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他們上了電動車,車子緩

緩前行。路兩邊修剪整齊的草坪剛澆過水,溼漉漉的,長出一些頂著小傘的蘑菇。呼吸著帶有青草味的溼潤空氣,林智誠不由得心生感慨:”媽的,活著真好!“王衛東在旁邊杵了他一下,這小誠,總是在不經意間爆粗口。這些口頭禪,在他撈第一桶金時是資本,是混跡江湖的標誌。可現在,卻可能一下子毀了他在領導面前精心塑造的形象。

沒有想到林智誠球技這麼好,李書記有些喜歡上這個率真的老闆了。他跟專業的、業餘的,甚至明星都打過,唯獨沒有跟殘疾人下過球場。這一場一局的下來,他對林智誠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休息時,他問起林智誠地震時多大,受傷後在哪裡治療的,現在恢復得如何,企業執行有什麼困難沒有。口氣不像是執掌著七八百萬人口城市的一把手,倒更像一個認識多年的兄長,讓林智誠心裡暖暖的。

可領導對城市綜合體專案隻字不提,衛東有些著急。瞅空子,她試探著問起書記對林智誠參與城市綜合體專案的態度。李書記看了看林智誠,又看看王衛東:”建好一個城市綜合體可不那麼簡單。智誠啊,你公司的綜合實力、業績,在這個城市都是數一數二的。但是,綜合體涉及多種商業業態,你的運營能力,你的經驗,是無法跟一些國內成熟的房地產企業相比的。還有,衛東同志,建這麼大面

積的城市綜合體,勢必涉及到拆遷。你說的那個位置,我也看了確實不錯。可是,要動遷多少居民,影響到多少家企業呀,你有承受壓力的心理準備嗎?“見兩個人有些緊張,李書記話鋒一轉:”當然了,事在人為。我的原則是:誰為唐城增光,我們就支援誰;誰有實力和魄力,我們就把專案給誰。你們把基礎工作做好,還是有機會的。“俗話說:布怕做鞋,官怕去政協。王衛東馬上奔五十了,她不願去政協或人大養老。城市綜合體對她來說是天賜良機,儘管書記沒有給他們明確答覆,但話裡話外王衛東林智誠都聽出了希望。衛東覺得這場球沒有白打,如果城市綜合體專案上馬,她就會多一個競爭副市長的籌碼,仕途再升一格,還可以多幹幾年。至於困難嘛,她相信只要跟小誠聯手,沒有啥克服不了的。她越想越興奮,不斷地撫摸著自己的斷指。不知從何時形成的習慣,只要一激動或有心事,她就愛撫弄那截光溜溜的指頭。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斷指是讓她轉運的寶兒。

送走了李書記和王衛東,心裡的澎湃激情慢慢減退,林智誠突然憑空生出一種空虛感。倒不是這綜合體專案投資巨大,前途未卜,而是一想到要回自己的別墅,回到那空蕩蕩沒有女人的大房間,他就感到一種無邊的壓抑。

也奇怪,出院回家第一宿,他就

夢見了管艾。管艾去醫院接他出院。從車上下來,戴著口罩,踩著貓步款款走來。白色連衣裙,水鑽鑲嵌的腰帶,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材。纖細美麗的腳踝,戴著這座城市還很少見的腳鏈。”這麼多天你連個信沒有,去哪兒了?“林智誠忍不住埋怨。管艾摘下口罩,衝他笑而不語。林智誠上前一把摟住她,管艾只掙了一下,就由著他沒頭沒臉地親著……醒來,才發現不過是一場夢,他悵然若失。北京解禁了,可管艾卻沒有一點音訊。連張存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舅舅家電話根本沒人接。

樹影裡停著他的車子,兩隻螞螂首尾相銜,錯把亮漆面當成水面,翅膀扇動著,尾巴一點一點地產卵。看他過來,正開著空調在車裡玩遊戲的劉帥趕緊出來,手轟趕著螞螂。

林智誠坐到車裡,隨口問密碼箱裡還有多少錢,劉帥說差不多十五萬。”趕緊去補上。以後你記住了,凡是跟我出來,密碼箱裡必須裝滿三十萬,你才能啟動車。“林智誠吩咐道。

劉帥答應了一聲,又問剛才那個戴眼鏡是誰呀,好像是個大官。林智誠說啥大官小官的,小小年輕別學的那麼勢利。劉帥眨巴幾下眼睛,看出他有些煩躁,就說:”是,乾爹,管他多大的官呢,在你面前都得客客氣氣的。“他從後視鏡中看了一眼林智誠,猜摸著乾爹聽了會很受用,沒想到林

