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節

武都小心翼翼地問道:「黃大人已經有辦法了?」

黃衍笑道:「誰擋我們的路,我們就殺誰?」

「大人難道想殺掉北宮伯玉?」馬騰吃驚地說道,「北宮伯玉一死,他手上有四萬羌人大軍,如果……」

黃衍毫不在意地說道:「北宮伯玉死了,幾萬羌人想幹什麼?想造反?他們已經造反了,還能造誰的反?他們的大營就在我們和韓遂大營的中間,到時候,我們把他們團團圍住,然後拿點錢賄賂賄賂大小渠帥,這事就算平息了。你不要擔心,不會出亂子的。」

馬騰還要說,被王國伸手製止了。

黃衍笑道:「我知道壽成和他是八拜之交的兄弟,要殺他,你心裡難免接受不了。但你放心,不要你動手的。你現在就是去告訴北宮伯玉,說我們要殺他,也沒有關係,因為我們也不會動手。」

馬騰疑惑地望著他。

「我們只要堅決地支援韓遂,這個大帥很快就是先生的。」黃衍微微一笑,再不言語。

傅燮當年在北地,安定一帶的黃河岸邊,帶領歸屬羌人開荒屯田,幫助他們改善生活。羌人被他的高義所感動,紛紛來降,依附者達上萬之眾。傅燮在黃河邊置營四十餘座,以收容各地來投的羌人。現在,這些羌人還住在那裡,經常叨唸傅燮賜給他們的恩惠。

今天,他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著城下三千多名北地郡的羌人,沒有任何成就感,反而感到了一種悲哀,一種蝕骨刻心的悲慟。

他做了什麼?他僅僅是做了自己本分的事,讓自己轄區內的百姓能夠吃飽穿暖,能夠有帳篷住,能夠天天生活在笑聲裡。其餘的,他沒有為他們做什麼,也沒有能力為他們做得更多。但自己就做了這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事,卻讓黃河岸邊的羌人們記住了他,感激他,願意為他而死。他悲哀,為大漢國而悲哀。大漢國的某些人連這麼一點點小事都不願意做,以至於天怒人怨,兵禍連連。罪孽啊。

狂風沙抬頭看著城樓上負手而立的傅燮,心情很複雜。這個人曾經是自己的朋友,是自己崇拜的大人。這個人為了先零羌,做了許許多多的好事,他曾經為了救部落的孩子,變賣家產,到長安去請醫買藥。他自己曾經發誓,願意為這個人獻出生命。但今天,他帶著族人,做了什麼?

狂風沙縱聲高呼:「下……馬……」

三千多名士卒齊唰唰地飛身下馬,整齊劃一。

狂風沙伸手拿過先零族的戰旗,猛然回身,舉旗狂呼:「跪……」

三千多名士卒面對城門,雙腿跪下。

狂風沙緩緩轉身,慢慢跪倒於地。

他抬頭望著傅燮,用盡全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吼了起來:「願恭送大人……迴歸……故里……」

三千多名士卒幾乎同一時間,縱聲狂呼:「恭送大人……迴歸……故里……」

其聲之大,穿雲裂石,驚天動地。

連呼三聲。

傅燮默然而立,心潮澎湃。

「跪……叩……」

隨著此起彼伏的吼聲,三千多名先零羌計程車卒突然拜行大禮。禮畢,復再吼三聲,聲震雲霄。

傅燮再也忍不住,霎時淚流滿面。

他突然拔出戰刀,用盡平生的力氣,狠狠地剁向城牆上的青磚。

「當……」一聲巨響,刀斷,半截留在了牆上。

傅燮轉身離去。

狂風沙猛地站起來,他手握雙拳,痛苦地舉天狂吼:「歸……鄉……啦……」

吼叫聲一直迴盪在翼城上空,自早至晚。

翼城的百姓聚集到府衙門前,久久不願散去。他們擔心自己的太守會丟棄他們,獨自逃生。

傅燮的兒子傅幹今年十三歲,跟隨父親據守翼城。府衙的一幫官吏看到先零羌騎兵願意放離傅燮逃生,都叫傅幹去勸勸。城外十幾萬大軍,攻打一個小小的翼城,還不時舉手之勞,旦夕之間的事情。能夠逃得性命,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找死呢?

傅幹不願意。他知道父親的脾氣。自己去了,也是找罵。這個時候,就是他也不願意獨自逃生,那是一生的恥辱,活著還不如死了。做為威名天下的父親,更不會做出這種遭人唾罵,毀棄一世英名的事情。

主薄楊會跟隨傅燮多年,知道傅燮心堅如鋼,做出的決定絕對不會更改。那城牆上的一刀兩斷,已經代表了傅燮絕不回頭之念。

楊會三十多歲,貌不出眾,雖然個子不高,背卻有點駝。他輕輕走進書房。傅燮正在伏案疾書。

「大人,狂風沙帶著部下,還在城外叫喊不止。」

「隨他。」傅燮說道,「狂風沙是個死心眼的人,他喊了一天,心情喊舒坦了,明天就不會來了。隨他去喊。」

「大人,城中百姓還聚在府衙之外……」

「我知道。」傅燮抬起頭來,看看楊會,笑道:「我叫子威(華雄)帶人在填埋城門。四門俱堵,再無逃生之路,百姓們看到之後,自會知道我的決心,不久就會散去。府衙內的官員還聚在大堂?」

楊會搖搖頭,笑道:「他們還在遊說小公子勸你離城。小公子只顧和他們下棋,根本不理他們。」

「這幫人……」傅燮搖搖頭,說道,「我走了,他們就會獻城投降,根本不會管城中百姓的死活。唉……」

「大人,明天他們會攻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