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登封小縣令

白雲航跳下馬車,注視著自己治下的這座縣城。

在開封府,登封縣本來不是什麼大縣,只是近數十年來戰亂、災荒頻發,登封縣卻沒受什麼波及,堪稱是世外桃源,市面繁華,因此號稱「小開封」。

時近黃昏,街道上仍是人流來往不絕,時不時有幾個和尚走過街頭,而白雲航一下車就深深感受到開封民眾的好客:「住店嗎?跟我來……我家的客棧就在對面……這位師弟,住我們客棧好了!」

六七個拉客的圍了白雲航,白雲航不冷不熱地說了句:「不住店!」

拉客的一幫人立時散了,馬上又圍了一幫人:「少林武學博大精深,要學武嗎?至定武館是最好的選擇,少林慧定大師親自傳授袈裟伏魔功、擒龍功……」

「兄弟!到我們這才能學到真功夫……一代武王張恆沙,北地槍王聶浪就是出自本門的……」

「便宜了!便宜了!易筋經、洗髓經便宜賣了!」

「少林藏經閣秘藏七十二絕技印本,速購從速……」

只有一個白衣漢子有點真材實料,他貼著白雲航的耳邊說道:「兄弟!來少林鍍金的?我看你是受不了那個苦,給我點銀子幫你搞定!既不用鑽狗洞,也不用打出銅人巷,還不用整日挑水打柴,絕對是正宗的少林弟子,到哪都認!那憑書絕對是真的,有少林方丈蓋的大印,戒律院主持簽字……」

只可惜白雲航不想混個少林俗家弟子,他按車把式的指點朝著衙門走去,一到衙門之前,不由就皺起了眉頭。

這衙門也有些年頭了,也不曾修繕過,門前雜物堆積在一塊,什麼玩意都有,還帶有些臭味,不曾有人清理,白雲航悟著鼻子在雜物間跳來竄去。

大門倒是洞開,白雲航直接走了進去,只見衙門內雜草從生,窗戶都破了幾個大洞,風直接竄進去,倒是一應公人很盡心,雖然已經過了時辰仍然在繼續辦公,白雲航只聽他們叫道:「南風!七條……老子胡了!」

生命不息,雀戰不息,一幫公人就在大堂上直接擺開了陣勢,拿老爺斷案的書案作為戰場,有個眼尖見白雲航走了進來,說了句:「七洞!告狀的?等明天帶著銀子來!自摸!」

旁邊有個更熱心的人說道:「如果銀子帶得多,現在斷案也成!」

白雲航看了大堂一眼,只見蛛絲密佈,凌亂的雜物隨處堆放,也不知有多少時候未曾辦案了,這幫公人雖然穿著官服,但沒半點官家的氣勢,連那官服也是顯得有些破破爛爛了,他正聲說道:「職,登封縣令白雲航前來就任!」

「都收起來!登封典史張亦隆見過大人!」那個最先答話的人站了起來,拱手向白雲航行了個禮,卻沒有什麼敬意。

白雲航只得苦笑一聲,先把這衙門的事情搞清楚再說:「本縣縣丞何在?」

張亦隆沒好氣地答道:「不在!已經調開封縣當典史了!」

「那縣尉、主薄何在?」

「一個從來沒有赴任過了,一個回家種地了!」

按大律律,縣應有縣令一人,正七品;縣丞一人,正八品;縣尉一人,從八品,主簿一人,正九品;不入流者尚有典史一人,此外每縣還有教諭一人,訓導二人,只是白雲航詢問之下才知道現在在衙門中留守的只有典史張亦隆一人,公人也就是剩下這五人了,不由驚問:「這是為何?」

張亦隆隨便行了個禮之後,便大大方方地找了張凳子坐下,嘴裡說道:「還不是少林寺的那幫禿驢!」

白雲航這才想起,少林寺確在登封轄下。少林始建於北魏太和十九年,為孝文帝元宏安頓印度僧人跋陀落跡傳教所建,因寺座落於少室山陰的叢林之中而得名,到了北魏孝明帝孝昌三年,釋迦牟尼第二十八代佛徒菩提達摩北渡長江來到少林寺,在跋陀開創的基礎上,廣集信徒傳授禪宗,又傳播僧眾武藝,寺院逐漸擴大,僧眾日益增多,少林寺名重一時,成為禪宗祖庭,其後雖屢有興敗,但是始終屹立不倒,更以七十二絕技執武林之牛耳。

