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1

噩夢雖然讓他

心裡疙裡疙瘩的,但很快被現實中的喜悅沖淡:今天大戲院落成剪綵,還要舉行首場演出。好久沒在公共場合露面了,一定要注意形象,林兆瑞紮好領帶,對著鏡子左看右看。王樹生拿著金鑲玉柺杖和西服,在旁邊侍候著。小誠剛進家門來接他們,吃著楊麗華買來的油條豆漿。劉蘭芝說:老頭子,你倒是快點扎古呀,孩子們都等著呢。一切收拾妥當了,林兆瑞才拄著金鑲玉柺杖,器宇軒昂地說聲走。雖然步伐有些遲緩,但從爸轉身邁步的身形中,王樹生還是看出一點當年英俊小生的影子。

林智誠的越野車就等在門口。林兆瑞瞅一眼高高大大、四四方方的車子,衝兒子道:我愛暈車,我跟你媽還是坐樹生的車好。老兩口攙扶著上了三馬子。王樹生關上門,別上插銷,衝小誠得意地一擺手,招呼著坐好,便發動了車子。這老兩口,真是有福不會享。林智誠咂咂嘴,只好讓楊麗華上他車子。

老遠就看到懸空氣球和彩虹門。大戲院與他夢裡的絲毫不差,雕樑畫棟,古色古香。退下來這麼長時間了,頭一次面對觀眾,林兆瑞唯恐有什麼不得體,他抻抻衣服,又弄弄領帶,問老伴歪了沒有,劉蘭芝搖搖頭。我要在弟子、學生面前,告訴他們:我,林兆瑞,還能再為評戲蹦躂幾年!林兆瑞朗聲道。

落成剪綵後,舉行了首場演出。經典

劇目《向陽商店》,20世紀60年代紅極一時的現代戲。這出戲,每句唱詞林兆瑞都倒背如流,當臺上演員唱到哥倆敘舊一折,他忍不住打著拍子跟著哼唱起來:我勸你請假休息,你眼淚顆顆往下落。你說是妻兒老小要活,也只好受折磨。那時節弟望兄來,兄望弟,淚眼相對,無話說……年輕人看戲圖個新鮮,林兆瑞看戲卻是在憶舊。這些唱詞,混合著特定時代的氣息、情感,一聲聲兄弟,讓他想起王天喜——他的礦工老哥。

那時,災荒年剛剛結束,不再擔心餓肚子了,人們又有心思喝茶聽戲。那是評劇第二個春天,不管什麼時候開啟話匣子,都有評戲唱段。這臺放《小女婿》《向陽商店》,那臺放《奪印》《劉巧兒》。每天他排戲回家吃罷晚飯,樹生都會屁顛顛跑過來:林叔,我爸叫你過去。王天喜已在葡萄架下襬好小方桌。兩人坐在躺椅上,搖著大蒲扇,切磋起評戲來。天喜喝大葉子茶,他喝加糖的白開水,這麼哼唱著,陶醉著。有時一句話也不說,但心裡那份默契,足夠兩人品味很久很久。直到夜闌人靜,兩人才依依不捨分手。

文革開始,王天喜成了老礦長的保皇派,被戴著紅袖標的小青年揪鬥。回家臉上帶著血嘎巴。他過去探望,正看到天喜握著果樹剪,湊近葡萄架在剪枝。咔嚓咔嚓的剪子聲,帶著憤懣、

委屈、惶惑和不解。後來,王天喜也造起反來,很快被結合進革委會,還作為工宣隊代表進駐文化局。而這時,林兆瑞被打成牛鬼蛇神,發配回工人新村掃大街。老哥倆當街遇見佯裝路人,不交一言,關起門來仍然稱兄道弟。葡萄熟時,王天喜總會剪下最好的,送過來嚐嚐鮮。

