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彥閉上眼,一個勁地搖著頭,他感覺自己渾身無力,幾乎站不住了。他趕忙一把扶住身後的車軲轆,撐住自己的身體,仰天長嘆。
黃巾軍士兵先是驚愣,接著就象炸了營一樣發出了一聲巨響,巨大的吼聲幾乎把黑夜撕了個粉碎。士兵們不停地叫著,吼著,跳著,任由淚水傾洩而出。許多士兵無力地跪在地上,失聲痛哭苦起來。巨大的壓力幾乎摧毀了他們的意志。
張牛角瘦多了,面色焦黑,眼窩深陷,看上去非常憔悴,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
褚飛燕心裡一酸,眼眶頓時紅了,淚水差點滾了出來。
他跪在了地上。
張牛角緩緩走過去,拍了拍他低垂的頭,臉上難得露出了一絲笑容。
「你來早了。」
褚飛燕沒有做聲,趴下去恭恭敬敬給張牛角磕了三個頭。
張牛角沒有阻擋。等他行禮完畢,張牛角把他扶了起來,繼續說道:
「你來早了。」
褚飛燕苦笑了一下,說道:「大帥,我遇見了張帥。」
張牛角眉角一挑,冷笑一聲,淡淡地問道:「他人呢?他的部隊呢?」
褚飛燕退後一步,躬身說道:「大帥息怒。我讓他趕回定興渡口,幫助孫帥看押糧草輜重去了。」
張牛角面色一暗,非常痛苦地望了一眼身邊的左彥。一切如他們所料,張白騎全軍覆沒。褚飛燕不提張白騎的部隊,卻說他讓張白騎去了渡口,很明顯是怕自己盛怒之下殺了張白騎。張白騎丟失全軍兩萬人獨自逃生,依軍律當然斬首。
左彥神情黯淡,有氣無力地問道:「張帥是在什麼地方被伏擊的?」
「就在九里亭入口處,距此大約十里。戰場上陣亡士兵的遺骸尚未掩埋。」褚飛燕低聲說道,「張帥心懸大帥安危,督促士兵連續奔跑四十里,結果士兵們體力不支,被豹子軍伏擊,全軍覆沒。」
張牛角冷冷地「哼」了一聲,憤怒地說道:「所以你也心懸我的安危,一路跑來。」
褚飛燕望了一樣張牛角,不敢作聲,低下了頭。
「我就這麼無能嗎?我就守不到半夜嗎?張白騎全軍覆沒,並不影響我們的計策,你為什麼還要這麼著急趕來,以至於功虧一簣?」
「你看看戰場上,幾萬人就這樣白白死了,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張牛角激動地揮舞著雙手,怒不可遏。左彥趕忙上前拉住張牛角,小聲勸了兩句。
左彥下午已經知道了張牛角的計策。雖然他不同意張牛角如此行險用計,但他還是很佩服張牛角的用兵。
張牛角想消滅李弘,於是自己設下圈套,故意把大軍分成兩撥撤退,誘使李弘上當來攻。暗地裡他偷偷徵調褚飛燕部秘密趕到撤退路線上埋伏,也就在這九里河附近。這是撤退路線中途,前後都可以兼顧。
李弘攻擊任何一部,只要被纏住兩三個時辰,另外兩路都可以及時趕到,包圍他的騎兵再加以圍殲。他們也考慮到了張白騎可能抵擋不住鐵騎的打擊,迅速被擊潰。所以他們還留了一手。
當李弘轉而全力攻打張牛角,根本不防備自己的背後時,褚飛燕率軍半夜悄悄趕到。此時無論雙方是在交戰,還是李弘的騎兵圍著張牛角,李弘都要遭到致命的一擊。即使李弘不死,他的騎兵也會所剩無幾。
這本來是一個沒有漏洞的奇計,卻因為褚飛燕不顧命令,心懸大帥安危,飛速趕來,結果形跡暴露,在黑夜即將來臨的時候,驚走了李弘。功虧一簣。
張牛角心痛。張白騎的兩萬人,自己這邊一萬五六千人,都因為褚飛燕的提前行動,白死了。如果褚飛燕不是他一手帶大的,他真懷疑褚飛燕是不是故意的。
他的部隊和褚飛燕的部隊,楊鳳的部隊都是黃巾軍的主力,他的部隊人數最多,大約十二萬人。現在他的部隊除了守常山國的王當手上還有三萬人,就剩下孫親的一萬人,自己手上的一萬多人,其餘全部葬送在涿郡。他的部隊如今只有五萬多人,實力大減。在黃巾軍中,他現在說話的份量要大打折扣。沒有實力,誰會聽你的話。
他帶了十五萬人攻打幽州,現在只剩下三萬人左右,其餘將近十二萬人全部戰死。左校部三萬人,黃龍部三萬人,自己部下六萬多人全都戰死,慘敗啊,基本上也就是全軍覆沒。現在自己手上還有兩萬多人,黃龍舊部方飈一萬人,這就是北征軍的全部了。
