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節

西元186年正月。

傍晚時分,李弘帶著四千鐵騎趕到孤鴻嶺。

黃巾軍已經撤退。

李弘不敢停留太久,命令士兵們立即散開,四下尋找倖存的傷兵。

孤鴻嶺方圓四五里,樹木都已經被砍光。整個山野之間,躺滿了雙方士兵的屍體,密密麻麻的,數不勝數。無數的武器和戰旗被任意丟棄在血淋淋的戰場上。間或還有幾匹戰馬孤零零地站在屍叢中,發出低低的嘶鳴,偶爾也會聽到幾聲痛苦的呻吟聲,但無從知道它們是從那個角落裡發出來的。風漸漸的大了,隱約傳來呼嘯之聲,就象戰死的冤魂在放聲悲號。難聞的血腥和屍臭味伴隨著瑟殺的寒風瀰漫在整個孤鴻嶺的上空。

李弘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血腥的戰場,士兵遺骸之多,死狀之恐怖,令人觸目驚心。他渾身冰冷冰冷的,就象突然掉進了冰窖。

趙雲面色慘白,兩眼恐懼地望著眼前的戰場,嘴唇不停地哆嗦著。張郃面顯膽怯之色,小心翼翼地躲到戰旗後面。射虎心驚膽戰,寸步不離地跟在李弘後面,雙手緊緊地抓住戰馬的韁繩,好象生怕自己被躺在地下的死人拽下了馬。

玉石,恆祭,射瓔彤,鹿歡洋,棄沉,弧鼎和幾千胡族士兵,也被眼前的血腥戰場震駭了,但他們畢竟久經沙場,隨即恢復了心神。

士兵們在號角聲的指揮下,大聲吆喝著,縱馬飛馳而去。鐵蹄肆意踐踏在屍體鋪就的地面上,不是濺起一蓬蓬的鮮血,就是帶起一個個的斷肢殘臂,更加增添了戰場的恐怖和血腥。

文丑淒厲地叫喊著,狀若瘋狂。他跑到中軍陣地上,哭著,喊著,不停地翻動著一具又一具的屍體,但他看到的熟悉面孔沒有一個是活著的,都死了,全部都死了。

「有活的嗎?還有活的嗎?」文丑舉起雙手,聲嘶力竭地哭叫著。

李弘回頭望望鄭信。鄭信抬頭望天,正在喃喃自語。

「守言,這孤鴻嶺上大約死了有六七萬人吧?」李弘輕聲問道。

鄭信恐懼地看了戰場一眼,苦笑道:「大概有十萬人吧。」

「有這麼多?」李弘不相信地反問道。

「孤鴻嶺一戰,張牛角總算揚眉吐氣了。全殲官軍三萬五千人,這可是個巨大的勝利,只怕黃巾軍從此更加猖獗了。」鄭信無奈地說道。

「不知道郭大人怎麼樣了?」李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

「郭大人和他們之間仇深似海,恐怕已經被黃巾軍挫骨揚灰了。」鄭信難過地說道,「可笑我們還日夜兼程的狂奔,連老命都不要了。」

突然,他想到什麼,小聲說道:「子民,假如此時黃巾軍還在和郭大人的部隊糾纏,我們人疲馬乏地趕到,立即就會被黃巾軍吃掉。」他恨恨地望了李弘一眼,繼續說道:「你是不是想把我們的小命都送掉?你要知道,現在這四千人,都是你真正的血本。將來你即使不當官了,不帶部隊了,但這些胡人還是你的忠心部下,他們只會聽你一個人的命令。在北疆,只要你登高一呼,他們立即就會雲集麾下,為你賣命效力。你把這樣的部下往敵人的刀口上送,你是不是瘋了?」

李弘感激地望了他一眼,勉強笑道:「兄弟就是兄弟。」

鄭信追問道:「當時你是怎麼想的?我中途叫你歇兩次,你理都不理我?在別人眼裡,你這麼做也許會贏得忠信的美名,可是,在我們這些老戰友的眼裡,你就是瘋子?要是裡大人還活著,他一定會罵你的。」

李弘突然聽到鄭信提起裡宋,心裡一痛,半天說不出話來。鄭信看到李弘一臉悲悽,知道觸痛了李弘,悻悻然不再做聲。

李弘指指眼前的戰場,緩緩說道:「如果被張牛角圍住的人是我,你會怎麼做?」

鄭信啞口無言。

「雖然我們不認識郭大人,他的部下也不是我們的朋友,但我們都是舉著同一面大旗戰鬥,都是為了大漢國而戰鬥。救他們,和救自己的戰友,自己的朋友有什麼區別嗎?這是道義,做人的道義。」

李弘嚴肅地說道:「換了是我在孤鴻嶺,不要說只有四千人,就是隻有一百人,你也會義無反顧地殺過來。」

鄭信神色凝重地望著李弘,輕輕說道:「我懂了。」

一直在一邊聽他們說話的趙雲忽然叫起來,「大人,還有活著的。」

李弘和鄭信驚喜地轉頭看去。棄沉和幾個士兵抬著一個人,在十幾個士兵地簇擁下,飛步趕來。

李弘飛身下馬,大步迎上去。

審配胸口上中了一箭,背上也被人砍了一刀,但他奇蹟般地竟然沒有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