智誠閉上眼睛面無表情。

劉帥問去哪兒,林智誠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睛。想了想,他讓劉帥先回公司,晚上來接他,他想再打幾桿球,消磨掉這個漫長的白晝。下車剛走幾步,迎面遇上中國城老闆,福建人大金牙。”林總,要不要去我那裡玩,見識一下新來的小姐?“他一臉的諂媚。

林智誠說不感興趣。既然萌生與管艾結婚的念頭,他就要告別從前的荒唐生活。大金牙咬耳朵:”保證沒病,是個雛兒,還在唸大學呢。“見林智誠沒反應,他提高了聲音:”兄弟,人活在世,享樂二字,真要是等你玩不了女人,喝不進去美酒,又趕上地震非典什麼的,快死翹翹了,再後悔可就晚嘍!“這最後一句話,打動了林智誠。他一咬牙,上了大金牙的車子。金碧輝煌的中國城,生意比非典前更加紅火。順旋轉樓梯而上,兩旁花枝招展的女子笑靨迎客,先生好的問候此起彼伏。林智誠心想,都說非典可怕,其實可怕的不是非典,而是非典之後人們的生活一切照舊。

那女孩出現在門口時,林智誠下意識地端坐到了沙發上。一看就知道是學舞蹈的,那外八字的步態,讓他想起當年部隊文工團的舞伴。她徑直走過來,軟手熟練地搭在他肩上,他還沉浸在回憶中沒有反應過來。她俯下身,熱氣吹拂著他耳朵:”先生,你要我怎麼做?“林智誠激

靈一下打了個冷戰。這曖昧的表情,帶有職業化的語氣,和她清純的長相是多麼不協調。他拿開她的手,命令道:”轉過臉去,我問你答,多大了?“”二十二。“

他盯著纖細的腰身:”談過戀愛嗎?“

”沒。“

”有過真心喜歡的客人嗎?“

”沒。“

”為什麼做這一行?“

她突然放肆地笑起來,花枝亂顫,扭過臉來:”先生,我要問你了,你來幹什麼?不是為了尋歡作樂,難道是來尋找純潔愛情的?在這兒,我是你的消費品,準確點說,是你買的一次性商品。我的身體,你的錢,咱們是在做筆交易。“這些話把林智誠噎住了。看他不說話,她一屁股坐在林智誠大腿上,手無意間觸著他的義肢。先是一怔,看了他一眼,用手捏了一下。

林智誠的火一點點往上拱。

”先生,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是殘障人士,做不了。你看,換一種方式怎麼樣?“她誇張地努起紅唇,跪在他面前,要給他寬衣解帶。

火騰地躥上來。林智誠一把揪起她,扔到大床上,像獅子撲擊獵物一樣壓在身下,撕扯掉她的裙子:”賤女人,你不是喜歡錢嗎,我有,全都給你!“他不知道自己為啥這麼瘋狂,是她的話跟表情傷了他的自尊,還是經歷過死亡和情感的掙扎,要拼命地抓住現在。他顯然弄疼了她,她尖叫起來,身子往外掙著,但他沒有停止粗魯生

猛的動作。他把對死亡的恐懼,對孤獨的難以承受,對管艾的思念和埋怨,盡情地宣洩出來……她把臉埋在被單裡嚶嚶地啜泣。林智誠把手包扔給她:”除了卡,你可以把錢全部拿走。“她有點不相信自己耳朵。

”別等我反悔了,你一分錢都拿不到。“林智誠說。

她拿起手包,一看嚇一跳,至少有兩萬多。她抽了一沓,剩下的又放回去,有些膽怯地看著面前這個粗魯而又出手闊綽的老闆。這張梨花帶雨、楚楚動人的面孔,要是出現在練功房或是舞臺上,林智誠會很憐惜,甚至願意親手為她拭去淚水。可現在,看到的卻是一顆被金錢扭曲的靈魂。他揮揮手,示意她走人。

和來時一樣,她套上裙子,躡手躡腳地走了。大床上,只剩下林智誠一個人,剛才還充滿攻擊性的男性器官,現在卻像認錯一樣耷拉著腦袋。瘋狂的縱慾換回一身虛汗,他感到有些乏力,胳膊肌肉一陣陣地抽搐。這些年來,圍著他轉的女人很多,良家婦女卻碰都沒碰過,反倒是風月場的女子,更能撩撥起他的慾望,讓他沒有絲毫負罪感。

可這回不一樣,原以為徹底瘋狂一回,就能減輕恐懼、無聊和思念,可當肉體慾望滿足後,心靈的空虛和疲憊卻又一次籠罩著他。

”這不是我想要的,這不是正常人的生活。“林智誠嘴裡嘟囔著,”管艾呀管艾,看來只有你

來救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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