他又想起那一年他被團裡的造反派揪鬥情形。那幫小青年讓他站在兩張壘起的桌子上,脖子上掛塊大牌子,上書牛鬼蛇神林兆瑞。頭頂藍天白雲,周圍人聲鼎沸,口號陣陣。當時他正值壯年,什麼時候都能苦中作樂。他想,這多像一座大舞臺啊,於是在肚子裡哼唱起評戲來,批鬥完結,一齣戲也唱完。出乎他意料,造反派居然給了他一毛錢。這算是肯定他的認罪表現嗎?他心花怒放,攥著錢直奔合作社,四分錢買鹹菜,六分錢換白糖。回家就兌上涼白開,和兩個孩子有說有笑地喝起白糖水來。後來,他才知道,這一毛錢是工宣隊代表王天喜特批的。

好久沒這麼過癮了!林兆瑞叨咕著,像是又嚐到了那甜絲絲的白糖水。他模糊記得莎士比亞曾把人生比喻成一部七幕劇,這最後一幕是牙齒掉光、眼睛失明、味覺消失,一切都沒有了。他林兆瑞現在就到這第七幕了,幸運的是,他還擁有這一切,能聽到看到最美的評戲,還有那麼多珍貴的回憶。比起不少

人來,我的人生還算是幸運的。他喃喃自語。

回到家,林兆瑞還沉浸在興奮之中。他拿過毛筆,隨手在宣紙上寫下幾行字:蓮花落美池,今生無憾事。梨園夢得成,天堂亦有知。他想給老伴講解一下,劉蘭芝說:兆瑞啊,你不說我也懂啥意思。他望著大字不識幾個,卻能夠看透他心思的老伴,那你倒說說看?劉蘭芝抻了抻衣角,指著第一行:我認識這兩個字,蓮花。你說的是評戲,咱們家鄉的蓮花落子。手指又移到第二行和第四行,這個字念生,這個字念天。你這幾句話意思是,大戲院建成了,高興,這輩子沒啥遺憾事情了,你還想讓地震沒了的人們知道這個好訊息。林兆瑞驚訝地張大嘴巴,連連點頭,握住老伴的手。蘭芝啊……他的聲音哽咽了,謝謝你,真的……晚上林兆瑞要慶賀一番,讓樹生叫小環小誠回家吃飯。王樹生剛拿起電話,他又說:你先問問他們是不是有時間,要是沒空兒就算了。樹生明白老人家意思,怕耽誤兩個大忙人的工作。果不其然,林智誠說晚上有個重要專案要跟人談,已經約好了,看能不能早點完事爭取趕回來。王衛東接電話都透著效率和速度,還沒等哥說完,乾脆地說沒空兒就擱下電話。一會兒,她又撥回來了:對了,你讓爸媽晚上看新聞,大戲院落成儀式上有爸的鏡頭。飯桌擺好,一家

人圍坐著,眼睛卻盯著電視機。楊麗華一個人在廚房忙活,跟兒子說電視上爺爺出來時喊我一聲。王斌端著菜出來,嗡聲嗡氣道:爺爺,你今天穿上西服,真是又年輕又帥氣。林兆瑞笑道:我都八十了,還年輕啊?瞅著上了高中的大孫子,劉蘭芝滿臉都是笑,這孩子,真會討你爺爺歡喜。王斌有點逞強,盤子擱桌上,撒歡撂蹦地喊:爺爺,你真是帥呆了,酷斃了!正鬧騰著,只聽嘩啦一聲響,大家嚇了一跳。原來牆上寫著三平堂幾個字的畫軸,掉了下來。王樹生趕緊拾起來,要找釘子,重新掛上去。劉蘭芝有些心慌,她穩定了一下情緒,招呼兒子說先別掛了,看電視吧,你爸出來了。

電視里正播著大戲院落成典禮的熱鬧場面,林兆瑞和市領導一塊剪著彩,禮花在空中炸響,他頭上肩膀上落了不少彩紙。老爺子看著電視,開心地笑著,手輕輕在抖動。當聽到主持人宣佈大戲院落成典禮到此禮成,歡迎領導和嘉賓欣賞評劇演出時,他站立起來叫了一聲好,隨即眼睛一瞪,身體向後一挺。王樹生眼疾手快,一下子將老人家托住。硝酸甘油!他衝楊麗華喊,又吩咐一旁的兒子,快打120!對於耄耋老人來說,一次簡單的活動,一點點情緒波動,都有可能把他擊倒,身板再好也不行。非典時對女婿、兒子的掛念,大戲院落成的

