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航正想著這六姑娘拔劍怒揮的景象,沒想到這六姑娘何等強橫的人物竟是彎腰朝這驛卒輕聲說道:「官爺,奴家身邊可只有這匹馬兒……若是走失如何是好?」
白雲航沒想到洛河七寡婦這等強人,竟對一個無品無級的驛卒顯得恭敬萬分,不由一呆,暗地思索:這驛卒莫非深藏不露,是個絕世高手?
只是他再怎麼觀察,這驛卒卻是個其貌不揚的不入流人物,沒半點高手風範,已然很是驕狂牽走寶馬,隨身扔出一件不知什麼物事:「你往洛陽府領馬便是……若是走失了,便由洛陽府賠上二十兩銀子……對了,領馬時不要忘記帶上這幾日的馬料錢……」
白雲航看這健馬飛奔而去,而六姑娘在原地又是彎腰又是打揖,說有多客氣就有多客氣,臉上卻有憤憤不平之色,這等小小驛卒,竟能讓一方大豪為之折腰?
倒有店夥計解了白雲航的疑惑:「別看是個小小驛卒,威風可大著!客官您想,本朝太祖皇帝就是出身於驛卒之中,如今這些驛卒能不威風?」
本朝太祖皇帝確實是出自驛卒之中,再加上眼下戰事頻繁軍情急報接連不斷,朝庭又在西南打了幾個大勝仗,也難怪這些小小驛卒會如此威風。
不過一想到自己現如今好歹好是個官了,而且還是個實實在在的七品官,白縣令心裡便有說不出的美滋滋。
這個縣令來得不容易啊,年前他攢了一大筆銀子,便覺得眼下這個行當實在太過於兇險,萬一哪天出了點意外連給自己收屍的人都沒有,自己在地下混了這麼多年還沒真正享受過,豈不是大虧特虧!
正趕上那一日一幫同行在談論俗事,自己這個行當原本就兇險萬分,萬一讓苦主發現更是難逃一死,大家不知不覺將話題轉到前程上來,時不時說來一句:「咱家若是有了錢,西京城的妓女叫上一打……」
當中有人說道:「若是撞上一筆好買賣,咱家就在這關中買上百八畝好地,娶個婆娘,聽雁塔晨鐘,看驪山晚照,觀太白初雪……」
旁邊有人笑道:「沈快你胡思亂想了,現在是什麼年代了,咱關中憑著百八畝地能養活一家子?」
前朝甘陝大飢,太祖、太宗崛起於流民間,經過多年征戰,八百里秦川早已不復舊觀,因此沈快一聽這話也只能長嘆一聲,旁邊又有人說道:「還是我想得實在!我若是有朝一日觸動了秦王,能為六國雪恥,那時候便盤下幾家店鋪,我便是西京長安城裡的甩手大掌櫃了!」
「得了吧,種田不好種,這年頭世道淍零,做買賣又能強到哪去啊……」說話這人在眾人威望很高,平時「我想來想去,這世上還是做官好啊,俗話說得好,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半生鐵總憲,三千美嬌娘……只要做了大官,權勢美色盡握在手!」
這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白雲航已經流了一地口水,至於這個「鐵總憲」是什麼官職,白雲航卻是一無所知,只是「三千美嬌娘」這一句,已經讓他魂兒都勾走了一半,可憐白雲航活了二十四歲,連姑娘的手都沒有拉過幾回。
這時候旁邊眾人都是一片贊同之聲:「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讀書幹啥子?還不是為了作官!只要懂得迎合上意,這是天下最快活的行當!只可惜咱們這出身,這輩子是沒機會了!」
同行中有個中年書生肚裡甚有些墨水,還隨手做了首打油詩:「嬌娘美三千,輕笑梨窩淺。耳聞絲笛弦,舞中人翩翩。纖手過我肩,相隨伴我眠。男兒有如此,何必做神仙!」
眾人都當是一場說笑,白雲航卻把這晚對話默記在心,沒過幾天他一不小心得罪了崆峒派的同行,眼見這碗飯吃不下去了,不禁暗地思量道:「今上不也是出身草莽之中赤手空拳打下了天下,我也是個七尺男兒,難道就要埋沒這黃土之中?咱也搏一搏,不混個鐵總憲、清知府之流回來也對不住自己啊……嘻嘻,最好能有個嬌娘三千,男兒當如此!」
入京之後白雲航初歷宦海,到處碰頭撞壁,不過也總算知道這「總憲」指的就是前朝的都御史,那本就是正二品的高官,加上前朝御史之權特重,小事處決,大事奏裁,威風到了極點,可以說是權傾朝野的頂級高官,百分百要求是正途出身的進士。
白雲航對「鐵總憲」已經是不抱期望了,可是他身邊的那幫人卻對他有著極高的期望。
「做哥哥的和今上一起啃過馬肉,只要讓咱見過今上一面……」
「咱跟著太袓皇帝南征北戰,可沒過白兄弟這等才高八斗的人物!莫說是一個都御史,就是都督內外諸軍事也是不在話下!白兄弟這事,我包圓了!」
「我和程系程相爺那是過命的交情了,不過你這個事情還需要點銀子活動!」
「白兄弟,好不容易這個都御史的差使就要辦下來了!兄弟,你需要送點禮進去就行了!」
「這個銀子啊,我半兩都不要!白兄弟您送出去都是為您自己在官面上活動的!」
「哎!你猜了我見了誰?白兄弟的本家,白旺白老都督,白老都督對白兄弟可是讚不絕口啊,兄弟的知府……啊!店家,饒命啊!這房錢再過兩三日我就補上!」
還好白雲航向來是抓緊錢袋不鬆手的主,從來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也就是頭兩次被坑了二十多兩的銀子,只是一個白丁出身又無權無勢的人物,又能鑽營到什麼職位?
