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傅燮策馬沿著寬敞的街道小跑起來,一千三百二十八名將士列陣於街巷兩旁,靜待出擊的命令。

傅燮看到了列於陣前的華雄。華雄衝著他微微一笑,偉岸的身軀微微前躬,語調平緩地說道:「願隨大人浴血戰場。」

傅燮看到了趙義。趙義面顯凜冽殺氣,他舉刀向天,放聲高吼:「殺敵……報國……」

傅燮看到了厲挺。厲挺在馬上拱手為禮,大聲說道:「願隨大人血戰到底……」

傅燮看到了楊會。楊會面帶笑意,躬身致禮,然後高舉雙臂,竭盡全力,縱聲狂吼:「誓死追隨大人……」

傅燮依次和每一個士卒點頭致敬將士們神色平靜,豪氣沖天,他們在馬上對著傅燮躬身施禮,以示效忠。

突然間,戰鼓擊響,列陣在街道兩旁的戰士齊舉武器,放聲狂吼:「誓死追隨大人……」

其聲震雲霄,穿雲裂石。

傅燮眼眶一紅,頓時淚水縱橫。

傅燮看遍了一千三百二十八名士卒,把每個士卒的勇氣和忠義深深地刻在了心裡。

傅燮策馬走到了佇列的盡頭。他抬頭看看圍在四周的百姓,舉起了手,他想說什麼。百姓們跪了下來,有的人哭出了聲。傅燮良久無語。

突然間,他撥轉馬頭,縱馬狂奔起來。

城門緩緩拉開。

傅燮高舉右臂,放聲狂吼:「兄弟們,奮勇殺敵……」

士卒們看到城門在開啟,一個個神情興奮,同聲回應:「奮勇殺敵……」

傅燮仰首望天,聲嘶力竭:「奮勇殺敵……」

「奮勇殺敵……」吼聲如雷,直衝霄漢。

城門大開。

華雄遞上長戟。

傅燮奮力拉住馬韁,戰馬吃痛立時煞住身形,長嘶聲裡雙腿高揚幾乎直立而起,馬上的傅燮高舉長戟,回首狂呼:「兄弟們,殺啊……」

「殺……」戰馬們各舉武器,連連狂呼。

傅燮一馬當先,衝出了城門。

一千三百二十八騎緊隨其後,一個個驅馬狂奔,象離弦的長箭一般射出了翼城。

傅燮再也沒有看一眼自己的兒子。

傅乾眼巴巴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城門下,感覺到自己失去了一切。恐懼和傷痛突然在他的心中爆發,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霎時侵襲了他的全身。

「爹……」

傅幹瘋狂地哭著,叫著,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他趴伏在城牆上,望著奔向戰場的父親,用盡全身的力氣,放聲高喊:「爹……」

風在耳畔呼嘯,大地在眼前飛逝。傅燮心中豪氣萬丈,渾身充滿了無窮的力量。他望著越來越近的戰場,舉戟狂呼:「列陣……列陣……」

一千三百二十八名騎士在很短的時間內一字排開,前後兩列,並行飛馳。

傅燮望著越來越近的敵人,心中熱血沸騰,戰意盎然,他揮動長戟,放聲高吼:「加速……前進……」

衝鋒的戰鼓在戰場上猛烈地轟鳴著。撤退的號角在戰場上淒厲地鳴叫著。

戰場上,羌胡騎兵和漢軍步卒緊緊地糾纏在一起。羌胡士卒殺紅了眼,全然不顧號令,依舊酣呼鏖戰,而漢軍士卒聽到進攻的戰鼓聲,一個個奮勇當先,悍不畏死。搏殺愈發慘烈。

中路方陣內的刀斧手損失嚴重,第一批奉命補缺的弓箭手拿起了刀斧和長矛,在方飆的帶領下勇猛地衝了上去。敵人的騎兵在方陣前沿往來馳騁,刀矛交相劈刺,長箭橫飛,威力日漸強盛。方飆帶著一百人直接撲到了方陣前方最激烈的戰場中心。