興奮過度,一憂一喜兩下夾擊,便得林兆瑞本已脆弱的心臟再也承受不住……深度昏迷的林兆瑞,感覺自己被埋在地震廢墟里。身上覆蓋的磚石瓦礫壓得他出不來氣,就要窒息了。但隨後,他覺出一身輕鬆,靈魂像是漂浮到空中,俯視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軀殼和緊張搶救的醫護人員。他想告訴他們,自己活八十了,這輩子沒有遺憾了,讓他們別忙活了。想告訴急火火趕來,近乎瘋癲的兒子,讓他輕鬆上路吧,放棄徒勞的搶救。但是他的努力沒有成功,沒有人能看到空中的他,明白他的意思。

耳畔一片嘈雜,像是到了舞臺樂池。林兆瑞吃力地辨別著,試圖聽出板胡、二胡、低胡、板鼓、梆子、笛子、揚琴……奇怪的是,沒有這些東西,最終飄過來的是嗚嗚啦啦的嗩吶聲。那是唐城人辦喪事才有的喇叭聲,高亢、嘹亮、嘈雜、熱鬧。遠方,地平線上露出一道神秘的光亮,那座數次出現在他夢中雕樑畫棟的建築再次顯形。在這一瞬間,他猝然清醒,明白那正是自己要去的地方……林智誠趕到醫院時,父親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砰砰,大夫反覆進行著電擊除顫,可最終還是放棄了努力。林智誠眼睛充血,嚷著我爸沒有死,再來!上前搶奪大夫手裡的器械。王樹生一把摟住他,強摁到椅子上。衛東哭喊著衝他說:小誠你清醒一下

,咱爸是笑著走的!林智誠頹然出溜到地上,雙膝跪著,向父親移去:爸,爸,我來了。你睜眼看看我啊,你兒子回來了!林兆瑞沒一點反應。護士趕緊給老人家蒙上白單子,小心翼翼地推出了搶救室。

王樹生抱起林智誠,渾身是汗。林智誠滿臉是淚:姐夫,爸得你濟了,你是他兒子,我不是人!王樹生抹了把淚:快別瞎說了,還是先回家吧,商量商量怎麼辦。在車上,林智誠漸漸恢復了平靜,問媽呢。王樹生抽動了下鼻子,說媽沒事,麗華、愛國他們陪著呢。林智誠說去我那吧,王樹生嗯了一聲。兩人到了別墅不大一會兒,王衛東、劉愛國也趕來了。聽王樹生說起父親犯病經過,林智誠再次掩面哭泣:是我害了他老人家,我要是不建這個破戲院,也許老人家還能活個十年八年。王衛東聽了心裡不是個滋味。父親身子一直硬朗,如果知道老人家這麼快就走了,她說什麼也要抽出時間來多陪陪他。父母啊,活著時,最親近的兒女都容易忽略他們的存在,可一旦永遠離開,再也沒有那雙關注著你的眼睛,那顆惦記你的心了,你會心痛後悔一輩子的。王衛東躲到裡屋,泣不成聲。

劉愛國畢竟見過些世面,屋裡也屬他輩分高,一看這陣勢,他拍了一下桌子:老林都多大了,你們知道嗎?過去說人生七十古來稀,老爺子活了八十

也算長壽。再者說了,他這輩子闖過了天災,躲過了人禍,感受到了晚年的幸福,兒女的孝順。老人家一生光明磊落沒有宿敵,他盼了多年的大戲院也落成了,沒有受啥大罪就撒手閤眼了,他還有啥遺憾的?要我說,他心滿意足地去了,你們號喪個啥?愛國說著說著,自己卻眼圈紅了。他在飲水機上接了杯水,一氣灌下,把幾個人招呼到一塊:都別跟孩子似的了,還是商量一下事咋辦吧,抓點緊,讓老人家入土為安。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有準主意。愛國乾脆點名:小誠,你先說,這喜喪咋辦?林智誠一抹淚:大辦!把我爸接來,吹上三天三宿喇叭。不要花圈,靈堂全部鮮花布置……王衛東不贊成搞這麼大排場,可畢竟小誠是父親骨血親生,她不便表態反對。她說,那我去聯絡一下墓地。林智誠擺擺手:我早就準備好了,把全市最好的墓地買了下來。我不能讓爸媽百年之後,連個像樣的棲身之地都沒有。聽了這話,王樹生不禁想起小誠親媽,還有自己的父親、姐姐。地震後他們和其他死難者一樣,就那麼一塊埋了,連個墳頭都沒有。小誠這麼做也是心理補償吧。