任誰都不喜歡自己轄下有這麼強勢的存在,白雲航到現在才想通了沈曉薇為什麼會皺著眉頭說道:「登封就是和尚不好……」

不過當務之急是穩定軍心,把公門中人的力量集結起來,白雲航當即問道:「本縣有多少口丁?有多少稅畝?有多少店鋪?」

典史之職司文書收發,按理說對這些情況最為清楚,可張亦隆搖著頭說道:「大人,屬下不知!」

眼見白雲航要怪罪下來,張亦隆搶先答道:「大人,少林寺在本縣蠻橫霸道已極,把本縣的田畝盡數列入了僧田,民眾盡是少林的佃戶,就連店鋪也全是少林的僧產,若是不從就派俗家弟子上門欺凌,又假僧產免賦之名欠發稅賦達數十年……」

「全是僧產?」白雲航不信這個說辭,他飯先不吃了,拉著一幫公人就出了衙門,他指著縣衙對面的兩間藥鋪問道:「這是僧產?」

張亦隆指著店鋪招牌的梵文答道:「少林寺說是!」

白雲航:「這三間米鋪是少林僧產?這間油坊是少林僧產?還有……」

「少林和尚帶著幾百家俗家弟子到縣衙來,前幾任縣令只好說是!」張亦隆有力無力地答道:「縣城裡的店鋪,少林都說是他們的僧產!」

堂堂登封縣城,幾百間店鋪,難道連一文稅錢都收不上來嗎?直氣得白雲航指著一家理髮鋪子問道:「這也是僧產?和尚用得著剃髮嗎?」

張亦隆苦笑道:「大人,少林寺說俗家弟子需要剃髮,那自然就是僧產了。」

「這酒館是僧產?還有這肉案怎麼可能是僧產?」

「少林和尚帶著幾百人說是,我們怎麼敢說一個不字!」

「那開封縣還有什麼不是僧產?妓寨嗎?」

張亦隆答道:「這妓寨倒確實不是少林的僧產,只是……」

白雲航心一橫,大聲問道:「為什麼?」

「妓院護院眾多,又有少林寺在後維護,這稅款還是收不上來……」

這白縣令問完了,一干公人都開始訴苦了:「大人,我等的糧餉已經一年六個月不曾發放了,請問什麼時候能夠領到啊?」

「是啊,別的莫說,我們已經三年沒發官服了!」

「主薄大人因為拿不到,被老婆罵得狗頭噴血,只得回家種地了!」

「縣丞大人,百般鑽營之後到開封縣做了一個典史,典史是個不入流的官啊,縣丞是正八品啊……」

「小人在外面替賒欠太多公款,整天都有債主前來追討!」

「現在即使是蓋上縣令大人您的印信,到市面上也借不到錢了!」

「望老爺能早日發放糧餉,小人還得這錢娶新娘子了!」

自古以來,新任領導對付這種歷史問題的方法,與白雲航的招數並無二致:「這是上任留下來的問題,與我何干?」

對於歷史問題採取掩耳盜鈴的方法,那是非常有效的政策,特別是白縣令加上一句:「否則這個月的糧餉就不要想了……」

大夥兒都啞口無聲,不敢再向白縣令追索了,可是現下白雲航的腦袋大了不止一圈。

大順用兵於西南,河南各縣的縣令,除去幾個大縣之外,基本就是單車上任,到任之後自已動手豐食足食,若不是收不上銀錢來,那就請喝西北風吧!

這公人的糧餉,公門的支出等一應費用,都得在收上來的糧餉中支出,非但如此,現如今程系程大人用兵於西南,軍中急需大筆糧餉支用,林府尹一再催促,登封縣欠積稅賦已達紋銀八千七百六十兩,皇糧四萬三千石,白縣令此去赴任之後,一定要儘快將錢糧解到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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