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嘯卿的坦克手們防賊一樣在一個我們頭頂之上的高度盯著我們,而我們就像蒼蠅蚊子一樣在周遭轉著圈兒。我們在膨脹,這種膨脹在坦克上的人看來是可笑的,在我們自己則是無法抑制的。豆餅終於忍不住一聲怪叫,躍起來把屁股擔在坦克上——就他來說這個舉動不僅莽撞,而且豪壯。
「坐著這個回家去……」他的豪言壯語都沒能說完,就被餘治頂屁股一腳踢了下來。餘治心不在焉地把玩著他的卡賓槍,那是玩給我們看的。他仍保持著足高我們一個車身的高度,因為他跳下來的話也比我們高不到哪兒去。
餘治看也不看我們,說:「別坐。把坦克壓壞了你賠不起的。」
豆餅連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剛放過屁股的地方,唯恐壓壞了這個十幾噸重卻據說會叫他一屁股壓壞的巨物。但我們不是豆餅,我們往前擁了擁,醞釀著儘可能尖酸刻薄的話好羞辱這個自認虎落平陽的坦克手。
遠處傳來了豬羊的叫聲。幾頭待宰的畜生從車上被踹了下來,嘶叫著掙扎著,那立刻吸引了我們全部的注意力——坦克算個啥呀?
迷龍噹噹地敲打著坦克的裝甲板:「寶貝蛋子,能吃嗎?」
蛇屁股大叫一聲:「殺豬啦!」然後我們便炸了窩,咋呼著衝向那些也自知末日來臨的畜生。坦克雖好,可也稀罕不過能宰殺了化作鍋裡肉塊的豬羊。來自各路的飢兵們迅速把那些剛下車的豬羊包圍,想來在它們眼裡我們並不會好過饑饉的狼群——至少狼絕不會吃得比我們乾淨。
餘治在豆餅坐過的地方坐了下來,即使和人渣對抗也好過這樣無人光顧的落寞。他舔著自己的嘴唇,他的同車有下意識的同樣舉動——虞師在食物上一向並不比我們鋪張,而今天的炮灰團擺明了是要做肉山酒海的鋪張。
我們人的種群圍著那頭被五花大綁了要宰的豬,密不透風到以致豬先生只看得見人腦袋上的一線天空,它只好玩兒命地嘶叫。我坐在人群之外,聽著豬的抗議和人的屏息靜氣。然後轟的一聲,豬的叫聲是瀕死的淒厲,而人發出了嗡嗡聲以示滿意,像極了魯迅筆下的殺頭。
殺豬的總指揮蛇屁股在人群裡大叫:「接血啊!豬血豆腐啊!你們是豬啊?淌啦!淌沒啦!」
我只能看見人屁股牆,甚至無法看清人屁股牆裡的忙碌。後來蛇屁股從屁股牆裡擠出來,惱火但是痛快地笑罵著,一邊擦著他的刀:「拿桶來!要木桶!要點兒鹽!放點兒熱水!」
他的吆喝與我無關,我只是茫然地看著他。他現在成了一個紅人,血淋在他的臉上又流淌在他的身上,完全成了一個血淋淋的人。人足紛沓下的土地上,沒能接住的豬血猩紅地流了一地。
入夜的時候,血色隨著夜色褪盡了,幾處篝火在夜晚的山坳中暖烘烘地燃點,人渣們用過肩長的棍子攪拌著巨大的鍋。
我們聞著夜風中飄來的香氣,是肉的香味——什麼都錯了,這個也不會錯。
我們擁擠在那裡坐著,不大的空地,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地坐滿了。這也許算作集結,但並沒擺上些武器以顯得醒目和威武,最醒目的是那些個裝滿了肉的鍋和朝了我們篷布低垂的車屁股。餘治的坦克車斜向裡對了我們鬱郁地停著,那個鋼鐵怪物只好派上拿車燈照明的用場。
死啦死啦在我們安靜的等待中,在鍋之間和車屁股之間永不安分地走來走去,叉著腰敞著懷。人和自己的理想總是差很遠,他也許一心想成個虞嘯卿,但終於能令行禁止並且富足的時候,他在我們眼裡卻十足像個剛劫了一大票的土匪頭子。
死啦死啦也許跟自己發了毒誓,要讓這一天永生難忘。在陣地上安排好防禦後,所有能來的人全收縮到一個炮彈絕打不到的山坳。繁星似塵,那傢伙劍拔弩張,手叉於腰,一隻腳架在土坎上,半敞的領口裡露出他那發從不讓離身的幸運彈,問我們所有人一個問題:「你們要什麼?」
我們發著愣,火焰帶著焰星子飄飛,鍋裡的蒸氣讓一切更顯得飄忽不定。那個人唾沫星子橫飛地嚷嚷著,倒像發了癲一般,可我們回答不上他那個最簡單不過的問題。
「要什麼?你們要什麼?要什麼都聽不懂嗎?這麼群孬兵,難怪我要被人叫百敗將軍!你們要什麼?肚子餓了要吃,困了要睡,小日本要咱死,咱就得掙著命活!太娘娘腔了就得去做男人玩兒玩兒命!太不懂事就得去經經事兒!太極陰陽,八卦乾坤,你缺什麼得自己要,開了這口就得自己去掙!要什麼聽不懂嗎?要什麼?要什麼?!」
他居然守著幾大鍋的肉問我們要什麼,這太……扯蛋了。從人群裡炸出等待已久、忍無可忍的叫囂:「要吃肉!」
「要吃肉?好!」他迅速回應,然後繞著鍋子轉,做他業餘神漢的法事,「太極陰陽,八卦乾坤,真空家鄉,無生老母,天靈靈,地靈靈,唵嘛呢叭咪吽,嗡波汝藍者利,無量法無量壽佛無量原始天尊,太上老君急急令……」
我們忍無可忍地衝他扔著樹棍與土塊:「下去吧!」「下去吧!」連麥師傅也在搖頭不迭,柯林斯也在扔——搞什麼呀?