劉愛國領著他們兄妹幾個去徵求劉蘭芝的意見。老太太剛從醫院回來,出奇的平靜,頭腦條理清晰。她說:小誠啊,你的心思我瞭解,可你爸的心思

我比你更瞭解。他一輩子不願麻煩人,你就讓他安靜地走吧。送你爸,一不要吹喇叭,二不要收禮錢。還有,他在家住二十來年了,已經習慣了。生前他都沒去你別墅住,說不習慣,你還是讓他從這兒走吧。一番話,說得兒女們眼淚汪汪。劉蘭芝又說:我已經給他穿好了我做的裝裹,你們放心,合身著呢。冬天的,夏天的,他冷不著熱不著……媽!林智誠一聲媽,引起屋裡哭聲一片。

在劉蘭芝堅持下,林兆瑞的喪事辦得簡樸又莊重。樓門口搭起了靈棚,靈棚正中黃白二色的菊花組成一個大大的奠字。左右兩邊,輓聯高掛:兆友同哀,每憶嘔心呵護鄉土蓮花落;瑞星猶殞,應期化碧栽培時新評劇人。靈棚四周擺滿了黃燦燦的菊花。一陣陣藥香,招惹來嗡嗡的蜜蜂。都秋天了,還有蜜蜂,這讓大家嘖嘖稱奇。

供桌上,擺著四碟點心供果,還有厚厚的戲本和老人用過的筆墨硯臺。搖曳的供燭,照著鑲著黑框的十二寸黑白照片。林兆瑞向人們微笑著,慈祥而和藹。放了一會哀樂,劉愛國把錄音機拿走,搬來一架老式唱機。為了卻老人心願,他特意找來一張20世紀50年代的黑膠密紋唱片。唱針緩慢旋轉起來,喇叭裡傳出馬泰的《硃痕記》:

跨戰馬提鋼刀西涼踏遍,

為國家這幾年東擋西殺,

南征北戰,

血染沙場,

馬不停蹄忠心

保江山。

……

林智誠的思緒跟著唱腔遨遊,與父親在一起的歲月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在他腦海裡不停地放映。他模糊地記起很小的時候,母親帶他去過一次姥爺家。那陰森的牆根里長滿青苔的小洋樓,至今讓他懷疑是不是真的存在過。老頭兒不認林兆瑞這個姑爺,卻喜歡小外孫,偷偷塞給他兩塊大洋錢,可孩子一齣門就扔了。姥爺後來打成右派倒了黴,林智誠記得是爸餓著肚子,把家裡捨不得吃積攢下來的一點糧食送去,才讓老人家活過了災荒年。可倔脾氣的老頭兒,卻至死都不認這個姑爺。當年,林智誠覺得爸很窩囊,一直不理解。現在,他覺出了父親的偉大。

他想起當兵離家時,父親對他的千叮嚀萬囑咐;想起地震後,父親在瓦礫中拼命扒他的焦急;想起辦病退回家時,父親那愛莫能助、充滿憂慮的眼神;想起自己發達後,父親給他的每一句忠告;想起因為他的終身大事沒個結果,父親埋藏心底的遺憾……他越想越心痛,他想告訴父親:兒子是多麼愛他,父親這個字眼在他心裡是多麼重要。如果時光可以倒轉,他情願拿出一半時間來陪父親;拿出自己所有,換來父親活生生的微笑。然而,一切都已惘然!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誰這時候添亂?他想都沒想,摁了一下。可不一會兒,手機又不知趣地響了起來,林智

誠趕緊往外走,生怕驚擾了父親。走到幾十米開外,才從兜裡掏出手機。是管艾,半年沒有音訊的管艾!林智誠心跳劇烈加快,顫抖著舉起手機,讓心緒平靜了一下,才喂了一聲。

你還好嗎?管艾問。林智誠眼裡頓時蓄滿淚水,他心裡說不好,電話裡卻說了聲:好。管艾聽到評劇唱腔,問:你在外面吧?

