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雄偉的蕭關浸浴在漆黑的夜色裡,就象一位傲視天下的英雄披上了一件黑色的大氅站在大山之顛,更顯得巍峨挺拔,氣勢雄渾。

關前的空地上,零星散佈在各處的十幾堆柴垛劇烈地燃燒著,炙熱的光芒照亮了關隘的前方。巡值計程車兵靠在城牆上,有的低頭假寐,有的百無聊耐,有的在竊竊私語。

驀然,從黑暗深處傳來斷斷續續,隱約可聞的轟鳴聲。

城牆上計程車兵頓時警覺起來,大家不約而同地走到城牆邊上,望向黑漆漆的遠處。

轟鳴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巨大,士兵們彷彿看到了一頭嗜血猛獸正在呼號撲來。

「擂鼓……擂鼓……」

「胡人來了……胡人來了……」

士兵們突然發一聲喊,四散狂奔,恐懼而淒厲的叫喊聲霎時撕破了黑夜的寧靜。

低沉而急促的戰鼓聲沖天而起,蕭關在瞬間沸騰起來。關隘裡計程車兵們紛紛衝出屋子,以最快的速度沿著左右石階跑上了城牆。

軍侯趙曄一手拎著皮甲,一手提著戰刀,氣喘吁吁地站在城牆上,側耳凝聽。

轟鳴聲驚天動地,好象有幾萬騎兵大軍正在全速趕來,他甚至感受到腳下堅實的城牆也在轟鳴聲裡戰慄抖動著。

「大人,胡人來了,是胡人來了……」跟在他後面的親衛驚慌地叫道。

趙曄搖搖頭,回頭看看城牆上來回奔跑計程車兵,大聲叫道:「點起火把!」

「命令左中右三屯做好迎戰準備!」

「大人,我們要不要向高平城求援?」

「求援?」趙曄啞然失笑。

他把手上的戰刀交給親衛,慢條斯理地穿起了皮甲,「高平城有什麼援兵?太守大人就是親自上陣,也不過一千多人,頂個屁用。」他指指關隘遠處,苦笑道,「我們的援兵在高平川。如果來的是鮮卑人,那說明我們什麼援兵都沒有,就我們這五百人。」

「那高平川的騎兵呢?都被鮮卑人殺了?」親衛吃驚地問道。

趙曄悽苦地笑笑,說道:「等一下,我們就知道了。」

他從親衛手上拿過戰刀,猛然抽刀高舉,縱聲狂吼:「兄弟們,開戰了……」

黑夜裡,一杆黑色戰旗突然衝進了火光裡。

緊接著,無數的騎兵士兵衝出了黑暗。

關隘上,漢軍士兵不約而同地歡呼起來。

「風雲鐵騎,是風雲鐵騎……」

趙曄長長地籲一口氣,大聲罵道:「連夜往回跑,想嚇死人啊。」

「開啟關門!」

麴義一馬當先衝進蕭關。

「命令恆祭大人,立即率部趕到石門關。」

「傳令下去,叫狂風沙來見我。」

趙曄喜笑顏開地跑下城牆,舉手叫道:「麴大人,麴大人……」

麴義躍馬而至,大笑道:「趙軍侯,是不是把你嚇倒了?」

「還好,還好。」趙曄笑道,「我剛才還在擔心你們被鮮卑人吃掉了。」

「哈哈,哪有那麼容易。」麴義說道,「和連和拓跋鋒的大軍已經趕到高平川了。」

趙曄一愣,「他們怎麼來的?多少人?」

「如果他們來齊了,就有十二萬。」

趙曄倒抽了一口涼氣。

「開啟武庫,把所有的武器全部搬出來。」麴義揮揮手中的馬鞭,大聲說道:「天亮之後,鮮卑人就要來了。」

狂風沙帶著心狐,九羊皮、斬馬衝進了關隘。

「你們帶著本部人馬去木峽關。」麴義看看三人,嚴厲地說道,「千萬不要再違反軍紀,否則,就是李大人來了,我也照斬不誤。」

狂風沙哼了一聲沒說話。九羊皮嬉皮笑臉地答應了一聲。

「我要留在蕭關。」心狐說道,「木峽不一定有仗打。」

「沒有仗打你就不去木峽關了?」

麴義不滿地瞅了心狐一眼,說道,「木峽關距離高平城最近,如果鮮卑人突破了木峽關,直接打到高平城,就會把我們困在蕭關和石門關,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就沒有活路了。」

