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3

“精闢!”張存柱拍了一下巴掌,忙掏出手機來。記下這十六字真經,他抬起臉:“錢也掙得差不多了,有個好身板,多享受幾年是真的。我血糖沒啥問題,就是三高,大夫抽血化驗,一抽一管子油。”

他一臉關心地問起林智誠身板咋樣,喜歡吃啥,林智誠拍拍自己的義肢:“除了它,心啊肺啊肝的都沒有啥毛病。我是雜食動物,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遊的,沒有不吃的。敢吃蛇肉嗎?”他問一旁的管艾。

“嗯,還行吧。”

“那再加個龍虎鳳蛇羹。”林智誠吩咐服務生,又對管艾說,“這個有美容養顏作用,保證你越吃越漂亮。”

管艾禮貌地衝他一笑。林智誠問管小姐喝點什麼,你在國外呆過,應該喜歡紅酒。他招呼服務員上一瓶拉菲。管艾一聽,忙攔住:“太奢侈了。今天我陪幾位

大哥痛快喝一回,上白的。”

大家都說爽快。

“藝術品經紀都幹什麼?”林智誠看著管艾的名片問。管艾解釋了一番,林智誠點點頭:“哦,明白了,就是把中國的好東西倒騰到國外。這不是賣國嗎?”

在劉愛國看來,林智誠幾乎在裝傻充愣。管艾也一愣,忙辯解道:“藝術品收藏是沒有國界的,我也把國外優秀藝術品介紹到中國,這是一種很好的文化交流。”

菜陸續上來,服務生擰下酒瓶口的金屬箍,挨個倒酒。劉愛國忙招呼說,還是抓緊對付美味佳餚吧。管艾先敬林智誠和劉愛國,然後又和表哥一塊敬他倆。一杯酒她一飲而盡,杯底衝下,向兩人叫著板。林智誠不甘示弱,口裡絮絮叨叨叫著管小姐,一杯又一杯地幹著。

一頓飯下來,酒酣耳熱中張存柱暗自高興,這頓飯吃得值。表妹真是個撒手鐧,一招制敵,林智誠這老小子,不僅沒計較他跟馮紅的事,反而摟著他稱兄道弟,跟管艾又留手機號,又約下次吃飯時間,整個一惦記著天鵝肉的癩蛤蟆。管艾沒表哥這麼興奮,她對林智誠第一印象實在不怎麼樣,吹五大六,愛扯黃嗑,再次印證了她心目中的土豪形象。這號人她見多了,打心眼裡有些瞧不起。不過,為了以後合作,還得捏著鼻子交往。

心情最複雜的要算劉愛國,他沒想到林智誠會這麼沒成色。上了車,他說

出了心裡話:“林總,今天你的表現頂多打四十分。人家都把高大光鮮一面亮給對方,你可倒好,往黑裡醜裡描自己,我有些整不明白。”

“本來咱也不是什麼好棗,裝啥裝?”林智誠打著哈哈,搞得愛國雲裡霧罩的,不明白他想幹什麼。

儘管手裡有管艾的名片,林智誠卻沒有跟她聯絡。三天後,管艾憋不住了,提出來要他陪著去看畢成。林智誠並不著急,電話說讓我秘書陪你去吧,我還有個重要會議。

管艾有點悻悻道,那就改天吧。第二天,就在她要放棄希望的時候,接到一個陌生女孩的電話,說林總上午十點在美術館等她。

從監控錄影裡,林智誠看到管艾上樓,眼睛東轉西瞅,終於來到他的門外。他從寬大的轉椅上起身,上前握住了管艾的手:“美女駕到,有失遠迎,歡迎,歡迎。”

上樓時,管艾注意到幾個工人正往牆上掛著畫。那些舊作呢,是不是被林智誠賣掉了,賣給了誰,她滿腦子疑問,迫不及待地要見到畢成本人。兩人走進畢成的工作室,屋子足有一個籃球場大,碩大的畫案上,鋪著一張雪白的三米多長的北極熊皮。這是林智誠花二十萬元買下的。此時,蓄著長髯的畢成正躺在熊皮上,似睡非睡。林智誠近前小聲叫了他兩聲,附在他耳朵邊,說北京來的客人要見你。老畢眼睛都沒睜,哼了一聲,沒見我睡

覺嗎,不見!