林智誠嗯了一聲。

沒事兒了,聽到你還好我就放心了,過些日子我就回唐城。回來吧,我們都想你!

電話結束通話後好長時間,林智誠還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王樹生看到表情複雜的小誠臉上一片淚水,慢慢轉過臉去……管艾隨後在簡訊中,告訴了林智誠實情。前段時間,她全家得了非典一直隔離,父母去世,她現在已是孤家寡人……管艾沒有說的是,在非典這段時間,她回憶起和林智誠交往的一幕一幕,真是每天都有新發現。暴戾背後的善良,貪婪背後的無私,放浪背後的純情,殘缺背後的健全,多個側面的林智誠,讓她驚訝於矛盾的統一。如果說,之前對林智誠還是僅存好感的話,現在經歷過非典的生離死別,經歷了父母的突然過世,她已經把林智誠看成可以終身相許的依靠。她對自己說,如果能夠活著出去,如果林智誠在失去聯絡這麼長時間後,依然還惦記著她,她一定要站在他的面前親口告訴他,她喜歡他!

林智誠看

完簡訊,攥著手機,看著父親的遺像,叫了一聲爸……世間萬物,總是這麼悲喜交織著。林智誠想起父親在他截肢後,安慰他說過的話:上天在人一落生,就準備了一好一壞兩件禮物。上天是公平的,不可能總給一個人好禮物,也不可能總給一個人壞禮物。給你壞禮物了,他就會想法再給你個好禮物。現在,在他為父親去世傷心糾結時,管艾的突然出現,讓他感到了生活的希望。這也許是上天對自己的一個補償吧,他想。

林兆瑞去世只在報上發了條訃告,可自發來弔唁的人卻絡繹不絕,這可把劉愛國忙壞了。他穿上白綢緞褂子,戴個大墨鏡,在鏡子前轉來轉去地看。大芬兒瞪他一眼:瞧你這德性,打扮得跟特務似的,當個大操兒至於這麼捯飭嗎?愛國說:我這哪兒是捯飭,這是掩飾。好歹咱也是個名人,萬一被認出來追著要簽名,豈不是耽誤正事?老婆笑了:怪獸,時時處處拿自己當名人呢。劉愛國把養生館丟下,來幫這個忙,就為了他所敬重的老林,他這輩子的至交兄長。他迎來送往,汗脖流水的,一會兒喊著三鞠躬,孝男孝女謝;一會兒,又跟問他在哪上禮的客人解釋:林家白事簡辦,不收禮金。他嗓子都啞了,最後看人多得實在招架不住,就在毛頭紙上寫了幾個大字張貼出來:衷心感謝至愛親朋,真心謝絕禮金!

儘管是簡辦,該有的儀式還是要有。王樹生帶領王衛東、林智誠和晚輩們,跪在靈棚裡,不停地磕頭謝孝。劉帥迎著來賓,一人遞給一枝白菊花別在胸前。這時,一陣長號由遠而近,張萬田呼天搶地出現在面前。劉愛國忙喊劉帥等人架住他。萬田老淚縱橫,高喊著:老哥,連個招呼都不打,你咋說走就走了呢!在街坊鄰里眼裡,林兆瑞就是一個和善的老頭。心腸好,連用過的注射器針頭,他都給弄彎了,用紙包上,生怕傷了收破爛人的手。他行事低調,不讓兒子開著豪車進小區,不讓閨女坐著公車回家,很少人知道他是唐城最有錢的開發商和最有權勢的女人的父親。出來進去,整個小區人都尊稱他林大爺,一個古道熱腸的老爺子,一個評劇老藝術家。他人緣好,只要一個小區見面搭話臉熟的,不管誰家有紅白事,他都會過去看看,上個禮。張萬田老孃過世,他跟老伴一商量,把剛拿到手還沒捂熱乎的兩千多元退休金一分不少送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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