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1

很久沒有這麼推心置腹地交流過了。沒時間,沒精力,沒共同語言。現在,在同一間病房裡,面對無法預測的未來,兩人身份和距離模糊了。又一次面對死神,兩人像是回到生活的原點。

林智誠說了一個多鐘頭,才像卸下了心頭包袱,長出了一口氣。這時,他很想聽姐夫說說他自己,想知道王樹生面對命運的打擊,為什麼那麼平和地接受,能夠如此沉得住氣。

片刻的沉默後,王樹生說:”這兩天我心裡很難受,晚上一閉上眼,就看到你姐……二十多年了,從沒像現在這樣,離她這麼近。你老納悶我為啥那麼逆來順受,聽憑命運擺佈。我是這麼想的,跟那麼多地震沒了的人相比,我們活一天都是賺的,更不要說這麼多年。我們吃過他們沒吃過的好東西,我們穿過他們沒穿過的新潮衣服,我們可以在大超市裡隨意挑挑選選。冰箱、電視機、手機、電腦,這些他們沒聽過沒見過更沒用過的東西,我們都有。我們過的日子比他們在時好多了,跟他們相比,還有啥不知足的?還有啥磨難不能接受,還有多大困難不能克服?老天爺既然沒有收走我們,我們有啥理由不好好活著?“王樹生的話深深觸動了林智誠。姐姐,咀嚼著這個親切而顯生疏的詞彙,他湧過一絲甜蜜和痛苦。孤獨的少年時代,如火的青春年月,林智燕是他最親近的

人,他的依靠。重溫著過去一幕幕,他想,姐姐竟然已經離開他二十多年了,而他自己也已四十好幾,滿臉滄桑,內心傷痕累累。

林智誠雙手抹了一下臉,問姐夫,你這輩子就沒有啥遺憾的事?王樹生身子又開始發熱,他情知不妙。聽小誠這麼一問,他想了想說:”有。一是愧對你姐,跟她在一塊生活的半年時間,沒能好好地關心她,愛她。活著的時候,連她懷孕我都不知道,我太粗心了;二是麗華這塊,這麼多年,她吃了不少苦,付出很多,我也沒有什麼回報的。要是我真走了,她可怎麼過呀?還有老人和孩子……“王樹生撫摸著胸前的平安扣。玉石光滑溫潤,撫摸著她,就像撫慰著自己的靈魂。不管怎麼,自己也要和小誠一塊活著出去,他不能辜負生命中兩個對他最重要的女人給他的希望和厚愛,不能就這樣放下一家老小撒手閤眼走了。

林智誠嚥了一下唾液,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要能活著出去,馬上向管艾求婚,說服她嫁給我。我們一塊生個大胖兒子,再養個乖巧女兒,過上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再不用大家為我操心。“看姐夫一臉驚喜,林智誠越發來勁:”我現在算想開了,啥錢不錢的,狗屁不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從前爸說過我,丁媛也提醒過我,她說人若賺得了全世界,卻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用呢

……“林智誠無意中提到丁媛,讓王樹生心裡又是一顫。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女人,想一想,哪一個他都心存著感激,哪一個他都無以回報。

”不過……“林智誠有些哽咽,”姐夫,萬一我有個好歹的,我是說,萬一我先去了,你照顧好咱爸咱媽!“林智誠悲壯地交代完這些,覺得身子更燙了。兩人同時高燒,醫院再度緊張起來。專家會診後,用上了大劑量激素。林智誠體溫逐漸降下來,可王樹生卻持續高熱,進了重症監護室。

忙亂的白色身影,雜沓的腳步聲,不甚清晰的緊張對話。嗡嗡嗡,咣咣咣。漸漸的,一切都遠去了,只有嗓子渴得難受,在冒煙,在著火。王樹生腦海裡浮現出太陽烘烤下的南大窪,遼闊的水面波光粼粼。他乾嚥著唾液,殘存的一點意識提醒他,這水太髒,不能喝。哪兒來的水聲?他吃力地尋找著。不遠處,兩個姑娘在水邊戲耍,彎著腰,褲腿挽到膝蓋處,互相向對方身上撩著水。他努力地辨認半天,才認出是一個是林智燕,一個是丁媛。

原來她們沒死!他驚喜萬分,顧不得口渴,向兩人跑去。發現有人來,她們一臉驚恐,拉起手,向湖心走去。他拼命地追,喘不上來氣,腿也像陷入泥沼,拔不開步。他急忙大喊著:燕兒、媛媛,危險!丁媛回過頭來,眼神中似有眷戀,林智燕拉著她說別理他

。兩人越走越遠,身影消失在浩渺的水面。王樹生急得一頭扎進水中,奮力游過去。水是沸騰的,聽說南大窪地下有溫泉,可沒想到這麼灼燙,他顧不得這些了。在農村插隊時,他學過幾下狗刨,這會兒拼命朝兩人方向撲騰著。水慢慢地上漲,淹沒了他的頭。他感到陣陣窒息,身子被捆著,伸展不開四肢,出不來氣,肺部憋得像是要爆炸。