好在那傢伙倒也沒有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詞可以胡扯,他終於一個個地揭開了鍋蓋,讓排山倒海的香氣壓倒了我們:「蒼天啊,打雲彩裡邊掉肉吧!噎死他們!」
我們沉默了,鼻翼翕動腸胃抽搐。那傢伙存心讓鍋裡的蒸氣在我們中間飄散成小小的霧氣。我的老天,那比日軍的毒氣更加要命。
他又叫囂道:「要什麼?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的傢伙,還要什麼?」
不辣大喊:「還要肉!還要好多肉!」
死啦死啦以掌鼓唇,發出一陣從土人嘴裡才會聽到的怪叫聲。他用這種方式表示他已經聽到,然後在我們眼前猛蹦了幾下,倒也很像一個土人的獵頭舞蹈。只是他迎風招展中攀上的不是什麼洪荒的古樹,而是一輛現代卡車的車屁股。
「除了肉還是肉,是不是?」死啦死啦用手推著,用腳踢著,讓一個一個的整箱子從車上墜下,箱子在地上砸裂,罐頭在我們面前滾動,「罐頭!美國肉罐頭!豆子罐頭!玉米罐頭!還有活豬活羊,不夠吃你們把我煮了吃!還要什麼?!還要什麼?!」
泥蛋大喊:「衣服啊!還要衣服!」
死啦死啦在幾輛並列的卡車後廂裡像猴子一樣爬行,他所過之處成捆的、散了的軍裝向我們紛落,像旗幟,像散開的人形:「身上爛得有傷風化的先換!第一批!往下還有的是!」
那些衣服爛得露了屁股的,掉了半截袖子或者褲腿的,遊魂一樣移動上去,撿起那些替換身上破布的軍裝。我乜斜身邊某個補丁重重的傢伙,他一直沒動,因為他還有辦法給他的破布打上補丁——上前去拿那些衣服的真是些襤褸到已經成絲成縷的人。
死啦死啦接著喊:「還要什麼?還要什麼?今兒晚上天門開啦,天眼也開啦,要什麼都會有的!小偷乞丐,餓死鬼投胎,今兒晚上你們就是我老人家的師座鈞座!我是你們眾人的孫子!灰孫子!要什麼我都會孝敬你們!」
「酒啊!有肉沒酒啊?孫子!」迷龍叫道。
「偷來搶來也斷不了孝敬你的!爺爺!」那傢伙像在林中攀行的猿猱、出沒桅杆之上的海盜。他出沒於幾輛並行的卡車之間,酒瓶從他手上傳遞到一隻只髒汙的手中,成箱的酒從他手上到一隻只髒手上傳遞。
滿漢叫道:「槍啊!子彈!」
死啦死啦說:「我聽見句人話啦!有的!都有!只是我沒蠢到把火燭勿近的主拉到這兒來給你們惹事!」
我捏著嗓子鬼叫:「煙哪!他媽的煙!要好煙!」
我那是存心起鬨,因為我想不起我二十五年來哪怕抽過一根完整的煙,而那傢伙輕易就用耳朵把我從一片亂鬨中擇了出來,像從一堆黃豆中找出一個黑豆,他說:「抬槓歸抬槓,可孟煩了你要記得保護身板。你抽菸嗎?捏嗓子我就聽不出你啦?你想到的我啥時候又想不到啦?」
我只好悻悻地大罵灰孫子,罵的時候成盒的菸捲在我們頭頂上橫飛斜舞,抽菸不抽菸的傢伙們都開始鬨搶。
一片湧動的脊背和屁股中擠出一個大胖子——克虜伯冤苦地向著我們今晚的救世主叫喚:「沒炮彈啊!」
死啦死啦衝他喊:「那一天來的時候,炮彈能多到打得你的炮管子都熔掉!」
胖子問:「……哪一天?」
「還有哪一天?我們漚在這兒等的哪一天?那一天!」
蛇屁股問:「那一天會不會有藥?」
「笨蛋,現在就有藥!連青黴素和奎寧都有!」
不辣叫道:「我們沒醫生!」
「現在有啦!好幾個!」
「我們要獸醫!」不辣又叫道。
死啦死啦乾脆地說:「死啦!」
那像是給一群火熱的醉鬼倒過去一桶加冰的涼水。我們忽然開始沉默,有幾個人低著頭,有幾個人咬唇皮。死啦死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悲傷,變本加厲地在幾輛車連線的平臺上走動和張牙舞爪,變本加厲地做他的巫師和神漢:「人死為大,入土為安!他還有什麼沒給你們做過的?現在別煩著他啦!」
我們因為他說的那個事實而繼續沉默,而那傢伙開始繼續他做的事情,把成堆吃的用的往車下掀,讓我們蠢蠢欲動,像他一樣迷茫又癲狂。
「來吧!吃!還可以拿!我欠你們的,欠很久啦!都拿去!你們很好,都沒死,還活著!吃得下,睡得著,睡著了……還能醒來!這就是很好!我的團很好,好死歹活,長命百歲!很好!永遠這樣!我的團!」
我覺得他也許在哭,可看上去他高興得不得了,高興到能把我們也帶入他的癲狂。那是他的詛咒也是他的祝福,是告訴我們開始狂歡的號令。我們蜂擁而上,期待已久也飢渴已久,身體上的飢渴在我們這樣的狼吞虎嚥之下很好滿足,但長期匱乏造成的恐慌與欠缺卻永遠無法填上。
車聲開始轟鳴,坦克車上的燈光如有形之物一樣射進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