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朝一個五口人的農民家庭,每年糧食消費約谷150石左右,加上食鹽和衣服費用,全年最低限度的生活費用約需240石左右,如果一個家庭的收入達不到他們所需要的最低生活費用,他們就不免要陷入飢寒交迫的境地,更不要說維持來年的耕種了。現在一大畝田大約可年產粟3石,一小畝可年產粟2石左右,也就是說,耕種百畝土地的五口之家,全年可收穫糧食200石左右。但是本朝不少農民家庭佔有的土地實際上都不足百畝,一般只有幾十畝甚至幾畝,一年只有一百多石或者更少的收入,扣除各種租稅之後,已經所剩無幾,根本無法生存。
你知道本朝皇親國戚,列侯貴族,官僚富豪的收入一年是多少嗎?李弘搖搖頭。他當然不知道。
皇親國戚,列侯貴族的收入主要來自各人的封地租稅。封邑越多人口越多,租稅也越多,有的列侯每年租稅收入就達千餘萬石。至於諸侯王的收入,更是驚人,上億石的比比皆是。而官吏們以穀物定秩祿,三公秩萬石,九卿中二千石,郡守二千石,萬戶縣令六百石,縣丞、縣尉四百石。門閥富豪們佔有的土地,多者達數百頃,甚至千頃以上,他們的收入遠遠比官吏要高。而且這僅僅是大家都知道的,不知道的就更加不可計數了。和貧苦百姓的最高收入相比,一個小小縣丞和他們之間最小的差距都有四五倍。
為什麼會這樣?
土地。土地都給有錢有勢的權貴們搶去了。他們在城裡有大片的房子,在鄉里有數不清的田地。他們擁有成千上萬的奴婢和徒附。而農民在喪失了自己的土地之後,多數淪為有錢人的依附農民。他們除了交納高額地租和服徭役外,還是他們的「奴隸」,現在沒有這個說法,大漢國不允許有奴隸,但他們和胡人的奴隸有什麼區別?家主要他們死,他們還能活嗎?
本朝自和帝以後,皇帝都是幼年即位,由外戚,宦官輪番把持朝政,朝綱日趨腐朽。州郡官職有時一月輪換幾次。官吏到任後,就聚斂蒐括,橫徵暴斂,敲詐勒索。自安帝以後,朝廷長期對羌族用兵,耗費軍餉高達四百多億,這一沉重負擔又全部落到了百姓的頭上。若是碰上災年,就更慘。田中顆粒無收,大批農民沒有收入,只好四處流亡,造成餓殍遍野的慘狀,連京師洛陽都有死者相枕於路。但是有錢人呢?他們不勞而獲,照樣過著豪華奢侈,紙醉金迷的生活。
因為國家財政枯竭,所以經常削減百官俸祿,借貸王侯租稅,以應付國家的急需。先帝時期還公開地賣官鬻爵,大肆聚斂。當今天子更加變本加厲,他的後宮綵女都有數千人,衣食之資日費數百金,所以他拼命的搜刮錢財,無所不用其極。他公佈賣官的價格,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甚至不同的物件也可以有不同的議價。既然可以用錢買官,貪汙就成了合法行為,官吏一到任,就儘量搜刮。政府為了多賣官,就經常調換官吏,甚至一個地方官,一個月內就調換幾個人。為了刮錢,靈帝還規定,郡國向大司農、少府上交各種租稅貢獻時,都要先抽一分交入宮中,謂之「導行錢」。又在西園造萬金堂,調發司農金帛充積其中,作為他的私藏。他還把錢寄存在小黃門、中常侍那裡,各有數千萬。
皇帝都這樣,何況其他王侯大臣。
造反?這都是官逼民反啊。這幾十年來,造反的人少嗎?安帝時,青州張伯路率領流民造反,波及沿海九郡。順帝時廣陵人張嬰領著一萬多人揭竿而起,他們在徐州,揚州一帶堅持了十幾年之久。十幾年前,泰山郡的公孫舉糾集流民造反,在青州,兗州,徐州三地連續作戰好幾年。在南方和西北,還出現了大漢國的百姓和胡族蠻夷聯手造反的事。民間曾流行一首歌謠:「小民發如韭,剪復生;頭如雞,割復鳴。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輕!」大家沒有活路了,所以才要造反。
我也不願意看到老百姓造反,我也痛恨老百姓造反,可他們不造反也是死,造反也是死,相比之下,不如造反了。造反後可以殺死貪官汙吏,可以殺死家主惡霸,可以燒掉有錢人的房子,分掉有錢人的財產,大家可以暫時吃飽肚子,臨死之前也能享受一下生活。
李弘驚呆了,他們不想將來嗎?
將來?這些人誰有將來?你知道跟隨張角的人為什麼至死不降,五萬人投河而死嗎?沒有將來,永遠都不會有將來。所以他們殺,燒,搶,毀壞一切可以毀壞的東西。因為沒有將來,只有今天。
那,天子,王公貴族,大臣,大人您,為什麼不改變一下?
改?改什麼?這就是姓劉的天下,天子說的任何一句話,都是王法。百姓就是賤民,就是該做該殺的種。
李弘看著張純憤怒的臉,瞠目結舌,再也不敢說一句話。
他感覺眼前的這位大人好象就是黃巾軍的首領,他也要揭竿而起了。下意識裡,他覺得這不應該是一位剛剛失去轄地的郡國首腦應該講的話。
但這番話對他的震撼太大了。他好象在黑夜裡突然睜開了眼睛,慢慢地看清了周圍的一切。
他從有記憶開始他就是奴隸,只不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是奴隸。鐵狼成了奴隸是因為他是戰敗的俘虜,那自己呢?自己為什麼成了別人的奴隸,成了該殺的種。
是奴隸,是賤民,就應該逆來順受,就該殺嗎?
李弘看到顏良飛步跑來。
顏良現在是李弘的侍衛隊首領。
李弘把張純交給他的一百多人單獨成立了一個親衛隊,就是隨從侍衛隊,是主將的親兵。
現在在大漢國腹地,胡族斥候的髮飾衣著太明顯,已經不再適合做斥候和隨從了,所以李弘把斥候隊裡的胡族戰士全部抽調到親衛屯。親衛屯改做黑豹義從營,擴大到將近六百人,直接由李弘指揮。他看到公孫瓚的白馬義從很威風,也想模仿成立一支自己的義從部隊,只忠於自己一個人,聽自己一個人的命令。所以他以黑豹義從命名,這讓弧鼎和棄沉感動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跟著這樣的主人,從此征戰四方,也將威名天下。
顏良心裡很敬佩李弘,不僅僅因為他的威名,他的戰績,也因為他的信任。僅僅是一面之交,李弘竟然放心到把自己的性命和機密都交給自己,這種胸襟和氣魄實在不能不讓人產生誓死效勞之心。
張純當時就在現場,聽到李弘的安排他也是目瞪口呆,覺得這個豹子和傳言中的人真是非常接近,不是一個白痴,就是一個天才。
「校尉大人,刺史府功曹從事鮮于輔大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