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節

羌人極度恐懼,他們膽怯了。西邊是無人可擋的鐵騎大軍,東邊是步步進逼的步兵方陣,北邊是靈河,南邊呢?士兵們望望南邊那個黑暗的空間,心中的恐懼達到了極點。誰都想不到,滅頂之災會來得這樣快,這樣突然,這樣兇猛。

李文侯遠遠看見漢軍步兵手上的武器,倒抽了一口涼氣。那是什麼矛?那根本就不是矛,是五六丈長碗口粗的樹。那是什麼盾?那也不是盾,那是兩丈高的包著生牛皮的門板。漢軍用這種巨型武器對付騎兵,顯然是有備而來。

騎兵對於步兵,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輕視,這種輕視,讓李文侯產生了錯覺。他覺得今夜的出路,就在這群步兵身上。對面的鐵騎,都是髡頭鮮卑人、烏丸人,太難對付了,還是打步兵穩妥可靠。在他看來,無論漢軍用什麼武器,排什麼陣勢,要想阻擋幾萬騎兵的衝擊,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李文侯斷然命令右軍的一萬騎兵纏鬥迎面撲來的鐵騎,阻止他們撲到東面戰場。前軍、後軍和中軍撤下來計程車兵,大約兩萬七八千人,直接衝殺漢軍的步兵方陣。兩三萬騎兵,衝殺眼前的十九個步兵方陣,還不是十拿九穩。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吃掉誰?」李文侯咬牙切齒地說道。

羌人的號角聲密集而慘烈,飽含著滿腔的憤怒和殺氣,迴響在空蕩蕩的夜空裡。

羌胡士兵全線發動。幾萬人的喊殺聲突然在黑暗裡炸響,猶若山崩地裂一般,猛烈地撞擊著黑暗中的血腥戰場。

羌胡左軍一萬騎兵成散兵陣形,在小渠帥聶嘯的帶領下,急速前進,衝向了迎面殺來的風雲鐵騎。

此時,李弘已經指揮大軍完成了變陣,部隊由雁行衝鋒佇列變為錐形攻擊佇列。錐如洪流,呼號咆哮,在戰場上縱橫往來,如入無人之境,其凜冽之殺氣,猶若燎原之槍,勢不可當。

李弘一馬當先,猶如空中一支厲嘯的長箭,犀利鋒銳。

他高舉血淋淋的鋼槍,回首狂呼:「呼……嗬……」

「呼……嗬……」

風雲鐵騎計程車兵們縱馬狂奔,他們滿懷著沖天的豪情,用盡全身力氣,高舉著武器,縱聲狂呼:「呼……嗬……」

兩軍相接,戰場上爆發出一聲驚天巨響。殺。

「殺……」李弘怒睜雙目,鋼槍揮舞間,蠶食人命。

「殺……」黑豹義從緊隨其後,戰刀上下間,肆虐生靈。

「殺……」風雲鐵騎的戰士們就象從黑夜裡衝出的嗜血猛獸,他們瞪著一雙雙血紅的眼珠子,揮動著一件件帶血的武器,橫行無忌,瘋狂地吞噬著一條條無辜的生命。

羌胡騎兵知道自己的背後有兩三萬戰友正在攻擊敵人的步兵,如果不能擋住敵人的鐵騎,任由他們殺過去,其後果不堪設想。

聶嘯命令一部分士兵密集聚集,直接頂著敵人的錐頭殺上去。其餘士兵攻擊敵人的錐陣兩翼,不惜一切代價,殺傷敵人,阻止敵人衝向大營右側的戰場。

「兄弟們,殺……啊……」聶嘯掄圓戰刀,縱聲高喊,「殺……」

風雲鐵騎的錐頭好象撞上了一塊石頭,突然之間有點步履維艱,寸步難行了。面對潮水一般衝上來的敵人,鐵錐大陣漸漸得慢了下來。

李弘眼前全部都是明晃晃的戰刀,陰森森的長矛,雖然他竭盡全力舞動鋼槍,但還是來不及招架。一柄長矛刺中了李弘的手臂,接著大腿又被敵人的戰刀砍中,鮮血飛濺。李弘被巨大的疼痛刺激的兇性大發,他狂吼著拔出戰刀,槍刀並用,象猛虎一般,咆哮著,在敵陣中往來衝突。

羌胡騎兵一邊沿著鐵錐的兩翼飛速前進,一邊發起了猛烈的攻勢。

鐵錐大陣又厚又硬,士兵們緊緊地集結在一起,就象一塊磐石,根本無法撼動。

羌胡騎兵們一遍又一遍,瘋狂地衝殺著,無休無止,雖然他們被飛馳的鐵騎大軍無情地絞殺,殘忍地踐踏,一批批的敵人就象河沙一樣,被滾滾洪流席捲而去,蹤跡全無,但他們依然頑強地撲上去,攻擊的浪頭一個高過一個。

鐵錐大陣內計程車兵對準撲上來的敵人,發出一輪輪的齊射,長箭猶如狂風暴雨一般,又密又急,極大地殺傷了敵人,減輕了外圍士兵的防守壓力。

聶嘯發現攻擊無效,部隊傷亡慘重,立即改變戰術,他命令士兵們隨著敵兵陣勢而動,採取包抄騎射之法,遠距離進攻。

風雲鐵騎軍計程車兵們頓時感覺壓力驟減,鐵錐大陣隨即開始加速。但是負責阻擊的敵騎還在圍著錐頭撕咬,不依不饒,繼續前進的阻力非常大。李弘立即命令陣勢右轉,催動鐵錐大陣向戰場的南面殺去。他的目的是殺人,而不是去會合步兵。

