太尉乃三公之首,太尉職缺,一般由司徒接替,司徒職缺,由司空接替,司空職缺,就要從九卿和諸卿中遷升一位了。但也有例外,這主要看天子的意思。太尉這個職位,的確是大漢國最顯赫的官職了,但也是最容易被罷免的官位。凡國家有好事,那是天子的功勞,凡國家有戰禍災難,那就是太尉的錯,要罷太尉的官來向天下人謝罪。所以,這幾天司徒崔烈很苦惱,看到天子也沒有什麼好臉色。司空許相倒是很高興,他積極走動,為舉薦少府樊陵和大鴻臚曹嵩為三公而四下活動。

「愛卿,朕今天又收到了一份重禮。」天子對隨侍左右的蹇碩說道,「愛卿,你猜猜是誰?」

蹇碩連連搖頭。他當然不敢亂猜。

「光祿勳丁宮。」天子輕輕敲了敲案几,說道,「他通過皇太后給朕送了一份六千萬錢的重禮。」

蹇碩微一沉吟,問道:「陛下的意思呢?」

「聽皇太后話中的意思,好象是想讓他做太尉。」

「陛下,丁大人出任光祿勳,大將軍在背後可是出了不少力。」蹇碩小聲說道,「這個時候,他想做太尉,大將軍的心思……」他偷偷瞄了一眼天子,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天子揮手說道:「愛卿接著說,接著說。」

「大將軍想把兵事大權全部掌握在自己手裡,其野心之大,令人擔憂啊。」蹇碩說道,「丁宮一旦做了太尉,自然和大將軍狼狽為奸,所以,臣的意思是,丁大人做司空,還是讓司徒大人接替太尉一職為好。」

天子猶豫了一下,說道:「愛卿,你以為朕還會把兵事之權還給太尉嗎?」

蹇碩笑道:「陛下,正因為如此,司徒大人做太尉才是最合適的。」

天子搖搖頭,說道:「朕看崔愛卿這幾天很不高興,估計當心自己做不了幾天太尉就要被罷官回家,所以心情很不好。朕和他說話,他也隨口敷衍,亂說一氣。因此,朕不想為難他了,朕打算讓宗正劉虞劉大人做太尉。」

蕭關、石門、木峽三關一夜之間盡被鮮卑人所佔。

第二天,律日推演和宴荔遊稍加整軍,立即向高平城進發。和連整軍之後,也要求向高平城進發,但被拓跋鋒攔住了。

「大王,高平城已是一座空城,我們匆匆趕去,除了血戰一場,損失幾千人以外,什麼也搶不到,還是在木峽關歇一天吧。」拓跋鋒說道,「按照我們得到的訊息,麴義手下有漢軍三營騎兵,至少有二萬四千人,不是沒有一戰之力,但他突然棄關而去,非常奇怪。有些情況我們必須要弄清楚,否則不要輕易行動。」

「另外,讓老牛和狼頭他們先打打也好,我們可以看看到底有多少漢軍在高平城,如果人多,就讓老牛他們繼續圍著,我們直接去打朝那城。現在朝那城裡至少有上萬的漢人,打下朝那,我們可以得到大量的財寶。」

和連想想,問道:「你認為豹子的七萬大軍現在有多少人已經越過了六盤山?豹子是不是到了高平?」

「從麴義不戰而退,突然放棄三關的舉動來看,豹子或許已經到了高平。」拓跋鋒語氣非常肯定地說道,「沒有豹子的手令,麴義根本不敢私自下令棄守三關,這在大漢國可是誅殺九族的大罪。何況,他的人馬並沒有多少損失,有什麼理由突然撤走?如果的確是豹子下令棄守三關,那麼,可以肯定的說,豹子的大隊人馬和糧草統統沒有翻過六盤山。」

和連面無表情地點頭說道:「你說得也對。如果不是糧草不濟,援兵未至,漢軍棄守三關實在沒有什麼道理。」他看看拓跋鋒,忽然笑道,「豹子大概不會想到我們會突然出現在木峽關吧?」

「這也是他不得不撤的原因之一。」拓跋鋒得意地笑道,「他現在手上只有二萬多人,不逃就是全軍覆沒之局。」

「如果這一切都被我們猜對了,那麼,再過幾天我們就可以打下朝那城,逼近六盤山了。」和連笑道,「為了能夠順利打進長安城,我們最好能把豹子和他的這幾萬人馬消滅在六盤山以北。」

「大王是不是有什麼計策?」拓跋鋒略顯驚訝地問道。

和連攤開案几上的地圖,用手點點凡亭山,說道:「這是越過六盤山,進入關中的必經之路。如果我們先派幾萬人趕到凡亭山,堵住漢軍的回撤之路,我想,豹子和他的大軍應該插翅難飛了吧?」

拓跋鋒遲疑了一下,說道:「大王這個辦法是不錯,但我擔心豹子會考慮到自己的退路問題,預先在那裡留有接應人馬。」

「你是說,我們可能反被豹子包圍?」

「對。」拓跋鋒勸道,「我們深入漢境,地形不熟,輕易不要分散行動,以免被漢人伏擊,導致實力大損。我認為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各部密切配合,整體推進,以確保大軍萬無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