「既然木峽關比蕭關還重要,那大人去守木峽關,我們守蕭關。」狂風沙不客氣地說道。

麴義臉色一冷,「如果你們在高平川沒有貿然出擊,還是一支八千人的大軍,我們換換又何妨?」

「說來說去還是蕭關重要。」斬馬不高興地嘟囔道,「蕭關一失,關中門戶大開,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想自個貪功吧?」

麴義肺都氣炸了,大聲吼道:「如果你們丟了木峽關,你們就死在那裡,一個都不要回來。」

天子放下手上的書簡,神色嚴厲地望著跪在地上的張溫,怒聲說道:「胡人馬上就要殺到蕭關了,但我們的大軍呢?我們的大軍在哪?」他拿起手上的竹簡,狠狠地砸到地上,「你看看,你自己看看,這是安定郡太守孔常的求援奏章。」

天子站起來,大聲叫道:「這不是奏章,這是孔愛卿的血和淚,這是孔愛卿的臨終遺言,這是我大漢西疆軍民的累累白骨。」

「你說,為什麼我們的援軍還在路上?為什麼胡人入侵了,我們的大軍還在長安城?」

張溫緩緩抬起頭來,語調平和地說道:「陛下,前幾個月,臣和太尉府都在忙著陛下回冀州祭祖的事,邊疆兵事均由大將軍和大將軍府負責,請陛下明查。」

天子臉色愈發難看了。張溫的話直接戳中了他的要害,讓天子感覺非常難堪。不過,張溫的話的確也是實情,讓他想發火都找不到藉口。他把目關移向了站在一側的大將軍何進。

何進微微一笑,從容奏道:「陛下,二月滎陽賊奚直叛亂,臣和大將軍府都到了虎牢,直到三月車騎將軍何大人徹底平定叛亂之後,臣才回到洛陽,這兩個月的兵事,可都是太尉府負責。」他看看張溫,冷笑一聲,接著說道,「陛下,胡人三月入侵的時候,臣正在虎牢。那個時候,臣和大將軍府都一再建議太尉大人立即派兵去北地郡,但太尉大人和太尉府堅持認為胡人的進攻方向是幷州,結果造成了兵力征調上的延誤,以至於現在西疆形勢萬分危急。」

天子小眼一瞪,望向張溫。

「陛下,如今胡人已經深入我大漢國境內近千里,數個邊郡齊齊丟失,太尉大人和太尉府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車騎將軍何苗奏道,「陛下,臣以為,太尉大人和太尉府不諳兵事,無論是在西涼平叛還是在應對胡人入侵上,都屢屢指揮失誤,貽誤戰機。現在,西涼叛軍再度復起,胡人在我邊郡燒殺擄掠,這都和太尉大人以及太尉府的昏庸無能有關。臣認為,在當前這種危急形勢下,太尉府所統管的兵事都應交給大將軍府全權處理。」

張溫嘴角掀起一絲譏色,不屑地瞥了一眼何氏兄弟,再次奏道:「陛下,滎陽、中牟不過區區數萬流民作亂,大將軍卻徵調了幾乎所有的北軍前往河南府平叛,臣倒想問問大將軍,臣還有什麼兵力可以徵調?」

「太尉大人,你還有李中郎的七萬大軍可以徵調啊。」何苗笑道。

張溫笑了起來,一臉的鄙視之色,他沒有說話,他懶得這種白痴說話。何進低頭不語。何苗看看周圍的幾位大臣都用譏諷的眼神看著自己,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忙悄悄退了兩步,躲到了何進的後面。

天子也這麼想,但他看到張溫臉上神情鄙夷,又不好問,所以他抬頭看看四周,想找一位大臣解釋一下這個問題。他盯著宗正劉虞,以目示意。

「陛下,李中郎的七萬大軍有四萬是胡騎,這些人都是粗蠻之人,只服李中郎一人統帥。太尉府和大將軍府可以調動李中郎,但卻調不動這些胡兵。一旦強行下旨,激起兵變,這個責任誰都擔當不起。何況,李中郎當初招募湟中羌和先零羌計程車兵為漢軍,也是權宜之計,他怕放回去之後,這些人又叛亂,所以才想了這麼個應急的辦法。」

「說實話,養四萬胡騎,可是一筆巨大的軍資,但不養著他們又怎麼辦?總不能再讓他們成為叛軍吧?」

「胡騎不能徵調,同營駐紮的漢軍就不能徵調。」劉虞無奈地說道,「我們擔心胡人會誤解我們的調軍目的,突然反叛,那就麻煩了。過去,我們殺胡人殺得太多,胡人對我們總是懷著很深的戒懼之心,稍有風吹草動,他們就會舉刀相向。這種事過去發生的太多,我們不能不考慮。」

