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下級可以用掩耳盜鈴的辦法解決,可對上級卻萬萬不能用這種方法,白雲航思量來思量去,不禁罵了句:「少林和尚著實可惡!」
自己可為這個縣令前後打點了上千兩銀子,特別是牛相爺的門特別難進。
自古候門深似海,自己為了表表自己對大順的一份忠心,往二門主事牛三爺老婆那遞了三百兩銀子之後,才總算能把自己的厚禮轉交給了牛相,牛相對自己的禮物讚不絕口,讓牛三爺傳了幾句勉勵之語。
自己又請牛三爺遞了三百兩銀子給牛相的如夫人,請她代筆寫了封薦書,才弄到這個縣令之職,如果弄不上銀錢,這上千兩銀子就是扔到無底洞了,何況衙門運轉還需要有大筆支出,短時期都得從自己的積蓄裡支取,上級催糧催銀的差使也得應付,若不是收不上銀錢來,這縣令的職務也保不住了。
一想到這,白雲航暗下決心:「咱家的本行就是掘地的,從今日起,一定要將登封的地皮挖去三尺!咱家可不能蝕了老本,這些該死的少林和尚!」
白雲航新官上任,原本按公門的慣例,登封縣的一應公人是要為新縣令接風洗塵的,只可惜登封縣庫空如洗,最後白雲航自己掏錢請大家為自己接風洗塵。
既然登封縣是眼下這個狀況,白雲航就不請大夥兒下館子了,幾個男人自己燒飯吃最省錢。
晚飯很有特色,提前五百年品嚐到了後世絕讚的農家樂,除了白米飯之後,白縣令吃蘿蔔青菜,典史張亦隆吃的是青菜蘿蔔,公人們只能將就著吃青菜加蘿蔔。
除此之外,白縣令自己從街上買了半隻隔夜的免子,半斤品起來半點味道都沒有的劣酒,一干公人卻是如狼似虎狼吞虎嚥,沒幾下已經掃蕩個乾乾淨淨,當然了……還剩骨頭!
公門之中,向來是飯桌上最見真情,酒桌上能結生交之死,雖然白雲航並不會飲酒,只是半斤劣酒公人們自己都嫌少,白雲航的謙讓一應公人連聲讚道:「好久沒喝得這麼痛快……就是……雲航兄,兄弟敬仰得很……是啊,我都好幾年沒吃過這麼豐盛的飯菜了!」
酒飽飯足,一應公人也是敞開了話匣子,白雲航總算對這登封縣有所瞭解,按典史張亦隆的說法:「登封的問題,歸根到底,就是一個少林寺的問題!」
少林寺有僧眾八千,在寺中習武的俗家弟子更是多達數萬人,有良田數千傾,佃戶不計其數,恆古以來都是寺強官弱的局面。
本朝新創之時,少林寺雖也曾受了些兵火之災,但因為有幾位鉅公在朝中維護,又自峙有數萬熟習槍棒的武僧弟子,亂世持棍棒者為王,登封縣又無駐軍,氣焰反而更加囂張,全縣幾乎找不到一處不是打著僧田、僧產、僧戶旗號的地方。
依古來定製,僧產可免一切稅賦,所以任你有再大的本領,到了登封縣也只能變成無勇無謀之輩,現如今在登封縣內,縣令說的話不算話,只有少林寺的方丈、主持說話才算數,以至於一個輩份稍稍高一點的少林弟子都可以對縣令發號施令。
縣令、縣丞、縣尉、主薄哪受得這般欺凌,再加上在登封做官是盡往外掏錢,誰肯敢在這裡受氣啊!不是辭官不幹就是轉調他縣任職,稍稍敢強硬點的就被少林派大隊弟子上門來一頓痛打,這幾年來登封縣的官員象流水一般更換,任誰也做不長久。
這幫公人久受少林關愛,心中都是憤憤不平,時不時說得飛沫四射,特別是張亦隆說得特別實在:「白老弟,千里做官只為財!我張亦隆在公門混跡多年,好不容易混上個典史之職,可是天下間的官員,只有在登封縣是最受氣了……可是讓我回家種地,老子又不甘心……少林寺那幫禿驢,我同他們勢不兩立……」
這話是說到白雲航的心眼裡去了,為此他又專門上街,親自從酒館挑了半隻客人吃剩的過夜燒雞,大家聚在一起吃得盡興,罵得也盡興,一眾人這才睡下。
白雲航睡在三堂旁的西花廳,這本就是縣令居住之所,前任縣令是四月前離職的,因此廂房稍加整理之後還算乾淨,白雲航也折騰了一天,不多時也睡下了。
他睡得正香的時候,猛得聽得有人用力踢門,正痴迷於夢中美人衣香鬢影的白雲航頓時被驚醒了過來,只聽到踢門的聲音很重,還夾雜幾句罵聲。
白雲航半睡半醒之間,正想發問的時候,那踢門人已有些不耐煩了,只聽一聲巨響,這門直接塌了下來,接著一個身體高大的男人踩著門板走了進來,立時把白雲航給完全驚醒過來了,他不禁從床上竄起來,大聲問道:「何人?」
這男人一聲大吼:「少林如定……」
說著,已經大步跨前,抓住白雲航的衣領,將他從床上拉了出來,白雲航雖然混跡江湖多年,可武功並不是他的專長,只能用力掙扎,卻是毫無反抗之力,這如定又是大喝一聲道:「你可是新任縣令白雲航?」
白雲航這才緩過氣來,他應了一聲:「正是……」
這如定和尚才稍稍鬆手開,天已微亮,白雲航不禁細看這和尚,只見這禿驢身上穿了件上好的錦制禪袍,長得虎背熊腰,比自己高了一個頭還多,一對銅鈴般的大眼目露兇光,臉上有幾道長長的刀疤,一隻大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衣領。