幾匹怒馬狂奔而至,馬上騎士斜舉四丈長矛猶如閃電一般呼嘯殺到。

「長矛截擊,長矛截擊……」方飆一邊舉矛狂奔,一邊張嘴狂呼,十幾個士卒緊緊和他靠在一起,舉矛同刺。

十幾支長矛幾乎在同一時間插進了戰馬的體內。戰馬勢大力沉,騰空而起,連撞帶壓之下,幾個長矛兵躲閃不及,當場死於非命。馬上的羌胡騎士藉助戰馬飛奔的巨大慣性,在身體騰空飛起之前奮力擲出了長矛,將幾名步卒活生生地洞穿釘死地上。幾個羌胡騎兵隨即墜落馬下,有的被亂刀砍死,有的被長矛刺穿,有兩人奮力躍起,拔刀再殺。

方飆被戰馬撞得倒飛而起,口吐鮮血。他眼冒金花,從地上艱難地爬起來,然後胡亂抓了一把戰斧,跌跌撞撞地朝前撲去。羌人的刀斬進了方飆的肩膀,方飆的斧也劈開了羌人的頭顱。幾支長箭呼嘯射來,盡數鑽進了方飆的體內。方飆身軀數震,連中七箭。他倒退了一步,看著飛衝而來的三騎羌兵,狠狠地罵了一句,一頭栽倒在地。

徐榮和麴義各自指揮左右兩翼的方陣,穩步推進。戰場上,漢軍就象一個威猛的巨人,狂吼著,奮力擊出了雙拳。羌人如中巨槌,紛紛倒退,折損者越來越多。隨即羌人憤怒了,他們在各自小渠帥的帶領下,開始了反撲。

六月驚雷看到各種羌人殺紅了眼,沒有一個士卒聽從號令撤下來,不禁氣得暴跳如雷。他不停地揮舞著馬鞭,狂暴而急躁地怒吼著:「吹號,撤……叫他們撤……」

鮮于輔指著血肉橫飛的中路戰場,衝著雷子高聲叫道:「帶上五百人,立即支援……」隨即他看到衛政打馬而來,心中一喜,接著大叫道:「國安,你帶五百人支援顏良的方陣,快,快去……」

「命令左右兩翼加快推進速度,快速推進……」

「擂鼓……擂鼓助威……」

武都的軍隊集結完畢。他的前軍五千人馬正在往東急進,中軍和後軍也已經整裝待發。

前軍士卒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叫。他們看到一隊騎兵從翼城衝了出來,這隊騎兵高舉著大漢戰旗,正風馳電掣一般狂奔而來。

報警的戰鼓聲急促地敲響。

前軍軍候王如立即命令軍隊停止前進,列陣相候,準備迎戰。

武都聽到報警的鼓聲,急忙帶著一幫侍從衝上附近的高地向北望去。

「傅燮瘋了。」武都連連搖頭,用馬鞭指著前方飛馳而來的騎兵,對身邊的部下說道,「我和傅燮雖然交情不深,但打過不少交道,和他在一起還喝過幾次酒,把盞言歡。此人忠烈剛猛,為人狂放不羈,行事果斷堅決,只是脾氣大,屢次發瘋,屢次作出令人夷非所思的事情。此次要不是他守在翼城,西涼早就是我們的囊中之物了。現在,他又發瘋了,他想以卵擊石嗎?」

「大人,我看傅大人是想阻止我們支援六月驚雷。」他的部下說道。

「他這麼點人馬,能起什麼作用?南容啊南容,你這是逼著我殺你啊。」他嘆了一口氣,說道,「他以忠義聞名天下,多少人想殺他,最後都因為不願意背上惡名而放棄了,就是朝中的中常侍張讓和趙忠也手下留情放過了他。他難道真的不想活了嗎?」