幾個月下來一無所獲,眼見著就要坐吃山空了,白雲航不得不重操舊業,為慶祝新朝鼎立忍痛斷了前朝龍脈發了一筆,又投到了牛相爺的門下,幾件前朝御用的高雅物事奉了上去,才換來了一封親筆書信。
正想著,那邊六姑娘朝店家高喝一聲:「店家!可有去登封的車馬?」
還沒等白雲航反應,掌櫃已經答道:「這位白公子正是前往登封縣!」
白雲航還沒說話,六姑娘已經踏著蓮步移到白雲航面前,一陣香風撲來,白雲航這才看真切了,不禁暗道:「好一個俏寡婦!」
這六姑娘比白雲航大了兩三歲,紮了個流蘇髻,凝脂般的玉臉,一雙慧目顯得十分溫柔恬靜,配上一段雪白的粉頸卻無意間顯露出幾絲嫵媚,穿著十分古樸,上著白藕絲對衿仙裳,下著素色百褶裙,無處不流出無盡的成熟風韻,也不知這其中藏了幾許圓潤,更不提那動聽至極的玉音:「請問這位小兄弟,可否讓小女子搭上一程順風車?至於川資好商量!」
白雲航好歹也在京城裡歷練過,趕緊說道:「白某不勝榮幸!」
人家畢竟是河南地面上的土匪頭子,一根手指就能把自己收拾了,自己孤身在外勢單力薄,哪敢說一個「不」字,只求人家別看這車中的財物便是。
不過一路行去,兩個人也漸漸熟絡起來了,相互通報了姓氏,白雲航說道:「沈姐,小弟在公門中謀了個差使,現下正準備到登封縣上任!」
沈曉薇一皺眉道:「登封就是和尚不好……」
白雲航正想請教其中的奧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車把式說道:「兩位,好象有攔道的?」
劫到強盜祖宗頭上來了?沈曉薇冷哼一聲,一掀車簾,輕身躍下車去,舉止有若行雲流水一般,白雲航帶著滿臉笑容也跳下來車,和高手在一起的感覺就是與眾不同,自己什麼時候這麼顯眼過,沈曉薇柳眉一豎,大聲叱道:「是哪位道上朋友?」
不過這時候白雲航才發現眼前這幫人不象是劫道的,一個漢子被大隊人馬圍困在正中央滿臉愁相,但大夥兒都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身旁人的注意比那漢子更為注意,一聽沈曉薇這話,困在正中的那人當即答道:「是沈六姑娘啊……」
他話沒說完,大道上已經亂成一團,有幾個人連聲叫道:「別動!交出藏寶圖!」
接著亂成一片,有人大聲喊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商七看劍!」
一時間人翻馬仰,殺氣騰騰,四方迴響不斷:「我的伏虎神功!」
「運轉七星!」
「魔龍在天!」
「看咱家的流星劍法!」
……
叫得如此熱烈,倒讓白雲航緊張地按住了刀柄,只是這上百號人廝殺在一起,竟是不傷一人,非但如此,這百多條漢子,人人都是動口不動手的真君子,嘴裡叫得驚天動地,卻始終都是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個個眼觀六路耳觀八方,唯恐有人突起發難。
誰也不敢挪動一步,誰也不肯第一個出手,白雲航行走江湖之前,就根據江湖上故老傳授,每次江湖上奪寶,誰第一個動手搶到寶物誰最倒霉,必定是一轟而上的眾人亂刀分屍,只有笑到最後的人才能笑得最好。
今日一見果然不虛,這些尋寶客都是油得不能再油的老油條,決不會拼搏在先,個個想著把水攪混了,好方便自己漁翁得利混水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