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將軍客氣得很,他接過了呈文,翻看了兩眼後又施了一個大禮:「多謝白縣令!本將軍南征北戰這麼多年,可是沒一個地方能象貴縣這般把軍需辦得如此漂亮,實在是多謝了!白縣令年齡比我長,也莫叫我威武將軍大人,稱呼一聲雨小將軍或雨辰便是!」
白雲航見雨小將軍十分滿意,當即放寬了心:「登封商民已為雨小將軍設了洗塵宴,還望雨小將軍大駕光臨!」
雨小將軍卻又朝這幫歡迎虎翼軍的商戶和公人施了一個禮:「雨辰在此多謝大夥兒照應了!」
「雨小將軍,您先請!」
「威武將軍,您請……」
二十四歲的雨辰望著這些滿臉堆著笑的臉,第一個登上了一品樓的樓梯,心裡卻暗歎了一口氣。
他是個孤兒,多虧了這張俏臉,翠煙門的幾位好心師姐收留了他,還教他這個男徒習文習武,那日子雖苦,卻是雨辰很難忘的一段日子。
只是與世無爭的翠煙門終究敵不過恆山派的鯨吞,門派連帶著地盤被恆山派強行吞併,師姐師妹也流著淚水上了恆山,只是恆山派的師伯師叔嫌他是個武功低微食量不小的少年男徒,當即就把他趕出恆山,他自此便在江湖上飄泊,那是大明崇禎十六年的事情。
在江湖上漂泊了一年,大明崇禎十七年,或者說是大順永昌元年的七月,錦候李過的大軍路過了山西,見他很有些力氣,就把他強抓了兵,初時編入了孩兒軍。
在亂世中,雨辰為著自己的小命活著,多少次他的身上全是鮮血,也不知道這是自己流的還是敵軍灑的,輾轉在襄京留守高一功高大人帳下效命,卻始終都失意得很,只是領著十來個老兵的哨總,連部總都不是。
轉機來自永昌三年小北門之役,那一役他奮力殺敵,襄京留守高一功高大人,不!是今上對他賞識得很,當場就把他提拔成掌旗,白旺白將軍更是將他自己視為自家子弟。
以後從掌旗、副指揮、指揮一直晉升到現在的從四品威武將軍,自己也一心想要幹出一番大事業,博個功名富貴,只是難啊……
要建功立業,青史留名,怎麼每一步都走得這麼難啊!
該死的永昌元年!只有這一年前投入大順軍的才能算開國元勳。
他是永昌元年七月才投到太宗皇帝李過的帳下,可永昌元年三月太祖皇帝都進了燕京,前明的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老八隊出身的那幫老部總、哨總私下說到自己往往就是一句:「他算個什麼玩意!咱們跟太祖皇帝在潼關南原大戰的時候,他在哪裡?」
哼哼!雨辰心裡不由冷笑一聲,南原大戰之後你們又在哪裡?
他對手底這支虎翼軍的瞭解比那些誇誇其談的老部總還要深,嚴格來說,歷史的那支「虎翼軍」已然不復存在了。
那支虎翼軍的歷史可以一直追溯到太祖皇帝李自成的老八隊,潼關南原之戰被打散後,沒回去投奔太祖皇帝,反而跑去參加了革左五營,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部總、哨總全是那個時候才入了革左五營,一直到太祖皇帝李自成入湖廣,革左五營迫於形勢才投入太宗皇帝帳下,虎翼軍的前身才重新編入了老營,以後跟著賀錦西征過青海,放棄陝西后與太宗皇帝李過會合,參加了襄陽解圍,因為是後隊,根本沒趕上交戰,後來被調到大別山游擊,中興的時候和太宗皇帝李過的本隊會合,參加了運河阻擊戰。
以後虎翼軍便在河南改編,下屬各標分散到各軍。舊虎翼軍雖不復存在,但是由於天下未定,實際上僅僅取消虎翼軍這一個指揮層次,部隊全保留下來了,有的部隊併入了其他軍,有的轉成了各省屬的獨立標,還有一部分改編成河南各地的地方軍。
【文】程系程大人的理由是虎翼軍在大別山長期打游擊,缺少軍一級協同經驗,但是明眼人都明白著,這是今上對革左五營出身的部隊不放心,只是虎翼軍運氣也確實有點背,只要趕上襄陽之役絕無解散之憂。
