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送……大……人……」

李弘望著自己的部下,聽著他們如潮水一般的吼聲,霎時間心潮澎湃,淚水奪目而出。

李弘猛地放聲長嘯,策馬狂奔,他沿著大軍陣前一路飛馳,不停地向士卒們揮手致意。趙雲緊隨其後,高舉黑豹戰旗。

士卒們遠遠看到戰旗移動,知道大帥巡陣,無不神情激奮,大家竭盡全力,放聲高呼:「送……大……人……」

吼叫聲驚天動地,氣勢磅礴,震撼四野。

淚水打溼了李弘的衣襟,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士卒們揮動著雙手,嘴裡不停地喊著:「謝謝……謝謝……」

李弘驅馬走到轅門,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轅門外密密麻麻的灰色人群一眼望不到盡頭,衣裳襤褸,飢寒交迫的百姓將大營圍了個水洩不通,嘈雜的叫喊聲震耳欲聾。

「大人,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們冬天吃什麼?我們冬天還活得下去嗎?」

「大人,你不要走啊,你走了,這西涼的戰還要打到哪一年啊?」

「大人,你走了,那些貪官們就要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我們哪裡還有活路啊。」

李弘望著一雙雙絕望的眼睛,聽著一聲聲無助的哭叫,心神巨震,一時間呆若木雞,他的心霎時碎裂了,他幾乎要脫口大叫我不走了。

李弘趕到灞上的時候,接到了天子的第五道聖旨。

當天晚上,他見到了京兆尹蓋勳。蓋勳是特意跑到灞上來看他的。

李弘感動地躬身行禮道:「煩勞大人從長安城遠道而來,實在令下官不敢當啊。」

「聽說大人離開翼城的時候,七萬大軍列隊相送,數萬西涼百姓擁在轅門外,高聲呼叫著不要大人離開西涼,將大營堵得水洩不通。」蓋勳摸著自己的大鬍子,衷心地稱讚道,「大人如今在西涼的威名如日中天,無人可比。」

李弘想起自己離開翼城那天聚集在轅門外的數萬百姓,耳中彷彿又聽到了百姓們失望和無助的哭喊,他心裡一酸,眼眶不禁紅了。

「大人,寒冬已經降臨西涼,大雪即將到來,請大人務必向西涼及時運送糧草等各種賑災物資,以幫助西涼的老百姓安然過冬。」李弘搖頭嘆道,「我要那麼點虛名有什麼用啊?既不能當飯吃也不能當衣穿,更不能平定西涼,幫助西涼的百姓過上安穩日子。」

蓋勳詫異而欽佩地看了他一眼,說道:「難得大人小小年紀,就能看透名利。大人此去洛陽,不要太過掛念西涼的事情。陛下已經下旨,命我將三輔庫房的糧草儲備全部發往西涼,等到冀州豫州兗州的糧草運來之後再回補三輔的國庫。只是今秋收成一般,糧草儲備不多,很難滿足西涼的需要。」

李弘心裡一驚,說道:「這麼說,今年涼州還會有人凍死餓死了?」

蓋勳嘆道:「今年西涼如果沒有連場大雪,情況應該比去年好一點。不過,大人的情況就不比去年好了。」

李弘苦笑,說道:「去年這個時候,我奉旨率部到冀州征剿黃巾軍,好歹知道一點黃巾軍的情況,心裡有底,但今年到洛陽,我就一點底都沒有了,洛陽如今什麼情況,我一無所知。」他看看蓋勳,再施一禮,說道,「不知大人可否指點一二?」

蓋勳那張剛毅的長滿皺紋的臉上顯出深重的憂色,他苦澀地嘆了口氣,說道:「我從長安趕來,就是為了和你談談。」

「你在西涼肅貪的後期,不問青紅皂白,對所有貪官一律捕捉格殺,得罪了朝中各方勢力,當時我們都有殺你的念頭和計劃,但最後你贏了,所以過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們一筆勾銷。」

「今天要談的事情關係到我大漢朝社稷的安危,所以我要先問問子民,你認為皇統的繼承人必須是大皇子嗎?」

李弘通過李瑋的太學朋友,已經詳細瞭解了近期洛陽發生的事。李瑋和李瑋的太學朋友都認為天子召李弘回京述職,一定和大臣們上書催逼天子早日冊立太子的事情有關。李瑋和左彥在大營中都多次向李弘仔細解說了大漢朝的皇統繼承製度,所以當李弘聽到蓋勳問起這個問題的時候,立即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當然了。」

蓋勳臉色一鬆,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好,好。」蓋勳一連說了兩個好,然後試探著問道:「子民,朝中有人認為大皇子輕佻紈絝,性情乖張,不適合為太子,而小皇子溫順謙和,知書識禮,繼承大統更適合一點,對大漢朝的將來有好處。子民認為呢?」

李弘暗暗吃驚,意識到自己這趟回京果然和冊立太子一事有關。這個蓋勳蓋大人是諸卿之一,朝中重臣,深為天子信任,朝中有什麼大事天子都以手詔先行徵詢他的意見,他自然最清楚天子的心意了。現在蓋大人這麼問話,顯然有試探自己的意思,那蓋大人是代表天子的意思還是代表門閥士族的意思呢?

