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節

「我要帶部隊過去。不管你們答不答應,也不管你們去不去,我都要帶人過去。」

「大人,你理智一點好不好?大家一起從盧龍塞出來,風雨同舟,你怎麼可以這樣說。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做,大家陪著一起去好了。可我們不明白,一兩萬鮮卑人,和我們四千多兄弟,到底哪一個更重要一些?」玉石氣呼呼地說道。

其實不論雙方是否處於交戰狀態,部隊只要走進鮮卑人的國境,都是違反軍紀。他們從來沒有接到可以越境作戰的命令。也許入境後,可以幫助舞葉部落順利地脫離大草原,大家都平安無事。但是假如和鮮卑軍隊相遇,引發雙方大戰,其後果就難以逆料,不可控制了。將來追究罪責,死了的人反正已經死了,無所謂,活著的人可就要受罪了。

玉石他們從軍已久,知道其中的厲害,所以極力反對。但是大家戰友情深,叫他們看著李弘獨自去冒險,誰都做不到。

李弘很感激地望著玉石和一干部下,大聲說道:「兄弟們當然更重要。」

「但是我們從軍幹什麼?不就是為了保護弱者嗎?無論是什麼人,只要他需要我們的幫助,我們就應該義無反顧。這難道有錯誤嗎?」

大家都沉默不語,望著眼前神色堅定的李弘,有無奈的,有欽佩的,有崇拜的,有感激的,各人想著各人的心思。

李弘看到大家不再提出反對意見,心裡大喜,笑著道:「半夜出發,明天凌晨可以趕到滴水圍。」

木樁怪叫一聲,痛苦地喊道:「又是半夜,要不要人活了。」

大家先是詫異,接著鬨堂大笑起來。

伍召狠狠地踢了一腳自己的副手,笑罵道:「你去死好了。」

李弘目送自己的部下一個個躍馬離去,心裡一陣激動。有這些生死想依的兄弟,也不枉自己來到這人世走一趟。

遠處的地平線上突然衝出來一匹飛馳的戰馬,接著十幾匹戰馬接二連三地衝了出來。

李弘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

舞葉部落的遷徙大軍在滴水圍被魁頭的部隊追上了。

射墨賜用五百多部馬車,牛車圍成了一個防禦陣勢。部落兩萬多人全部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沒有人恐懼,也沒有人哭泣。草原上的人對這種打打殺殺已經麻木了。除了小孩,老人,部落內所有能動的人,包括女人,全都拿起了長矛,舉起了弓箭。生命不是靠誰賞賜的,而是要靠自己去爭取。

此處距離大漢國邊境八十里。

射墨賜差一點就成功了。舞葉部落一直靠近邊境生活,他們的棲息地距離大漢邊境有四百多里。這次行動雖然他們的動作很快,但部落人口太多,行動緩慢,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大王和連西巡之後,彈漢山王庭就由他侄子魁頭留守。魁頭得到舞葉部落準備南遷入漢的訊息,大吃一驚。這個先例可開不得。他連夜率一千鐵騎南下追趕,一路召集天水部落,朱夏部落,白蜻部落共六千大軍,分兩路,鋪天蓋地一般向邊境包抄了過去。

在滴水圍,魁頭指揮部隊將舞葉部落團團圍住。

他獨自一騎跑到舞葉部落的車陣附近,大聲叫喊射墨賜出來答話。

魁頭年輕,二十多歲,無論身材相貌都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唯獨那雙眼睛,大概因為長年累月掙扎在彈漢山的權利漩渦中,顯得晦澀難明,無從揣摩到他的喜怒哀樂。

他驅馬走近射墨賜。兩人相識多年,彼此十分熟悉。射墨賜還教了他幾年的箭術。此時,說什麼都遲了,都沒有用了。背叛已經是事實,束手就擒是死,頑抗到底也是死。無論是誰,就是和連,也救不了舞葉部落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了。

「謝謝。」射墨賜笑了笑,平靜地說道。

魁頭默默地望著他,嘆了一口氣,想說什麼,卻又無從說起。

他突然大吼一聲,狠狠的一鞭抽在馬臀上。鞭聲清脆,戰馬吃痛,狂嘶一聲,絕塵而去。

魁頭當天沒有進攻。雖然三個部落的大帥叫嚷著要求發動進攻,但魁頭堅決不同意。

他命人快馬告知和連,希望得到和連的指示。此時和連正在虎狼草場,和三大部的首領爭吵的不可開交。

魁頭的考慮有他的道理。此時舞葉部落人人懷著一顆必死之心,一旦交戰,必定以命搏命,至死方止。部隊和這種瘋子作戰,傷亡必定慘重。以六千人攻之,最後能活下來多少士兵,不問也知。所以魁頭準備圍上他們幾天。

魁頭想磨磨他們的銳氣,折磨折磨他們繃緊的神經,讓那些貪生怕死的人感到有求生的可能,然後動搖他們必死的決心。時間長了,舞葉部落的人在強大的死亡壓力面前,肯定有人要背叛,要崩潰,最後可能還會導致內訌,不戰而潰。

魁頭一拖就是三天。

在彈漢山腳下,在鮮卑境內,在自己的草場上象春季狩獵一樣圍殺手中的獵物,這個感覺實在太好了,輕鬆愉快。舞葉部落的戰士和牧民們現在就象是一隻只待宰的獵物,毫無生存的希望。

舞葉部落的人在死亡面前,沒有象魁頭想象的那樣脆弱。他們頑強的堅持了下來,並且保持著高昂的鬥志。

射墨賜的話給了他們最後一個希望。大漢國的豹子要來救他們。

說這話的時候,射墨賜自己都覺得這是一個自欺欺人的謊言。但他和所有人一樣,寧願相信這個謊言,相信這個奇蹟能夠發生。這是那天晚上豹子答應他的。

今夜的天空沒有月亮,沒有星星,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草原上也沒有風,蟲兒在草叢中懶洋洋的吟唱著。魁頭的大營一片寂靜,只有圍繞大營的十幾處篝火在夜色裡閃爍著妖豔的光芒。

射墨賜跪在草場中間,把頭埋在草裡。

魁頭只圍不攻的辦法,讓他的精神壓力越來越大,他感到自己已經逐漸支撐不住快要崩潰了。此刻,他內心裡充滿了痛苦和絕望,他感覺自己心裡的最後一點希望也正在被這無邊的黑暗肆意吞噬。

他喃喃自語,祈禱父親的在天之靈保佑舞葉部落。

他忽然感覺到地面上有輕微的震動。

射墨賜駭然坐直身軀,抬頭望向天空。

地面的震動感越來越強烈,車陣中的戰馬開始不安地嘶叫起來。

射墨賜突然狂叫起來:「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