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節

陶謙神色凝重,不再做聲。他大概也想到大漢朝官宦之間的權利鬥爭由來已久,其血腥殘酷,實在令人不寒而慄。

「元固,你難道也是這個想法?」張溫眉頭緊鎖,輕輕問道。

蓋勳莫測高深地笑笑,說道:「這麼做,誠如伯信所言,後果難以預料,所以,如何做得巧妙,如何達到陛下的要求讓西涼人自己出錢,如何讓各方勢力都滿意,這就要看我們採用什麼樣的方法了。我今天趕到這裡,就是為了和你們商議這件事。」

「現在,西涼平叛正處在最關鍵的時候,我們卻沒有錢了,國庫也沒有錢了,然而陛下卻說西涼人有錢,叫我們自己解決。所以大家想一想,如何處理此事。總之,西涼平叛的事不能一拖再拖了,再拖下去,陛下顯然不滿意。」

陶謙遲疑了一下,問道:「陛下就這麼一句話?」

蓋勳笑了,他望著陶謙說道:「當然了,難道還要陛下告訴我們應該怎麼辦嗎?那要我們這些大臣幹什麼?」

張溫愁眉苦臉地站起來,揹著雙手,在屋子裡慢慢地來來走去。

桑羊低頭沉思。

「陛下在聖旨裡會不會多說兩句?」陶謙還是不死心,問道,「對西涼的貪官下手,牽扯麵太大,如果有陛下的支援,那我們……」

「陛下當然不會公開表示支援。」蓋勳笑道,「更不會為此事下旨。如果陛下專門為此事下旨,這和陛下公開表示支援有什麼區別。朝堂之上的事情複雜,陛下無根無據的,怎麼好直接說西涼有貪官,西涼的貪官有錢。他也只能通過我,告訴太尉大人這麼一個可以解決的辦法。說起來,陛下也算是體諒太尉大人的難處了。」

說著他從懷內掏出一塊黃絹,站起身來,畢恭畢敬地遞給張溫,說道:「這是陛下給我的手詔,請太尉大人過目。」

張溫趕忙大禮拜領,恭恭敬敬地看了一遍,立即又還給了蓋勳。

「元固,你在西涼為官幾十年,知道許多內情,熟悉西涼的情況,一定有辦法。」張溫說道,「這個時候,我們還是以國事為重,大家同心同力,一為陛下分憂,二來也是為了西涼的百姓啊。元固,你有主意嗎?」

蓋勳沉吟了一下,鄭重說道:「大人,那我就直說了。」

張溫揮揮手,叫他趕快說。

「辦法是有,但如今,西涼是太尉大人說了算,所以這件事情不論是大是小,責任都是太尉大人的,將來如果太尉大人因此受責,被免職罷官……」

張溫苦笑道:「我知道,聖意難違啊。現在,我頂著太尉的帽子,率軍在西涼平叛,成也好,敗也好,責任當然都是我的。」

「如今,西涼平叛處於最關鍵的時候,這個時候如果因為沒有錢而導致西涼平叛功虧一簣,我回京後自然沒有辦法向陛下交待,丟官罷職不說還要受人嘲笑。」

「如果平叛成功,雖然得罪了一幫奸閹權貴,但最多也就象皇甫嵩一樣回家養老,卻爭回了一世英名。」張溫長嘆一聲,神態蒼涼,意味索然地說道,「只要陛下心裡有數,不受奸豎構陷,誅我九族,我就很知足了。」

蓋勳同情地望著他,安慰道:「大人不必如此沮喪,事情的發展很難預料,也許我們可以平安地度過這一關。」

「大人知道涼州刺史府的長史程球嗎?」

張溫和桑羊對視一眼,心裡一驚,點了點頭。

陶謙說道:「我曾經聽皇甫大人說,他是西涼的鉅貪,但後臺強硬,沒有人動得了他。大人難道要從他身上開刀。」

「對,響鼓不用重敲。程球就是西涼的要害,打他一下,就能震懾整個西涼。太尉大人把他抓來,嚴加審訊,恫嚇威脅一番,必然要驚動西涼官僚和洛陽權貴。然後太尉大人把陛下的意思透露一下,說一下難處,估計西涼的貪官汙吏們為了身家性命,定會紛紛慷慨解囊,而他們的後臺,那些洛陽的權貴們為了息事寧人,相信也不會鬧到要和太尉大人翻臉的地步。」

「處理西涼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溫和一點,這既符合陛下的心思,也符合大漢國的現狀,對太尉大人來說,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但是,話是這麼說,事情辦起來卻未必這麼順利。西涼的貪官都是老奸巨猾,軟硬不吃,氣焰囂張之輩,許多人背後不但有後臺,還有私兵,所以難免要動刀動槍。一旦動刀動槍,事情就鬧大了,後面的事我就很難預料了,所以……」

張溫連連點頭,說道:「元固這個主意不錯。」

「但是我們現在抓不到程球。」桑羊失望地說道,「他前幾天被人從子秀山大營裡擄走了,死活不知。」

「什麼……」蓋勳臉色大變,「訊息準確?」

「千真萬確。」桑羊說道,「是耿大人親自來書說的。他說是李中郎派人把他抓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蓋勳焦急地問道,「你快說說。」