李弘看到蓋勳雙眼炯炯有神地望著自己,好象生怕漏掉自己臉上的異常表情,他的右手放在膝蓋上,有點輕微的顫動,顯得心裡很緊張。李弘隨即答道:「依據大漢律,廢嫡立庶是絕對不允許的。」

「好,好,好。」蓋勳興奮地笑了起來,他身軀稍稍後仰,放鬆了自己的心情,連連點頭說道,「子民這麼說,我就放心了,大漢朝眼前的危機也就蕩然無存了。」

李弘沒有做聲,靜待蓋勳說下去。

「陛下為什麼突然要召你回京,我也不知道具體原因,但這件事發生在朝中大臣聯名上書陛下,要求陛下早日冊立太子的事情之後,肯定和冊立太子的事情有關。」

蓋勳隨即向李弘詳細解說了天子中意小皇子繼承大統,所以天子遲遲不願意冊立太子,一拖再拖的事。

「陛下如果要立小皇子為太子,勢必要先解決皇后和大將軍這兩個障礙。大將軍手握重兵,皇后有奸閹支援,陛下不動則已,一動只有兩個後果,要不他成功解決了問題,要不他深受其害,總之免不了一場血雨腥風。」

「陛下很聰明,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荒謬,除了太后,沒有人支援他,所以他要培養一批絕對支援自己的中官和大臣,而子民,就是他最為看中的重鎮將領,否則以你公然違旨,肆意在槐裡斬殺數千人口的暴行,他會袒護你?他會不對你做出責罰?」

「當今陛下性格倔犟,好大喜功,他做事喜歡率性而為,常常一意孤行,越是離經叛道的事,他越喜歡做。他要廢嫡立庶,肯定就要挑起骨肉相殘,更會引發宮廷內外的血腥廝殺,從而震撼社稷,危急國家的興亡。陛下因為一己之私利,而要傷大漢之根基,實在不明白他是怎麼想的。」

「身為大漢子民,國家臣僚,當然要為大漢的社稷和興亡著想。如今你手握大軍,身威顯赫,你的想法可以直接影響陛下的決策。如果你支援陛下廢嫡立庶,京中立即就會大亂,血雨腥風之下,這搖搖欲墜的大漢朝會不會分崩離析都很難說啊。」

李弘嚇了一跳,心想,我的作用有這麼大嗎?這位蓋大人似乎在危言聳聽,嚇唬我吧?但是如果陛下也象這位蓋大人一樣問我,我該怎麼回答呢?我要是當著陛下的面這麼說,立即就會掉腦袋。

他看了一眼還在滔滔不絕的蓋勳,忽然想到,自己這趟去京城,還真是死路一條。拒絕陛下,那肯定是死,新帳舊帳一塊算,陛下能給自己一個痛快那就是天大的恩惠了。答應陛下的要求,幫助陛下扶持小皇子為太子,估計自己肯定走不出洛陽城,無論是大將軍何進,京城的門閥世族,宮中的奸閹,沒有一個會放過自己。他們不把自己殺死在洛陽,將來就是他們死無葬身之地。如果自己哼哼哈哈,給陛下一個模稜兩可的態度,會是一個什麼結果呢?李弘心裡一陣發虛。

自己如果想胡弄過去,給陛下的看法肯定是此人不可靠,不忠心,是棵牆頭草,是個膽小如鼠的窩囊廢,將來自己可能就是個禍患,如其這樣一無是處,不如立即快刀斬亂麻,殺了乾淨。李弘渾身上下打了個寒顫,頓時出了一聲冷汗。

蓋勳還在繼續說個不停,但李弘已經知道他的心意,無心再聽下去了。蓋勳的目的無非就是勸阻他不要支援陛下廢嫡立庶,避免一場宮廷爭鬥,以免禍亂國家,但他全然沒有說出李弘所處的危險境地。李弘只要進京,無論是進是退,還是不進不退,都是死路一條。

送走了蓋勳,李弘立即喊來李瑋,趙雲和龐德,幾個人商量了一個晚上,都沒有商量出一個結果。怎麼辦呢?

李弘突然奮力一拍桌子,大聲叫道:「算了,不管許多了,我們還是先到洛陽,走一步算一步。我既然能從鮮卑逃回來,就一定能從洛陽逃出天生,天下誰能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