這如定和尚一邊抓著白雲航,一邊大聲訓斥道:「你這狗官,竟敢到登封來欺凌我少林弟子?不可輕饒!」
說話間,白雲航已經連挨幾記飽拳吃痛不已,慘呼了幾聲卻無人回應,那如定一邊打著一邊還大聲叫道:「你以後還敢欺凌我少林弟子嗎?」
白雲航有氣無力地搖搖頭,說了句:「不敢……」
誰欺凌誰啊?可是那如定和尚卻是發下了狠話:「那好!以後不得欺凌我少林弟子,給我老老實實地這衙門裡待著……」
這如定武功頗高,說話間又是給白雲航一擊重擊,讓他「啊」得一聲摻呼,白雲航只得討饒道:「大師說是在理!」
如定不由大笑起來:「那好!你這狗官倒還識趣,登封從古到今,俗家的事情歸你們管,佛門的事情是歸咱們佛門中人管得……狗官你可要記住這一點啊,切莫欺凌我少林弟子……」
他每說一句,白雲航身上就捱了一陣好打,只能一邊捱打一邊討饒,最後這如定和尚將白雲航擲到床上,大搖大擺地離去,嘴裡還說了句狠話:「以後遇到涉及佛門的事情,要一律要先向貧僧請示彙報,否則狗官你後果自負……」
這如定根本不把白雲航放在眼裡,走出衙門之外直接回了自己的居所回報院主:「主持,如定已經狠狠得教訓那新來的縣令一頓,保他以後再也不敢和咱們少林做對……這登封縣是咱們少林寺的,誰也搶不去!」
院主卻沒有表示,只是哼了一句,打了個官腔:「知道了!」
白雲航渾身的骨頭象折斷了一樣,一動不能動了,在床上低哼著叫痛,等定遠走得遠了,那幫公人才跑進房門,張亦隆一邊給白雲航上藥一邊安慰道:「白老弟……沒事吧!奶奶得……雖然每次縣令上任,這禿驢都會藉機發難,可這次他得訊息也太快了嗎?這死禿驢!」
這如定顯然是痛打官員的好手,雖然白雲航幾乎到了痛不欲生的地點,可表面上白雲航卻是完好無損,甚至連皮都沒破。
白雲航強忍著疼痛,不禁在心裡大罵開了!
操!這少林弟子也太蠻橫霸道了吧!再說了,現如今登封縣有什麼事情是歸俗家管的嗎?你這不是一心想讓咱家走人嗎?
這一頓痛打之後,白雲航更是發狠心了:「奶奶得……咱家這幾千兩銀子不能白花了,一定要和你們這幫死和尚鬥到底!」
可是白雲航身上還是痛得要命,少林和尚有錢有權有勢,還有大隊高手,白雲航與一眾公人都無計可施,張亦隆更是十分關切白雲航的身體,他緊貼著白雲航親密地說:「白老弟……這個月糧餉什麼時候發下來?」
白雲航一聽這話,不由十分頭痛,這錢糧都是要從自己的口袋掏出去,自己無償替朝庭發餉可不是什麼好主意,猛得想起昨日張亦隆說過,這登封縣的妓院並非是僧產,只是有些護院而已,這青樓就是來錢的好路子。
沒有銀錢是萬萬不能的,有了銀錢就可以招募人馬,可以給公人們發薪水,就可以死鬥少林和尚,他當即脫口而出:「待我視察過登封縣的青樓再說!」
一應公人當即面面相覷,這位新縣令也太開放了,張亦隆更是樂得張開了大嘴:「白老弟,你是準備請我們上窖子……好!好!好!我老張可是金槍不倒夜御十女的英雄……」
白雲航掃了他一眼,然後說道:「你說過妓院不是僧產,我想到青樓裡看看,能不能劃點錢過來……對了,本縣的青樓都設於何處?」
少林寺就是有再太大的魄力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經營青樓,好歹也是武林白道的第一大派,所以只得把這個最有前途的產業給剝離出去了,但是張亦隆的答案著實讓白雲航吃了一驚:「縣城內並無妓院,本縣的青樓,那是在……」
「少室山……」
青樓怎麼會設在少室山下?少林寺可就是在少室山上啊。
白雲航更是親自過去察看,因此只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帶著一幫公人去少室山微服私訪。
出動之前,公人們都面有難色,張亦隆帶頭說道:「按慣例,出城辦事是要按天數發給米津的,可是白老弟現在連本月糧餉都還沒有著落……」
他身邊的一應公人都連聲道是,一聽說新縣令上任之後,衙門裡的公人倒是回來了六七個,加上原有的一幫,加上白雲航自己,現在衙門裡總共有十三個人,缺員極多,甚至還湊不出一個辦案的班子。
白雲航掃了一眼這幫公人,倒沒有一個體胖心寬之輩,說好點是個個精光幹練,說難點就是連份飽飯都吃不上,當即開了空頭承諾:「本月的糧餉,待本官這次回來就發放給你們……張亦隆,就是你們這幾個,替本官先把名冊整出來,省得到時候有人來吃咱家的空額!」
這總算是把大夥兒的積極性調動起來,白雲航又道:「你們先把這衙門裡的內務搞一搞,如果哪個搞得不好,等咱家回來就在你們的本月糧餉里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