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節

天子的第二封手詔送達大營。天子沒有多說什麼,勒令他在臘月二十三,務必趕到洛陽,所有西涼軍政事宜都由校尉鮮于輔處理。

李弘考慮了一夜,仔細權衡之後,決定回京。

他召集軍司馬級別以上將領宣佈了自己的決定,安排鮮于輔在自己走後總督西涼軍政,徐榮總領西涼政務,左彥輔之;麴義總領西涼軍務,閻柔和聶嘯輔之。其他各部將領安心待在大營,帶兵訓練,準備明年春天進攻金城和隴西兩郡。

李弘指著李瑋說道:「仲淵隨我到洛陽。」

李瑋大喜,站起來衝著李弘連連作揖,笑著感謝道:「多謝大人的信任。」隨即又對諸位將領拱手說道,「諸位大人放心,我當盡心輔佐大人,確保大人完好無損地回到西涼。」

麴義笑道:「仲淵,看你這麼高興,不會是洛陽有相好的姑娘吧?」

李瑋神色微變,笑道:「雲天兄說笑話了。」

李弘揮手示意李瑋坐下,接著說道:「子龍,子風(姜舞的字),令明,弧鼎,棄沉隨我到洛陽。緹騎和親衛的人選分別從鮮卑人烏丸人羌人以及幽冀涼三州的黑豹義從中挑選。老伯……」

田重心事重重地捉著自己的小山羊鬍子,聞聲抬頭說道:「我知道,我給你們配上最好的鎧甲,最好的武器,最好的戰馬。」

顏良站起來,躬身說道:「大人,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燕無畏,文丑,雷子,鐵鉞,小懶,射虎等人紛紛站起來,要求同去。李弘心裡很感動,他逐一示意幾人坐下,笑道:「這裡有七萬大軍,你們這些統軍的別部司馬全部跟我走了,軍隊怎麼辦?你們都留下。」

這裡李弘還在和部下商議一些自己走後西涼需要處理的事情,那邊天子的聖旨又到了。李弘有一種被逼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他心裡沉甸甸的,感覺到了無助和恐懼,他從有記憶以來,這還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軟弱和渺小,他無法主宰自己的命運,只能任由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地卡著自己的脖子,他窒息了,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自己的未來是一片凝重的黑暗,黑暗裡充滿了危險和恐怖,那種對未知命運的恐懼和不安象噩夢一般死死地纏繞著他,讓他茫然失措。

鮮于輔和徐榮等將領也被這一道接一道的聖旨弄得很緊張,大家惶恐不安,不祥的陰霾籠罩在每個人的心裡。

李弘走出大帳,看到了無數計程車卒,熟悉的,不熟悉的,黑壓壓地列隊在大營裡。

李弘心頭一陣激動,眼眶頓時溼潤了。他勉強鎮定了一下心神,和站在帳外的眾將一一告別。

李弘拉住徐榮的大手,指著站在身邊的傅幹說道:「如果我有不測,你務必將傅幹送到安定的王家,妥為安置,以告慰壯節侯的在天之靈。」

徐榮點點頭,臉色堅毅地說道:「大人一定會回來的,我在大營等你歸來。」

李弘伸手捶了麴義一下,笑道:「記住,你還欠我一頓酒啊。」

麴義勉強一笑,說道:「能在大人麾下征戰沙場,乃是我麴義一生的榮耀,我等你回來。」

李弘一手拉住燕無畏,一手拉著鬍子,說道:「無畏,拳頭不在了,你有空就陪鬍子到軍市去喝幾杯。我能有命回來,再陪兩位兄弟。」

燕無畏眼含淚水,哽咽不語。鬍子一把抱住李弘,淚水滾下了面頰。

鄭信和小懶緊緊抓住李弘的手,依依不捨,三人自盧龍塞開始就在一起做斥候,一起出生入死,一起浴血沙場,從來沒有分開過。李弘摟著兩人的肩膀,小聲說道:「如果我不能回來,你們記住,將來回到幽州,一定要到恆嶺,把裡宋的墓遷回盧龍塞,這是我答應他的。」

小懶心中傷痛,低頭不語。鄭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小聲說道:「兄弟,你會回來的,我們一起回盧龍塞。」