林智誠轉過身,衝管艾攤開雙手,表示愛莫能助。兩人悄悄地退出屋子。

不愧是行家裡手,管艾只看一眼畢成畫了一半的畫,一塊石頭便落了地。行,畢成正處在風格成熟期,還有創作潛力。接下來,她暗自佩服林智誠有眼光。畢成畫作,符合國際流行趨勢,只消炒作一下,幾年後翻番不成問題。

兩人走下旋轉樓梯時,管艾開了口:“林總,有句話我不知當講不當講。”林智誠笑了:“你太客氣了,有啥話儘管說。”管艾道:“我沒少跟畫家藝術家打交道,我不贊成你給畢成這麼優裕條件。舒適環境只能讓藝術家變懶,創作力下降。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老祖宗早就總結出來這個規律,磨難出力作。有首詩怎麼說:為了那千秋萬代的藝術喲,我們不能讓藝術家生前過好。”

林智誠不以為然:“是畫兒重要,還是人重要?如果二者取其一,我寧可不要畫兒,也不能讓老畢再回從前環境,再受二茬罪。”

他看一眼面前這個小他十幾歲的時尚女子,心想,你一輩子順風順水,連老天都眷顧,怎麼能夠體會到一個從煉獄中掙扎過來的人的心理呢。“管小姐,你要是誠心賞畫呢,你就在這兒看。要是想跟我做生意,打起買賣畢成的主意,你可是看錯人了。”他說。管

艾剛想解釋,被林智誠制止。他看了一下表說對不起,我還有重要約會,便丟下她匆匆走了。

劉愛國沒想到,管艾會在林智誠那裡碰一鼻子灰。他鼓著腮幫,轉著眼珠想半天,才明白了原委:“你說錯話了。你眼裡是先有畫兒,後有人,而林總眼裡先是人,後才是畫兒。畢成一幅畫兒再值錢,也不如他一個樓盤掙得多。養著畢成,是把畢成視為人才,真心實意地在幫他,而不是當成商品在經營。”

管艾點頭稱是,又纏磨著劉愛國給她講林智誠、畢成的故事。為這,特意又請他撮了一頓。

管艾大學學的是油畫,研究生卻選的中國美術史。她懂得欣賞畫,知道畫的藝術價值。可自打進入經紀這個行當,藝術價值逐漸被市場價值取代,看一幅畫作首先掂量值多少錢,看一個畫家,首先看他是不是潛力股、績優股。慢慢的,她不再摸畫筆,同時悲哀地發現,過去在她心目中崇高的藝術品,現在只等同於“¥”或“$”後面的阿拉伯數字。在林智誠身上,她發現了早已稀缺的東西:情義。

半個月沒聯絡,林智誠幾次想打電話給管艾,又覺得沒面子,撥了按,按了撥,就是沒有打出去。就在他以為和管艾的關係就這麼結束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管艾告訴他,星期三賓館有個慈善拍賣會,邀請他參加。林智誠哈哈一笑:“帶支票還

是現金啊?”

“只要你人來就好。”

林智誠拍過房子拍過地,卻從來沒有拍過畫,也沒有見過一幅畫竟然在拍賣中會讓人這麼緊張刺激。在拍賣師的一次次叫價裡,京城畫家孫飛揚一幅山水畫,竟然拍出了二百萬。

畫家激動地起立致謝,在一串感謝的人名中,林智誠聽到第一個就是管艾的名字。管艾上臺,和畫家一道,把拍賣善款交到市婦聯春蕾計劃負責人手中。一片掌聲裡,管艾要獻出自己的一份愛心,她把胸前的漢代白玉吊墜摘下,交到拍賣師手裡。這戲劇性的一幕,讓拍賣現場再次火爆起來,林智誠第一個舉起牌子。