羌胡騎兵圍在陣勢左右,任意射擊,一支支長箭厲嘯著,就象雨點一般射進錐陣,又準又狠。陣內士兵立即還擊。雙方箭來箭往,戰況空前激烈。兩隻騎兵大軍陷入了膠著混戰。

東面戰場上,羌胡戰士們在牛角號聲的指揮下,嚎叫著,怒吼著,迎著對面走來的漢軍方陣,蜂擁而上。他們就象一群餓紅了眼的野狼,張牙舞爪,齜牙咧嘴,兇狠地撲向了一群羊,一群看上去軟弱可欺的羊。

距離前線方陣大約一百步的中軍方陣裡,鮮于輔立於中軍大旗下,氣定神閒,鎮定自若。

他仔細凝聽著前方戰場上的各種聲音,在腦海裡演繹出戰場上的交戰狀態。聽到敵軍全線撲來,他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

鮮于輔大聲喊道:「擂鼓,命令各方陣停止前進,保持間距。」

「任意殺敵,命令他們任意殺敵……」

戰鼓聲突然由密集而稀疏,由猛烈而低沉,由激昂而平和。

十九個巨型方陣立即停下。他們在兩里長的攻擊面上,一字排開,前派十個,後排九個,密集交叉排列。

巨盾斜舉而起,背部以六根巨木分上下兩層頂住。三支巨型長矛並列架於盾上。黑黝黝的巨型矛頭,讓人不寒而慄。有相當一部分巨型矛都是臨時加工的,沒有矛頭,只是用刀將樹木的頂部削尖了。刀斧兵分別埋伏在巨型盾和長矛兵的後面,準備隨時出擊,斬殺敵人的戰馬和士兵。

「上箭……」高覽大聲叫道。戰鼓敲響。四百名弓箭兵張弓上箭。

高覽對這一套步兵密集方陣非常有信心。這些辦法都是風雲鐵騎計程車兵們在幽州上谷訓練時想出來的。他們在邯鄲訓練步騎對仗時,用的就是這一套陣勢。騎兵們對步兵的這套方陣很頭痛,訓練的時候從來沒有佔到便宜。

羌胡士兵縱馬飛奔而來。

「放……」高覽一聲狂吼,「攻擊,連續攻擊……」

前派十個方陣,四千名弓箭手,在兩里長的攻擊面上,幾乎在同一時間對準敵騎,發起了凌厲的長箭攻擊。一時間滿天箭雨,長箭撕裂空氣的嘯叫匯成了一股巨大的厲號之聲,令人毛骨悚然。

羌人的騎兵基本上沒有甲冑,他們一個個身穿布衣獸皮,防禦力很差,中箭落馬者眾多。戰友的死亡極大地刺激了羌胡,他們心中的怒火被點燃了,他們瘋狂了,他們喪失理智地不躲不閃,迎著密集的箭雨就衝了上來。

撞擊,瘋狂而兇猛地撞擊。

戰場上,霎時間充滿了戰馬的嘶鳴聲,士兵的怒吼聲,巨盾被撞擊的轟鳴聲,長箭撕裂空氣的厲嘯聲,長矛戳入戰馬的沉悶聲,金鐵交鳴聲。血戰開始。

羌人騎兵面對敵陣,毫不畏懼,他們紛紛打馬直接撞向巨盾,雖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戰馬高高躍起,不是被巨型長矛洞穿而死,就是倒跌而回。騎手不是因為慣性飛入盾牌之後被砍死,就是隨同戰馬一起滾落地面。只有少數的巨盾被戰馬撞到或者撞裂,用身體頂著盾牌的漢軍士兵隨即被戰馬撞飛或者被壓死壓傷,但沒有羌人騎兵能夠衝進去。巨盾被毀,刀斧手,後排的普通長矛兵,弓箭兵立刻就會一鬨而上,不論是敵人的戰馬還是士兵,統統砍死。沒有了巨型盾,缺口就用普通長盾和巨型矛組合,繼續堅守。

第一輪撞擊全部失敗,對漢軍方陣沒有構成任何威脅。

第二輪撞擊更加兇猛。

羌胡騎兵們毫不猶豫地飛馬衝到,許多地方都是雙騎同攻,其撞擊力之大,根本就不是人力所能鼎抗,雖然有六根木樁支撐巨盾,但巨盾被毀的數量明顯增加。敵人的騎兵還是沒有討到便宜,不是戰馬死去,就是士兵被殺,無一能夠衝進方陣。方陣內的漢軍士兵誓死阻擊,巨盾沒了,就用普通盾牌;長矛斷了,就用普通長矛;盾牌兵或者長矛兵死了,刀斧手頂上;第一層防守士兵全部陣亡了,第二層防守士兵全部頂上。在漢軍士兵堅韌不拔,勇猛無畏的防守之下,方陣依舊沒有被敵人開啟缺口。

李文侯急了,這樣撞下去,敵人的方陣沒有破掉,自己計程車兵反倒要死掉好幾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