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抬眼看著他,還是沒有說話。
「靈河大戰,大人沒有殺我們,卻想盡辦法留下了我們的性命,後來大人為了讓我們吃飽穿暖,還把我們招募為士卒,我們不是傻子,也不是白痴,我們感激大人為我們所做的一切。這麼多年,只要是漢人,不管是當官的還是一般士卒,都不把我們當人看。只有大人和大人的手下,象兄弟一般看待我們,把我們的性命看得比你們自己的性命還重要。大人對我們的恩情,我們永世都不會忘記。」
「現在,我們背叛了你,卻厚顏無恥地前來向你救援,希望得到你的幫助,我們的確過分了。」
九羊皮眼含淚水,突然縱聲叫道:「大人,我們只是想報仇,想報仇啊。」
他翻身跪倒,用力撕開衣襟,露出嚴刑拷打之後的累累傷痕,痛苦地哭泣道:「大人,我們求求你了,幫我們一次吧。雖然我們可能全部戰死,但我們報了仇,大人也可以趁機解翼城之圍,重擊王國和韓遂啊。大人,請相信我們一次,邊先生死了,北宮大哥和文侯大哥也死了,難道他們的死都不能讓我們得到大人的信任嗎?」
李弘根本沒有辦法做出準確的判斷,他心裡波瀾起伏,他猶豫,他恐懼,他想到了五萬人的生命,他無法做出決定,他茫然失措。
他呆呆地望著痛哭流涕的九羊皮,默然無語。
九羊皮徹底失望了。
他無奈,悲慟,他高舉雙手,張口狂呼:「先生……,大哥……,你們睜開眼睛看看,我已經努力了,我們只能用自己的獻血祭奠你們的亡靈了……」
李弘聽到九羊皮的叫喊,知道聶嘯如果沒有自己的幫助,他也要發動倒戈,以求報仇雪恨了。他心裡相信老聶,但他肩負五萬人的性命,他不能因為自己的意願,因為自己的好惡,而讓五萬部下承擔這個風險。一旦失敗,一旦中計,代價就是鮮血和生命。
李弘用力拍拍九羊皮的肩膀,大步走出了軍帳。
自始至終,他沒有說一個字。
李弘帶著軍隊轉移到一個山谷裡。
「九羊皮還好嗎?」李弘就著山谷裡的溪水,一邊洗臉,一邊問龐德道。
龐德神情黯然,輕輕點點頭。李弘嘆了口氣,想安慰他兩句,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他心中非常壓抑,腦海裡一片混亂。他把頭整個地插進了溪水。
「大人,你不相信聶嘯嗎?」龐德問道。
李弘神情索然,沒有回答。他一動不動地坐在溪邊,任由長髮上的水珠灑滿衣襟。
「大人……」
李弘苦笑,說道:「五萬人,我要對五萬人的生命負責,我下不了這個決心。」
趙雲縱馬而來,遞給李弘一卷急書。李弘匆匆看完之後,面色更加陰沉。
鮮于輔來書,他告訴李弘,小懶已經押運糧草趕到子秀山,同行的還有前來犒軍的四位大人。他私下會晤了劉虞的兒子劉和。劉和說,最近朝廷上下對李弘的口誅筆伐已經到了瘋狂的地步,彈劾的奏章都堆滿了尚書檯的屋子。陛下剛剛開始還幫李弘說話,但後來李弘拒絕從槐裡大營放人後,陛下就不高興了。陛下拿了贖人的錢,下了特赦的詔書,但李弘卻不給他面子,公然抗旨,這令陛下很惱火。現在陛下不再支援李弘,李弘的處境就非常危險了。如果今年平定不了西涼的叛亂,或者叛軍打進三輔,等待李弘的估計就是一個必死的結局。鮮于輔督促李弘儘快尋找戰機,險中求勝。
李弘憤怒了。他做了什麼錯事,要遭到這種結局。他想殺人,殺掉那些陷害自己的朝臣,天子身邊的小人太多了。
他決定賭一把。若自己死了,自己的這幫手下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肯定要出事。只要有人率先叛亂,這五萬人誰都沒有好結果。叛亂鬧事的固然要被殺掉,但那些沒有參加叛亂的將士也逃脫不了罪責,他們要受到牽連,即使不死也要掉層皮。如其這樣,倒不如率領軍隊冒險出擊,在翼城和叛軍血戰。如果聶嘯成功倒戈,自己最少有七成勝算。贏了,自己不但可以暫時擺脫危機,自己的手下將士也能再立功勳,揚名立威。輸了,不管是中計還是戰術失當,五萬人戰死沙場,就是死,也是死得轟轟烈烈。死在戰場上,要遠遠勝過死在監獄裡,死在刑場上,死在叛亂的戰場上。
李弘權衡了很久,最終還是打算冒險出擊。
李弘讓興奮不已的九羊皮在地上畫出了叛軍各部的位置,然後和自己斥候偵察的結果對證了一下,隨即喊來檀奴,向他口述了自己的作戰部署,然後命令他立即趕回子秀山,向鮮于輔口頭說明自己的計策,要求鮮于輔立即率部南下翼城參戰。
「令明,你和九羊皮立即過河,想辦法潛進老聶的軍營。」李弘看看站在遠處的九羊皮,對龐德小聲說道,「不到最後時刻,絕對不能向老聶透露我們的整個攻擊計策。」
龐德冷靜地點點頭,說道:「大人請放心,我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李弘笑笑,親熱地摟著他的肩膀說道:「如果你看出這是叛軍的奸計,一定要及時把假的攻擊路線洩漏給聶嘯,以便我們的主力順利展開進攻。一旦兩軍開戰,你立即殺出來。我相信你的武功。」
龐德感動地說道:「我一定殺回來,繼續跟隨大人征戰天下。」
李弘笑道:「好,我等你回來。」
砍刀從李弘手上接過印綬,小心地揣進懷裡,貼身收好。
「砍刀,你日夜兼程趕回槐裡,把我的印綬交給左司馬和田老伯,讓他們立即將大營內的貪官全部斬首。」
砍刀和趙雲臉色大變。
「大人,這些人都有天子的特赦令,我們殺不得。」趙雲驚慌地說道。
李弘笑道:「我在金城的時候,曾經答應過邊先生,一定要殺了這些貪官汙吏,以告慰幾十年來慘遭凌辱殺害的西涼無辜。我發過誓。」他接著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殺了這些人,等於斷絕了我們五萬人的後路。現在,大家除了誓死血戰,擊敗西涼叛軍以外,別無他途。此戰,只能贏,不能輸。即使輸了,兩罪並罰,誰都活不了。」
砍刀笑了起來。他讚道:「大人這一招真絕。」
「殺完之後,命令左彥帶人立即趕到子秀山。」
「那犯人的家屬怎麼處理?」砍刀疑惑地問道,「一起帶到子秀山?」
「一律格殺。殺個幾千人,讓那幫朝廷奸佞看看,這就是惹我的後果。殺。」李弘揮動大手,斷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