陶謙拍手大笑道:「好,好。這種人惡貫滿盈,死有餘辜。」

桑羊趕忙把耿鄙的來書和李弘的來書說了一遍,隨即又把這兩封文書翻找了出來。

蓋勳看完文書,氣得把兩卷竹簡同時摔到地上,大聲罵道:「兩個蠢貨,好好的事情硬是給他們鬧大了。」

張溫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對陶謙說道:「恭祖,立即命令快馬趕到李中郎的大營,叫他把人給我送過來。」

陶謙站起來,不慌不忙地問道:「大人,這命令是送到平襄大營還是送到射虎谷?」

張溫想了一下,說道:「先送到翼城,然後叫傅大人親自跑一趟射虎谷。李中郎和傅大人的關係不錯,讓傅大人去說說,告訴他厲害關係,不要意氣用事。」

蓋勳聽到傅燮的名字,突然想到什麼,「啊……」了一聲,臉色頓時難看之極。

他和傅燮都是邊章、韓遂的朋友,他也知道邊章手上有西涼官僚貪贓枉法的證據,他還幫助邊章收集了不少。但傅燮和邊章都是嫉惡如仇的人,兩人都經常唸叨著要整肅西涼吏治,甚至說要不惜採用暴力。如果傅燮知道李弘抓了程球,極有可能煽動少不更事的李弘出手治貪。而李弘持節在身,手上有兵符,又有獨立行事的權利,看到西涼貪官罪大惡極,勢必義憤填膺,拍案而起。這樣一來,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他從長安趕到雍縣,一路上數次看到幾百名髡頭騎士縱馬飛馳而過,那種殺氣騰騰的氣勢,當時就引起了他的警惕。現在看來,傅燮不但成功說服了李弘,而且還把有關貪官的資料洩露了。李弘現在手拿證據,正在肆無忌憚的四下派兵查抄。

程球聰明一世,橫行西涼幾十年都安然無恙,臨到最後卻惹上了一個什麼都不懂的白痴,結果不但把自己賠了進去,把西涼的貪官汙吏賠了進去,還把太尉大人推進了險境,把大漢國的各方勢力都驚動了。

現在的西涼,不但叛亂未定,反而更加混亂了。

蓋勳慨然長嘆,緩緩坐到席上,衝著張溫連連搖手道:「不要去了,不要派人去了,李中郎已經動手了。」

「大人什麼意思?」桑羊急忙問道,「你猜到李中郎幹什麼了?」

陶謙興奮地說道:「李中郎已經開始大鬧西涼了,哈哈……,西涼越來越熱鬧了,哈哈……」

張溫看看蓋勳,又看看陶謙,不解地問道:「兩位這麼肯定?」

桑羊隨即恍然大悟,難以置信地罵道:「這個白痴,他吃了豹子膽了,這種事他都敢做。」他抬頭望著張溫,大聲說道,「蓋大人一路上看到李中郎的騎兵在京兆府,扶風郡一帶縱橫馳騁,十有八九都是他在下令抄家。」

張溫神情呆滯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輕輕地拍了一下案几,小聲道:「好。」

陶謙笑道:「他本來就是豹子,哪裡會吃豹子膽,我看他是吃了虎膽了,哈哈……」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收了他的兵符。」桑羊氣憤地說道:「如今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大人,你的處境……」

張溫淡淡地笑笑,擺擺手,說道:「不要緊張。這都是你們的估猜,不一定是事實嘛。」

他停了一下,平靜地說道:「如果李中郎已經動手,事情就沒有挽回餘地了。我們都被他捆在了一起,誰都脫不了干係。我現在就是把他殺了,也於事無補,反而更顯得欲蓋彌彰,弄巧成拙了。沒人相信一個小小的李中郎會自作主張,公開對抗西涼的官府,懲治西涼的貪官,拿宮中的侯爺們當閹人。」

「你信嗎?恭祖?」

陶謙大笑,躬身說道:「大人,當然沒有人相信了。陛下得到訊息,一定想,太尉大人真是老當益壯啊,敢在西涼大展拳腳了。宮中的奸閹們得到訊息,肯定要氣得大罵太尉大人老糊塗了,竟敢和我們對著幹,想扳倒我們,一定是老糊塗了……」

張溫大笑起來,衝他擺擺手,示意他不要說了。

「我都老了,什麼處境對於我來說都無所謂,你們不要當心我,還是當心你們自己吧。」張溫笑道,「這個李中郎好厲害,我們都小瞧他了,不但打仗厲害,連這種事他都玩得遊刃有餘,不知不覺就把我們全部套了進去。」

蓋勳苦笑。這種事只有傅燮才幹的出來,狠啦,比老邊狠多了。老邊和文約被逼得沒辦法去造反,結果一世英名付之流水。他呢?這個時候估計正一個人躲在家裡狂笑呢。下次碰上他,打斷他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