「所以,我們數次上書陛下,懇求陛下將李中郎召回西涼。只要李中郎到西涼,這兵怎麼徵調都可以,但是……」

「混蛋,這鮮卑人打到北地,難道還是朕的責任?」天子勃然大怒,舉手叫道,「豈有此理!」

「陛下,劉大人的意思是說李中郎滯留冀州時間太長,結果耽誤了調軍時間。」張讓適時站出來,躬身說道,「臣以為,太尉大人在這件事情上並無過錯,相反,大將軍為了對付幾萬叛賊,竟然調動了所有北軍,殺雞用牛刀,結果導致太尉大人無兵可調,這才是造成西疆軍情危急的主要原因。」

何進面無表情,兩眼望地,就象沒聽到一樣。張讓替張溫講話,無非是怕天子罷了張溫的太尉一職,讓何進獨掌兵事大權。此時站在御書房裡的幾位大臣都明白張讓的心思,所以大家都低眉垂首,一個都不說話,任由張讓借題發揮。

「想當年,都鄉侯皇甫嵩平定百萬黃巾蟻賊,也不過用了五萬北軍,中郎將李弘更是隻用一萬鐵騎就擊敗了蟻賊張牛角幾十萬大軍。」張讓冷哼一聲道,「大將軍神勇蓋世,平定區區幾萬滎陽賊,竟然動用了三萬北軍,兩萬河南府的郡國兵,在鮮卑人大兵壓境的時候,大將軍這麼用兵,是不是也有責任?」

天子看到張讓直言不諱地暗罵大將軍何進乃是無能之輩,心中一樂,臉上的神色頓時緩和了許多。

司徒崔烈和司空許相趁機旁敲側擊,和張讓一起把何進和何苗挖苦了一頓,替張溫說了不少好話。

盧植也起身奏道:「陛下,董卓將軍的大軍正在趕往靈州,只要他切斷了鮮卑人的退路,鮮卑人只有後撤,因此,我們還可以讓李中郎適當的往後撤一撤,以便麻痺鮮卑人,掩護董卓將軍的部隊順利趕到靈州、上河一帶。所以,李中郎的各部雖然還沒有趕到高平,但對整個戰局來說,並沒有太大的影響,陛下不用太過擔憂。」

「另外,如果鮮卑人攻佔了高平和朝那,臣以為,暫時也沒有關係,我們還有六盤山可以擋一擋嘛。鮮卑人攻得越兇,離黃河就越遠,後撤的路就越長,而我們就越有把握擊敗他們。」

「擊敗鮮卑人?」天子皺皺眉頭,懷疑地問道,「怎麼擊敗他們?」

「這要看董將軍和李中郎如何用兵了。」盧植信心十足地說道,「董將軍和胡人打了一輩子仗,經驗豐富。李中郎雖然年輕,但擅長以奇制勝。兩人都是我大漢國的驍勇之將,有他們在西疆禦敵,大勝鮮卑人是早晚的事。臣以為,陛下應該信任他們,給他們提供充裕的糧餉和武器,這才是制勝的關鍵所在啊。」

天子心中大定,情緒馬上好了起來,他對跪在地上的張溫招招手,「愛卿起來吧。」

「到西涼招撫叛賊的事,愛卿可有定策?」

「此事,臣正要奏請陛下。」張溫不急不忙地說道:「到西涼招撫,事關重大,非等閒人不能勝任。臣推薦大將軍府的司馬何顒為招撫使,前往西涼。」

何進顯然沒有想到張溫會推薦何顒,他略顯驚愣地望了一眼張溫,眼內閃過一絲怒色。

「何顒?」天子小聲唸叨了一下,突然想了起來,「哦,就是他啊。」

「陛下,叛軍首領王國原為隴西大豪,手下能人眾多,其中最受器重的就是黃衍。黃衍曾任職酒泉太守,後來被大將軍徵辟為大將軍府侍御史。」張溫看看何進,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去年秋,黃衍突然被大將軍解職。奇怪的是,被解職的黃衍拒絕了司空府的徵辟,反而匆匆趕到隴西,慫恿隴西大豪王國反叛朝廷,攻打漢陽。」

天子用狐疑的眼光盯著泰然自若的何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