張存柱也來給表妹捧場,看林智誠這麼執著,就一次次舉牌,逗弄他多出點血,反正瘸子也不會在乎這點錢。白玉吊墜拍價一路飆升,管艾看著兩個男人較勁,臉激動地紅了。等拍賣錘落下,林智誠終於如願以償時,白玉吊墜已等同於一輛豪車價錢。

林智誠剛回公司不久,管艾就追了來。院子裡的連翹滿枝金黃,豔麗可愛,金燦燦地報告著春天的到來。管艾從車上下來,看著這滿院金黃,喲了一聲,你們種了這麼多迎春啊。林智誠從屋裡迎出來,糾正她:“這不是迎春,這是連翹,一種藥材。和迎春嘛很好區別,連翹花朵大,四瓣;迎春花朵小,六瓣。”

“哦。”管艾貪婪地看著,“我喜歡黃色,有

一種讓人窒息的美。每回看到這種顏色,不知為什麼我都想哭。這種顏色讓我想起童年的油菜花,想起小時候的歌謠,甚至想起我姥姥。美麗、憂傷、痛苦,不再……對了,偏愛這種顏色的畫家很多,梵高筆下那一抹燦爛的金黃,早已成為美術史上的經典。”

看著她在院裡大發感慨,林智誠覺得很有意思:“到底是學美術的,對色彩這麼敏感。連翹在我們這兒,是春天最搶眼的植物。你看看,它形狀像不像金光閃耀的綬帶,所以古人又稱連翹為黃綬帶、黃金條。有首詩這麼說的:”四月春光無限好,庭院連翹金輝耀。“管艾誇他見多識廣,知識淵博。”哪裡哪裡,我也是現躉現賣。“林智誠搔著後腦勺笑了。管艾沒忘來找林智誠的目的,她叫了聲林總:”現在你明白我叫你參加拍賣會的意圖了吧。一幅畫兒的生命和價值,是需要有人發現,並且吸引更多的人甚至全社會去認知的。孫飛揚是這樣,畢成也是這樣,這就是我們藝術品經紀人的責任。“林智誠點頭,說有那麼一點點道理。”那你呢,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那麼喜歡的吊墜沒了也不心疼?“”為了那些輟學女童能念上書,我一個吊墜又算什麼?至於是賠是賺,明天你看看各家媒體對這次慈善拍賣的宣傳,幾個月後你再看看孫飛揚作品的價格,你就會明白的。

“這小女子,不光有市場頭腦,看來心腸還不壞,林智誠想著低頭不語。管艾十分誠懇:”還是讓我來包裝畢成吧。他是塊金子,我不願他埋沒在唐城這塊土上,我要把他推向全國,推到世界……“林智誠沒說行也沒說不行,他帶管艾進屋,拿出一個錦盒交到她手裡:”給,完璧歸趙。“錦盒裡,是他拍下的那個吊墜,配上絳色絲絨,越發顯得這個千年羊脂白玉溫潤,水頭足。管艾心裡一暖,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謝謝,那是你一顆愛心換來的,我不能要。“”君子不奪人所愛,還是物歸原主吧。“

管艾捋了下頭髮,笑著說:”那好,你先替我保管著,等我給你掙錢了,再贖回來好了。“林智誠答應一聲,蓋上盒蓋,小心收好。管艾忽閃著長長的睫毛,看著他,看得林智誠有點不好意思。”是這樣,我明天要回北京一趟,你敢不敢陪我進京?“管艾忽然問。

”沒問題,捨命陪美人。“林智誠也正要去北京,清華大學辦了個emba班,他聽衛東勸,成為班上的學員,每月都要過去上幾天課。另外,公司剛從四環外拿到一塊地,還沒考慮好是搞住宅還是寫字樓,他要過去看一看。

”北京正鬧非典,你不怕傳染上?“管艾問。

”不就是肺炎嗎,我剛生下來就得過,聽說專門送進恆溫箱裡待了一禮拜。怎麼著咱也算死過幾回

的人了,死都不怕,還會怕啥非典?“非典的事,林智誠沒擱心上,管艾也沒認真。要是知道後來林智誠為這差點送了命,她死活也不會要他陪著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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