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聲些,這等大逆不道的話也敢說,不想活了?」
「……若說襄陽大戰,聽說也是險到了極處,太宗皇帝的救兵,在荊州被韃子兵阻住,襄陽城裡看看糧食弓矢火藥都盡了,城中的軍民,都在惶惶不安,只有程大人和襄陽府尹牛大人——就是牛相爺的公子,也是我們河南人,力勸今上出城一戰,果然韃子兵堅城之下屢攻不克,也將疲倦得很,一戰便被殺得落花流水。若是早出城幾日,韃子兵還有餘勇可賈,若再晚出城幾日,城內的兵也睏乏了。真真是恰到好處。」
「我怎麼聽說,這戰後,太宗皇帝下了旨,切責今上和程牛兩位大人,說守城實是有功,可惜操之過急,不等大軍到來便自行出城,雖然小挫了韃子兵,卻讓其見機逃遁了。」
「這個,怕是隻有史臣才知道究竟如何了。」
史官就知道真相麼?
共和年代歷史學家依據非常可靠的第一手資料《太宗實錄》、《世祖實錄》編纂的《順史稿》,在《程系列傳》上就丟了個不大不小的臉,按照《程傳》,襄陽守城時,程系簡直是張孟談、張巡、王堅、崔可夫的完美綜合體。
但當代史學者如果撰文誇讚《順史》編纂得當,一定會被無數的聲討淹沒,最有力的例子就是程系列傳,通讀全篇,一個忠貞不二的建國元勳形象躍然紙上。
但是無論時人筆記,還是近年隨著牛佺墓被盜而流出的牛氏日記,都記載了程大人在大順革命時期最關鍵的襄陽會戰期間發生了不可救贖的動搖。
《程系列傳》中指出,程大人在襄陽之役有兩大功勞,一是在戰役最關鍵的時候發現了清軍陣線的弱點,力請世祖從小北門出城反擊,終致襄陽大捷,居功至偉;二是與襄陽府尹牛佺大人出資募集死士,準備在襄陽不守的情況下護送世祖出城,忠心可鑑。
但考諸史料,難以理解的是,當世祖出城之後,這批本為擔任護衛的死士卻在程、牛二位大人的帶領下控制了城內的制高點和軍械倉房,並將留守部隊繳械,還舉著白旗開啟了清軍最為密集的大北門……
當然,程系後人給出了完美的解釋,死士佔襄陽是為了肅清內奸,開大北門舉白旗則是迷惑清軍減輕世祖出擊壓力的高深謀略。如果當時清軍不是已經潰敗,襄陽一戰會是什麼後果?程大人的後輩一定會告訴我們,清軍慕先輩盛名,定是騎馬入城後滾鞍下馬就降,來幾個降幾個。
當然,很多歷史學家以充分理由懷疑《牛氏日記》的真實性,最重要的也是不可辯駁的理由就是,牛佺吃飽了撐得把這種自己也有責任的事情記載在日記裡,因此,在主流的說法裡,襄陽依然是眾志成誠、值得中華民族永遠紀念的典範防禦戰例。
——摘自高熊《永昌三年》
「騎隊,突擊!」
伴隨著旗牌官的揮舞,大名府各縣馬弓手和馬捕快組成的騎隊向清軍發起最後的衝擊,輕騎所過之處,清軍被弓射、刀砍、棒砸,死傷慘不忍睹,陣線完全崩潰。
北伐的順軍本已將大名一帶的清軍完全擊敗,趁勢北上保定府。誰料正與守軍鏖戰時,數千清軍繞過順軍主力,直撲大名府。大名府尹趙卜竹急忙收攏各縣兵丁迎戰,包括捕快、弓手、叉手、鹽檢、獵戶、壯丁不過千餘人。本以為到了殉國的時候,誰想這股清軍並不經戰,幾番打擊之下竟然全部潰敗了。
「這回怎麼著也能弄上一兩個貝勒貝子的首級,好機會啊,封侯啦,這麼多年,機會總算讓我逮到了」,清豐縣新任縣令梅心良很是興奮。
「老哥,我看弄上十個佐領參領都沒問題,剛才我起碼見過二十面大旗!」內黃縣尉賈廉也很興奮。
沒一會,一個內黃縣的捕快拖著一具屍體跑回來,大叫「內黃縣捕快朱六四砍死了韃子參領滿德哈!」,梅、賈兩人湊去一看,可不是嗎?正興奮的時候,又報清豐縣步弓手砍下了清軍貝子濟爾巴的腦袋,梅縣令一聽,也牛氣起來。
可是兩個人沒牛氣多長時間,臉色就變了。當戰果越來越輝煌的時候,兩位大人的臉色就越來越怪。
內黃縣的兵丁殺了十六個親王,三十三個貝勒,佐領參領一百七十一人。清豐縣的隊伍雖然只有二十六個佐領的戰果,但是砍死五十一個親王的腦袋,還俘虜了十幾個郡王貝勒。總大名府此一戰的戰果,親王級就斬殺俘虜二百人之巨……。
趙知府有點頭大,照實上報吧?朝廷肯定說他神經病,不報吧,又是明明白白這麼多親王。結果,還沒等趙知府上報,朝廷的通報下來了,保定一戰,殲敵如麻,斬親王數十,郡王上百。趙卜竹心裡還琢磨,是不是親王都上我這來了?還是現在韃子管小兵就叫親王?