如果撤走之前,能夠消滅掉李弘的豹子軍,也算是報了仇,給自己挽回了一點顏面,並且基本上摧毀了幽州的軍隊,這對明年攻打幽州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好處。
然而,一切都成了泡影。他的計策徹底失敗,不但沒有消滅掉豹子軍,反而遭到了更大的損失,部隊不但打光,顏面丟盡,而且自己在黃巾軍的首領地位也隨著這次北征的失敗而變得岌岌可危。現在就算其他黃巾軍首領不提這事,他也自覺無臉繼續坐在這個位子上。
褚飛燕再次跪倒在地。
張牛角慢慢地平靜下來。
山崗上,河谷裡,河堤上,黃巾軍士兵點燃了幾百堆篝火,一則為了照明,二則為了取暖。士兵們在經過了最初的喜悅之後,開始打掃戰場,掩埋戰友的遺骸。
「燕子,你說說,為什麼?」張牛角輕輕問道。
褚飛燕心情沉重,無話可說。他能說什麼?在路上他也想到了這種可能。李弘跑了,士兵們白死了,大帥陷入困境,黃巾軍也會因為大帥的問題而陷入困境。但他心裡卻有一個非常頑固的念頭,他要救出大帥。
李弘的厲害不是誰能預測到的,所有輕視他的人現在全部都死了,都敗了。大帥制定的計策之所以冒險,就是因為他是以自己的想法來揣測李弘,也就是說,他在心底裡還是認為李弘不是一個夠強的對手。輕視對手往往死得都很慘,所以褚飛燕非常擔心。
如果李弘殺了大帥,那怎麼辦?自己將如何面對黃巾軍幾十萬將士,將如何面對張牛角的在天之靈。那個時候,即使突襲成功,殺了李弘,又有什麼意義?黃巾軍立即就會分崩離析,就象去年張角突然死去一樣,歷史將再一次重演,命運將再一次戲弄黃巾軍。
所以他聽完張白騎的話,二話不說,立即帶領部隊飛速趕往九里河。就是死,也要救出張牛角,因為在他的心裡,張牛角就是他的第二個父親。
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出乎意料。你想得再多,做得再多,往往最後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為什麼?」張牛角看他一直跪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象個白痴一樣,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吼。
「幾萬兄弟都死了,難道你連一句話都沒有嗎?」
褚飛燕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他抬起頭來,用盡全身力氣,大聲叫道:「爹……」
「爹……,我只是想救你,只是想救你。我不想你死,不想你死啊……」
張牛角霎時間瞪大了眼睛。
他吃驚地望著褚飛燕,淚水立時就湧了出來。
李弘站在黑夜裡,望著九里河上的火光,默默地想著心事。
顏良拿著李弘的牛皮縟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
「大人,夜裡冷,早點歇著吧。」
李弘緊緊地裹了裹牛皮縟,笑著到:「謝謝你。子善,你去睡覺吧。」
「大人還不睡?」
李弘望望遠處地的火光,突然問道:「子善,你說現在張牛角正在幹什麼?」
「睡覺。」顏良脫口說道:「他累了一天,當然要睡覺了。」
「他現在一定沒有睡覺。」黑暗裡一個聲音笑著道。
鮮于輔和田重走了過來。
「聽說大人給黃巾軍打得拖刀而逃,可是真的?」田重笑著打趣道。
李弘大笑起來。顏良有點不好意思走到一邊。
「子民,張牛角睡不睡覺,對你很重要嗎?」鮮于輔隨口問道。
「他睡了,說明他已經想通了,直接回中山國。沒有睡,說明他對涿郡還有想法。不過張牛角的確厲害,他竟然捨得用幾萬士兵的性命來打我風雲鐵騎。本來他是必勝之局,如果褚飛燕現在趕到九里河,我們死定了。可為什麼褚飛燕出現的時機那麼不恰當呢?」
李弘皺著眉頭,搖著腦袋十分不解地問道。
「如果他對涿郡還有想法,我們豈不是很麻煩?」田重說道:「現在我們部隊這麼少,怎麼攻城?」
李弘好整以暇地笑起來。
「不用攻城,我也有辦法把他們趕出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