李弘握著左彥的手,看看神情黯然的衛政,小聲囑咐道:「如果形勢不好,你們就和羽行兄一起到幽州,不要再上太行山了,好嗎?」兩人點頭應承。

恆祭,樓麓,射纓彤,鹿歡洋,射虎看到李弘走來,急忙跪倒在地,射虎神情激動,泫然欲淚。李弘把五人一一扶起,擁抱,他看著五人,嚴肅地說道:「你們答應我的事,絕對不許反悔。」

樓麓冷哼一聲,眼內露出一絲殺氣。李弘拍拍他的肩膀,語氣堅定地說道:「如果我死在洛陽,你們立即由邊塞返回幽州上谷郡,絕對不許鬧事。你們死了沒有什麼了不起,但你們的部落怎麼辦呢?幾萬族人怎麼辦?」

李弘愧疚地看著聶嘯,狂風沙,百里楊等羌人首領,無奈地說道:「本來以為我可以幫助你們,但現在看來不行了。」他抬頭看看灰濛濛的天空,傷感地說道,「如果我死在洛陽,你們自己決定去留吧。鮮于大人和我是兄弟,他不會為難你們的。」

聶嘯用力擁抱了一下李弘,佯裝笑臉道:「大人,你是一個好人,你不會死的,我們在西涼等你回來。」

狂風沙也上來擁抱了一下李弘,誠懇地說道:「你和傅大人一樣,都是漢人裡的好人,都把我們羌人當兄弟,好人有好報,你不會死的。」

田重鄭重地給李弘躬身行了一禮,笑道:「大人一路走好,我等著你回來,你答應我的,要帶我殺到落日原,你要實現你的誓言啊。」李弘無奈地笑著點點頭,說道,「老伯,小雨就託付給你了。」

田重搖搖頭,說道:「我還能活幾年?子民啊,姬明當年把小雨託付給你,你答應的,怎麼能反悔呢?」

李弘心頭驀然一震,姬明臨死前的狂吼突然清晰地出現在他的耳旁。「答應我,你要照顧小雨一輩子,一輩子。」「我答應你,我答應你,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李弘心痛如絞,淚水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田重看到李弘黯然神傷,伸手摟住他的肩膀,小聲勸慰道:「子民,如果你沒有了求生的意志,你會死在洛陽的。就算天子不殺你,但你被別人行刺而死,一樣會引起西涼大亂的。你看看這裡,有好幾萬羌人,鮮卑人,烏丸人,你死了,西疆,北疆,怎麼會不亂啊?你不是為你一個人而活著,而是為許多人而活著,你知道嗎?」

李弘微微點頭,心中的殺氣遽然湧起。

顏良,文丑,張郃,高覽圍了過來。李弘和他們一一話別。

鮮于輔站在人群外面,一直看著李弘。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李弘的時候,李弘躺在堆滿死屍的盧龍塞城樓上酣睡不醒,那個時候,他除了一身駭人的殺氣之外,還帶著一絲稚嫩。現在,歷經戰火的洗禮,李弘已經成長為大漢朝的一代名將了。想想短短的幾年時間,人是物非,一切都象在做夢一般。

李弘和鮮于輔相視無語,一切盡在不言中。

鮮于輔笑道:「來,我揹你。」

李弘看著鮮于輔結實的後背,想起鮮于輔到上谷寧縣大營看他的時候,把他從轅門背進大帳,心裡一陣激動,淚水頓時滾了下來。

「來吧。」鮮于輔回頭笑道,「我把你背到黑豹那裡,讓你記住,西涼這裡,兄弟們都在等你,你要回來。」

李弘趴在鮮于輔的背上,閉上了眼睛,他想起了死去的許多戰友,他想起了鐵狼,想起了公孫虎,想起了田靜,鎬頭,趙汶,伍召,裡宋,鐵錘,木樁,拳頭,他的心突然之間平靜下來,他發現自己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想起生死了。他忽然發現自己丟棄了心中的信念,他一直以來都無意於生死,怎麼這次看不開了呢?這麼多戰友都長眠於青山綠水之間,自己也應該去陪陪了。

李弘飛身上馬。

戰鼓轟然擂響,聲震雲霄。

幾萬士卒縱聲狂呼:「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