【人】虎翼軍解散之後,所屬的兩標及一部分直轄部隊留給了河南省,這支六千人的部隊便是河南境內僅有的一支野戰軍,黃河以南的許州和黃河以北的衛輝各駐一標,雨辰所領的這支部隊便是駐許州的一標,只是上下仍將許州這支舊虎翼軍的精銳稱作虎翼軍,甚至在行文也直呼:「許州虎翼軍威武將軍雨辰!」
【書】只是雨辰也是期盼有一天能真正執掌一軍,作一個威風八面的制將軍,至於權將軍,他卻是不指望了。
【屋】雖然手下的小卒時常說:「白都督要把雨小將軍提拔成制將軍甚至是權將軍!」他心裡卻明白著,權將軍可是一品的武官,太祖皇帝在襄京的時候,權將軍不過二人,一位是已故的劉宗敏劉大人,另一位是田見秀那老傢伙,別看那老傢伙尸位素餐,他當權將軍的時候,他雨辰還在江湖上飄泊。
大順朝的權將軍,現今也不過區區數人,就連白旺白大人也不過是個權將軍而已。
等作滿這一任威武將軍,大致可以回中軍部作一個沒有兵權的四品果毅將軍,可若是等到有了缺,外放做一個握有兵權的果毅將軍,也不知道是哪個猴年馬月的事情了,畢竟大順不過十軍,每軍也不過一個果毅將軍。
至於能執掌一軍的三品制將軍,大約也是他雨辰這一生奮鬥的極限吧!罷了,先把這一任的威武將軍幹得漂漂亮亮再說吧!
雨辰一邊想著前塵往事,嘴上卻是客氣得很,他轉口詢問白雲航:「白兄弟,原來那兩位是足下的夫人啊!想不到白兄弟與我同歲,卻已成家立業,娶得兩位如花似玉的美嬌娘,白兄弟當真是有福氣啊!」
他這人不喜酒色財氣,也不愛殺人,天性有些涼薄,卻滿心思熱切想博個功名富貴出來,待人禮數著實是做到家了,口口聲聲一個「白兄弟」,白雲航著實是受寵若驚:「內子是聽說雨小將軍的威名之後,求下官讓他們來看雨小將軍一面,現下已是心滿意足回家去了!這麼說,雨小將軍也是二十四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雨小將軍才過了二十!」
雨辰笑道一點頭,見幾桌人都已然酒飽飯足,說道:「代咱謝過了……白縣令,現下有一樁重要的事情,虎翼軍駐在這登封縣是個長遠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白縣令正聲說道:「雨小將軍交辦下來的事情,咱們當地方官的,盡力去辦就是了!」
雨辰點點頭道:「我們虎翼軍在登封可是要好幾個月,白縣令籌辦得十分周到,我代將士們謝過了,只是這其中的差額實在太多了些!」
白雲航從酒桌上站了起來,施了個禮道:「雨小將軍實在想得周全!不過這等俗事下官早去操辦了,無須雨小將軍記掛了!方才已得了大好的訊息,少林寺的各位大師已經答應出一百石糧食和一百兩銀錢!」
這番說得天衣無縫,雨辰原本是讓白雲航先給他籌辦六千石糧食和五千兩銀子,狠狠地敲上白縣令一筆,現下卻只能說道:「白縣令,辦得好!只是這些糧錢恐怕還怕頂不了幾天啊……」
白縣令趕緊說道:「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盡力去辦!」
雨辰又問道:「白兄弟,我聽說你很是受少林禿驢的欺負,要不要我派些兵到少林寺替你助威,順便再催討些銀錢來!」
白縣令又施了一個大禮道:「雨小將軍,也沒什麼!就是僧產上有些小小的爭執,無須雨小將軍興師動眾,這催討銀錢糧草的差使,也不勞各位將軍的大駕了,各位將軍坐享其成,要知道大順律是嚴禁軍中干涉地方事務的!下官辛苦些便是!保證讓大軍能揭得開鍋!」
可雨辰自己心裡有數,一百石糧食和一百兩銀子頂多就只能頂上五天!自己的虎翼軍沒有什麼家底,許州現下也窮困得很,許州父老都巴不得虎翼軍移防,偏生自己的防區卻在許州,正想在登封刮上一大筆,以後行軍打仗也有些家底。