「大人,他們衝上來了。」

武都痛苦地搖搖頭,惋惜,無奈,失望,各種複雜的情緒頓時湧上心頭。此戰過後,西涼軍隊實力大損,佔據西涼已經成了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自己和叛軍的其他人都要躲到邊郡去苟延殘喘,所有的美夢都成了泡影。他沮喪的幾乎要痛哭流涕。

他抬頭看看遠處漸漸西垂的太陽,沉默不語。

「大人,敵人衝上來了。」

武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恨恨地說道:「殺就殺了。我已經是大漢的逆賊,難道還怕背什麼惡名嗎?」

「命令前軍,立即阻擊。」

「擂鼓,我們迎上去,殺死他。」

黃衍望著前方戰場上越來越近的騎兵,仰天長嘆。

「南容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王國負手而立,心情沮喪。

他第一次做大軍統帥,第一次指揮千軍萬馬進行戰鬥,還沒有體會一下縱橫捭闔的感覺,就遇上了十幾萬人的大決戰,幾十年都遇不上一次的大決戰。他驚惶失措,徘徊無計,他不明白大戰是怎麼開始的,也不知道將如何結束,但他知道他舉兵起事的目的已經徹底泡湯,他和他的宗親家人朋友從此以後,都成了十惡不赦的叛逆,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事情怎麼會在瞬間變成這樣?

「命令武都的前軍就地阻擊傅燮。後軍和中軍不要滯留在戰場上,立即向東趕去和六月驚雷匯合。」黃衍指著馬騰,大聲說道,「壽成,你帶著鐵騎迎上去,儘快把翼城的騎兵消滅乾淨。」

王國猛然回身,揮手阻止道:「不行,壽成的騎兵不能動。」

黃衍急了,他指著前方的戰場,大聲叫道:「傅燮全然不顧生死,率部出戰,其目的就是阻礙我們支援東面的羌人。這說明什麼?說明他們有準備,豹子的攻擊重點肯定是在東門戰場,他們要全殲六月驚雷,你知道嗎?」

「立即讓壽成衝上去,解決傅燮的阻擊,免得耽誤我們的時間。」

王國有點控制不住心中的沮喪,他氣急敗壞地叫道:「不行,壽成的軍隊堅決不能動。」

「現在,西門的韓遂,東門的六月驚雷都已經陷入死戰,唯獨我們尚有餘力。如果我們放棄救援,此戰必定慘敗,我們能跑多遠?只有救出六月驚雷,和豹子在東門戰場血戰一場,打痛打殘豹子,我們才能從容離去,今年冬天才能在隴西安然無恙。」

「不行。」王國聲色俱厲地說道,「壽成的軍隊就是不能動,我是大帥我說了算。」

黃衍愣然。他失望地看看憤怒的王國,痛苦地低下了頭。

馬騰站在一旁,心中的悔恨象毒藥一樣燒蝕著他的心。現在美夢成空,什麼都指望不到了。馬騰想起母親怨恨責備的目光,馬騰恨不能一刀殺了自己。他有什麼面目去見自己的列祖列宗?埋藏在他心裡的暴戾之氣終於不可遏制地噴發了。

「我去殺了他。」馬騰大吼一聲,轉身向戰馬走去。

王國舉手欲喊,突然發現氣宇軒昂的馬騰竟然有點步履蹣跚,握刀的手也在不停地顫抖,他心中一酸,頹然垂下了手。他和馬騰的心思何嘗不是一樣,兩人同病相憐,均覺得從此暗無天日,處境艱難。王國想到自己聚斂了大半生的財富和聲名瞬間化為齏粉,不禁泫然淚下。

武都的前軍五千人是由西向東而去,傅燮的進攻方向是自南向北,攻擊點選在叛軍的側翼。

武都的前軍倉促之間來不及調轉陣勢,士卒們只能轉個方向。長矛兵,刀斧手,弓箭兵都排在了第一線,雖然密集列陣,但根本不是防禦結陣,無法有效抵禦騎兵的衝擊。這樣的阻擊陣列對抗鐵騎,無疑就是自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