真是爆炸了,咣噹一聲。隨即,一股涼意流遍全身,出氣也順暢了些。他手腳並用,胡亂地劃拉著水。朦朧中,看到林智燕、丁媛穿著白大褂,揹著藥箱站在面前,跟他辭行。王樹生一把沒拉住,林智燕的聲音在水面迴盪:”樹生,我們走了,你照顧好自己……“晴空耀眼,太陽把她們的身影鑲上了金邊,晃得他眯起了眼睛。林智燕和丁媛如褪了色的照片,影像漸漸模糊,消失在煙波浩渺中。像拉上了大幕,王樹生使勁地睜開眼,看到的是一群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防微粒口罩和防護鏡的大夫護士。

王衛東一天好幾個電話,詢問哥和小誠的病情。知道林智誠病情好轉,哥氣管切開上了呼吸機,脫離了生命危險後,才算一塊石頭落了地。

王衛東以區長身份調市非典防治領導小組,不久便臨危受命,接替病倒的主管文教衛生的趙副市長,成為領導小組副組長。她一身迷彩服,吃住在辦公室

。桌上鋪開一張大地圖,紅藍鉛筆標註著,哪些是防控重點,哪些是疫區,哪些正在隔離,一目瞭然。雖說市裡發現二十幾例非典病人,但因措施得力,沒有擴大傳染範圍。防控工作有條不紊,這也多少得益於當年下鄉時她學過一陣赤腳醫生,懂得些疾病預防知識。另外,身邊有個得力的專家組。

中午泡了一碗泡麵,王衛東邊看疫情通報,邊吃著。這時電話響了,是顧彬書記女兒打來的,說她父親凌晨犯心肌梗塞去世了。還沒消化掉的麵條,一下子全吐了出來,王衛東胸口好一陣難受。在她生命中,有兩個人恩重如山,像親生父親一樣,一個是林兆瑞,一個是顧彬。顧書記就是她成長過程中的指明燈和守護神。

她匆匆來到殯儀館,正趕上遺體告別,只有冷冷清清十幾個人。顧書記打一解放就在唐城任職,震後又領導了城市恢復建設。就算是非典期間,也該有個追悼會,有個市領導來送一程啊。可是沒有!衛東很難過,把裝著一萬元的信封交到顧書記女兒手裡,禁不住擦著淚。小顧反倒勸慰她:”姐,別哭了,我爸走得很安詳,他生前不是張揚的人,現在是非常時期,不搞儀式也算是隨了他的心願。姐你很忙,告個別就走吧。“王衛東抱住小顧,鼻子發酸,眼淚又掉落下來。她堅持送老書記火化後,才離開殯儀館。沒

回辦公室,王衛東一個人回到家裡,找個毛巾把嘴堵上,不讓自己的慟哭驚動四鄰。

哭完了,她洗把臉,給溫江打電話,發了一通感慨:”顧書記今天過世了。都說人一走茶就涼,現在我總算看透了。那幫勢利小人,老領導在職時,馬屁拍得山響,現在,他沒權了,他老了,走時居然沒一個露面的。唉,鞠躬盡瘁、無私奉獻也好,爭名逐利、爾虞我詐也罷,到頭來還不是一撮熱灰打發了……“她的聲音悲涼發抖。電話那頭溫江覺察出不對勁,忙問你在哪裡。王衛東說在家,感覺有點低燒。

”我去看你。“

”不用,你別來,我只是覺得憋悶,跟你說說話。“溫江說到做到,不一會兒,樓道里響起他熟悉的腳步聲。他輕輕地叩門,像從前一樣。衛東沒有開門,她有些心疼溫江,怕自己萬一得非典傳染給他。自打跟北京的媳婦離婚後,溫江周圍追他的女人足有一個班,這讓王衛東醋意中又有些自卑。自己算啥,人老珠黃,脾氣又暴,跟她在一起溫江沒有怨言已經不錯了,她不指望著出現什麼奇蹟,更沒有和溫江結婚的打算。

”讓我進去吧,你要是非典,我跟你一塊非典。“溫江在門外小聲說。衛東眼淚直衝鼻子,公共場合,她是一言九鼎、一呼百諾的區長,在心愛的人面前,她也是一個內心脆弱的女人。累了,渴望靠著他寬

闊的肩頭歇上一歇;煩悶了,渴望跟他傾吐一番。隔著屋門,她讓溫江先回去。再說,小區里人多眼雜,大白天的溫江老這麼在她門外轉悠,傳出去好說不好聽。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養著,有事打電話。“溫江說。

王衛東沒聽見這句話,僵持這半天,她已改變主意,做好了接納溫江的準備。這會兒她返回臥室,開啟窗子通風,還把溫江拖鞋找了出來。可開啟房門,才發現樓道里空無一人。他真的走了!衛東的淚水一下子奔湧出來。

可王衛東畢竟是王衛東,就像剛下鄉就敢一個人揣把鐮刀,晚上走幾十裡山路一樣,她沒啥好怕的。發熱她先當感冒治,沒吃退燒藥,喝了一袋板藍根,又強撐著把裡屋外屋地面擦了一遍,直到額頭上沁出汗珠。

天快亮時,燒居然退了。看來不是非典,王衛東一下子來了精神,老領導去世引發的壞情緒也漸漸緩解,她又精力充沛地投入到工作之中。

從醫院回來,楊麗華六神無主。東西是送出去了,可卻沒見到丈夫和小誠,她心裡七上八下的。肚子裡裝著事兒,還要竭力掩飾,照料好兩位老人,她真的要崩潰了!

作者「李焱」的其他小說

那座城這家人(平安扣)》《平安扣》《平安扣(那座城這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