哪料想這縣令也滑頭得很,按照兩千五百人標準籌辦的軍食,雖然是餓不死人,只是按他交過來的銀錢糧草,也只能讓將士飽飽肚子,自己手上卻著實剩不下半點一滴。
非但如此,這縣官事情也辦得利索,虎翼軍駐的是少林寺下院,無需象許州那般到處佔用民房,自然是商民兩便,而且這些寺院都甚為寬敞清淨,將士們也連聲叫好。
至於請自己的虎翼軍坐享其成,更是厲害一著,若是帶他虎翼軍衝上少林寺替他催討銀錢,那也不管其它,先直接將登封全縣搜刮一空,反正他是野戰部隊,事後帶著收穫拍拍屁股回許州便是。可這樣一來,要供應多少銀糧,全由白縣令一人說了算。
白縣令也奔波了一天,今日凌晨他專門派茅禹田騎馬趕到少室山去,他在少林寺熟人不少,淨慧院主、道真班首……只要是被罰過銀子的,茅文員全都認識。
少林寺正等著訊息,一見茅文員趕來了,趕緊請到方丈室去奉上好茶,幾位終日不見客的淨字輩高僧也急切地問道:「可有什麼訊息?」
茅禹田當即傳了白雲航的口信:「一百石糧食,一百兩銀子,立即交到登封縣衙!若是惹得雨小將軍不快,後果自負!」
一百石糧食,一百兩銀子,這點物事雖然不少,可算不了什麼,少林寺出了騾馬,當即讓茅禹田帶了回來。
昨日沈青玉的騎兵連佔了少林寺八家下院,只是沒像沈青玉想象的那樣抄出大量糧食,統共只找到了四十多石細糧,沈青玉想把這些一百二十石細糧全移交給雨小將軍,沒想到今早白雲航一聽說這事,就差點給沈青玉跪下去了:「沈掌旗!就饒我一命吧,您這個掌旗要吃多少細糧都可以,這千二百的粗糧本縣勉強還可以交得出,可若是現在把百二石的細糧交過去,大家都吃慣了細糧,雨小將軍向我催要千二百的細糧,本縣如何交辦得出!」
細糧價格遠高於粗糧,可不如粗糧耐飢,沈青玉覺得十分在理,他又問道:「白兄弟,那怎麼辦?」
白雲航說道:「百二石的粗糧,本縣還借得出!以後在粗糧夾雜些細糧,這百二石的細糧全是供給大軍的,絕不讓大軍吃了大虧!」
可是白雲航在這裡早有了個心眼,他向茅禹田私下交代:「到時候大斗進小鬥出便是!」
茅禹田讚道:「大人高明,雖然這些糧食全是給虎翼軍的,可這樣一來在雨小將軍就顯得數目多了!只是為何就這般便宜了那幫少林和尚!只要了這一百石糧食一百兩銀子!」
白雲航冷笑一聲道:「便宜不了他們!既然開了這個先例,以後還怕他們不繼續交!好處不能光讓虎翼軍得去了,你們趕緊去查一查全縣有多少口丁,多少稅畝,多少商戶,全給我查個一清二楚,藉著這次的東風,我要好好的釐一釐登封縣的僧產和俗產,若是俗產就得給我把皇糧國稅給交上來,若不是俗產,就請雨小將軍徵用去吧!」
雨辰見白雲航做得滴水不漏,知道他這裡沒有太大便宜可佔,猛地話題一轉:「不知道這登封內有什麼盜匪沒有?我們虎翼軍都是打老仗的兵,對付些遊寇還是有些經驗!」
白縣令想到前段在檀香村弒羽而歸的事情,當即答道:「本縣有些魔教教眾聚亂滋事,下官帶公人屢番查辦,終因人手不足未奏全功,現下雨小將軍率了精兵來到,那是最好不成!」
雨小將軍也不知檀香村有數千魔教教眾,當即輕輕鬆鬆地答應下來:「剿辦魔教教眾,這本是雨辰份內的事情!這樣好了!這來往的呈文事後補辦便是,我明日就調一指揮兵隨你去圍剿魔教,事後我再向蘇會辦行了個呈文,表彰白縣令剿辦魔教的大功!」
白雲航又行了個大禮謝過,雨辰又問道:「白縣令可當只和少林禿驢只在僧產上有些小小的爭執……白縣令前次給蘇會辦的呈文可不是這般說的!」
說著,他手裡拿出一份呈文,正是白縣令前次呈給蘇安琪蘇會辦的呈文,在那封信上白雲航在信中把自己同少林的爭鬥提高到宗教鬥爭的高度,然後很委婉地表示,王師時下平定叛匪不遺餘力,不敢勞動,但如果王師在調防之際能順路經過登封,那就能狠狠地打擊少林和尚的囂張氣焰,怎料想竟引來雨小將軍這兩千五百個驕兵悍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