這件事情很多年後才明白,清廷北狩之前,大肆封疆,保定清軍出奇兵攻大名前,幾個滿酋帶著勳貴令牌在城樓上,看見出發的兵士就往下扔,拿到大的就是親王、小的就是貝勒。預訂的份額給用光了,所以保定城裡那幾萬兵,反而沒幾個親王了……。
身體高瘦的落第秀才望了眼空空如也的米缸,腹中更加飢不可耐,還有黃臉婆娘那幾許期盼幾許失望的眼神,不禁發起狠心來:「且去米店借糧!」
自古以來,但凡能成大業的人物必定有王者之氣,辦事來必定事半功倍,當天下午秀才果然氣喘吁吁地扛了一大袋米回家飽食一頓,到了第二天早上更被抬進了寶山縣衙與縣令相談甚歡,縣令怒責:「汝既知斯文,又為何率流寇劫掠米店……」
秀才也不知為何自己那一著急往前衝了數步,幾百饑民就跟著衝進米店連搶了十八間米店,也只有王者之氣可以解釋這一切。
既為流寇之首,縣令即斷:「罪不可赫,斬立絕!」
秀才疾道:「先祖曾為巡按……」
一聞秀才尚有一二故舊在朝中為官,縣令當即改判:「情有可原,監禁三年!」自古造反首需朝中有人,若是造反不成也能逃得一命,此為自古不變之理。
越明年,饑民暴亂攻入縣城,秀才自獄中出,後從賊為書吏兼管錢糧,不敢以真名告人,自稱「早慢熊」,於是就了早慢熊氏精彩的一生。
「流賊早慢熊,據寶山反,官軍屢攻不克,其焰益囂。熊賊素稱體弱,臨陣必乘竹床,僕者荷往之,常以韋睿第二自詡。一日熊賊犯松江,官軍出戰,破其前鋒,賊騎回竄,寇眾大潰。官軍欺熊賊乘竹床,行止遲緩,僅以步卒追之。比將至,熊翻身下床,箭步如飛,一人絕塵而去,官軍追趕不及。其竄回寶山縣城半響,賊潰騎方至。」出自明末筆記《流賊錄》
太祖一片石兵敗,殘局幾不可收拾,太宗轉戰各地時局不利,其時早慢熊欲率所部降清,在帳中密議,諸將皆不能決,其道:「爾等自有不盡榮華富貴!若韃虜得勝,則榮華富貴自不話下,若前朝得勝,自當用爾等徵順,富貴亦同探囊取物反手觀紋一般,若官軍棄我,則爾等可反正於大順,亦可保此生榮華……」所部遂降清。
此言此語,早慢熊身體力行,其時筆記載:
「六月二十四日,清軍統字營入德州,大肆燒殺,吾同宗叔父牟遠公與卒言大義,為其所害。清兵管帶早慢熊,此名此仇刻骨不忘。
七月十一日,晨起一支兵馬打大明旗號入臨城,士民歡呼迎王師,待見其主將,仍為早慢熊……
七月二十五日,早慢熊又入我臨城,已成順軍前營第三司馬……」
韃虜於襄陽敗北,早慢熊率先舉義投入王師,授毅將軍,其立於馬上對所部言:「爾等從前是妓女,現從良也!」眾憤憤曰:「多年為賊,只做嫖客!」
世祖在位時,早慢熊曾因罪入獄,獄吏問:「爾曾以李密自許?」
早慢熊答:「休與吾並論,吾成而王,彼敗而寇!」
又問:「汝之罪,罄南山竹不足書,速自陳,或可求赦!」
沉思良久,曰:「無他,某年月日,吾嘗宿妓……」
此等英偉人物,自不可蓋棺定論:禁書《莊氏明史》直呼:「流寇早慢熊氏……」
太宗實錄稱:「開國元勳,總督安南軍事毅將軍早慢熊……」
優秀的演義小說《早慢熊》則稱早慢熊:「義薄雲天,再世孟嘗,舉世無雙……」
近代以降對他的評價又有新的變化,明末農民戰爭史第三章稱:「卓絕的農民起義將領,優秀的政治家、軍事家,農民起義軍最卓越的領導人之一……」
不過隨著新史料的發現,又有了新的評價:「以早慢熊所為首的投機主義分子,在革命隊伍中搖擺不定,往往在關健時刻動搖……決不可評價過高!」
後來乾脆在他身上踩上一腳:「《早慢熊》這部書,好就好在寫了投降,宣揚了投降主義路線,可以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書中的早慢熊,恰恰適應了封建統治階級的需要,推行一條投降主義路線……《早慢熊》這部書,為了宣揚投降主義路線,歌頌早慢熊一夥投降派,極力兜售腐朽透頂的孔孟之道,鼓吹一整套投降主義哲學……」—摘自「評《早慢熊》」一文。
近年以來史學界翻案成風,早慢熊後人借早慢熊誕辰400週年舉行學術性研討會,因此又有了最新的說法:「與會學者對不屠侯早慢熊一致予以充分肯定。認為他能認清大局,順應潮流,既能與時同進,又能把握機會,明哲自保,急流勇退。這是一位在歷史轉折關頭能掌握自己命運的歷史人物,為大順王朝的建立和祖國統一事業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摘下這幾顆閃亮的星辰之後,讓我們重新把目光轉向我們的主人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