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嘯卿冷著臉,張立憲開著車,也是冷著臉,唐基的表情也不怎麼活躍。他們冷著臉是因為在這麼多人的眼皮底下,他們不習慣熱著臉——我們全夥子,幾乎是全夥子,都在他那輛吉普車之後的卡車上。我、迷龍、不辣、蛇屁股、喪門星、豆餅、阿譯、克虜伯,炮灰團最能打的幾個全在。
死啦死啦不在,他坐在虞嘯卿的屁股後邊。麥師傅和全民協助也不在,他們的吉普在我們的卡車後邊。
虞師座們冷著臉是因為不知如何應對這幫已經轉換了身份的渣子們。而我們懨懨的,不僅是在為昨晚的宿醉付出代價,我們也非常清楚將去的地方和將做的事情,只是不知要讓我們付出何種代價。
阿譯提議:「要不唱支歌吧。」
我把他的腦袋推向了迷龍那邊,而迷龍把那顆永無方向感的腦袋又轉了回來。
遠遠的我們就已經看見那些軍人和帳篷,因為來自師部,也就加倍地厲兵秣馬。這地方稱之為訓練基地是十足的有些過分,因為它沒有任何可以稱得上建築的東西,只有一些看我們很冷眼的師部精銳、一些軍車、堆積的貨箱或者有帳篷覆蓋的物資,同時還兼為人的住處。一些拿汽油桶和木板改的人體和車輛靶子上明白無誤地畫著仁丹胡和膏藥旗。
一個穿著一身橡膠衣服,戴著防毒面具的傢伙在我們注目處噴射出一道火焰,他瞄準的汽油桶儘管沒油,卻也被積壓的熾熱空氣燒爆了,噼啪地炸出很遠。那傢伙放下了他手上的四一型噴火器,看著我們,我們也瞧著他,可鬼看得出那身行頭下邊是個什麼東西。
豆餅直往迷龍身上縮,迷龍一下子把他推開,說:「折騰啥?」
豆餅害怕地說:「那個人好像要燒我們似的。」
迷龍嘎嘎樂:「開什麼玩笑!」
那個噴火手摘下了面具——何書光仇恨地看著我們——連豆餅都看得出來的仇恨當然是很強烈的,強烈到我們都覺得沒有來由的仇恨。
迷龍便把他說的話做一個小小的修正:「開什麼玩笑!他敢?!」
死啦死啦已經下了車,在車下邊叫喚:「看什麼看?有你們看的!」
我們下車。我們到了虞嘯卿用幾天時間在山裡邊建的一個訓練基地,它唯一的用途是教會我們在死之前多殺掉幾個殺我們的日本人。
我們站著一個丟人現眼的橫隊。我屢屢打量半山之下的一個古怪玩意兒,它是整串打通相連的汽油桶,頭衝著我們,尾埋進了山裡,黑黝黝的不知道它延伸進土裡多深。
隊尾的不辣和我小聲地嘀咕著:「我們做麼子要跟這幫卵蛋搞在一起?」我心不在焉,我現在最關心的是那串活見鬼的汽油桶。
一份花名冊翻飛著飛了過來,砸上了不辣的腦袋。我笑吟吟地撿起來送回死啦死啦的手裡,不是馬屁,是我算定一定還有某些卵蛋會要挨砸的,得有砸人的彈藥。
虞嘯卿繃著臉,對死啦死啦這樣沒品的行為只好當沒看見。我想像我們不願意跟他的精銳混在一起一樣,他也不願意看見他一手教出來的人跟我們站在一起。張立憲、餘治和他們的死黨——好些都是上回幹過架的主兒,和我們站在一起,神頭鬼臉的那麼一個方隊。張立憲們繃著臉,像我們一樣儘可能當沒看見另一票人的存在。
精銳們也許要嘲笑我們包著抹布,我們就要嘲笑他們是被毛料和皮包裹的寶寶。無論包裝還是姿態,我們是對比分明而非參差不齊地站在一起,虞嘯卿只好這樣來表示他的不滿:「給他們換上一樣的衣服!」
唐基說:「這裡可沒有預備。師座如果想下午開始……」
「現在開始!」虞嘯卿蹙了蹙眉,因為這就表示他得繼續忍受這樣神頭鬼臉的軍人了。但還好,虞嘯卿瞪了我們一會兒以克服自己的情緒,然後說:「廢話少說——這是我師的開場白。我——」
有個佇列外的傢伙大叫起來:「師座!」
我們真高興有個傢伙這樣不知趣,並且那個傢伙乃是何書光。剛才他遠遠地和維護此地秩序的李冰站在一處,現在斜刺裡跑到佇列之前向虞嘯卿敬禮。李冰一臉大禍的表情瞪著他。
虞嘯卿忍了忍氣,「……說點兒你還沒囉唆過的事。」
何書光說:「我請求和我的弟兄們一起!」
張立憲和餘治幾個越發繃緊了臉,因為何書光所說的弟兄就是他們。
虞嘯卿喝道:「不準!我的趙括,我早說過,放你這樣的雛兒去打這樣的仗,那是禍害你的同袍!」
何書光的臉上青青紅紅,但看起來他已經不要臉了:「我沒有妄想領兵!只是要做革命軍中馬前卒……」
「不準!」
「您說過我該上戰場歷練!」
虞嘯卿默然了一小會兒。我發誓,我們在他臉上看到的是不忍心。然後他說:「不是這樣的戰場。」
何書光擰著:「張立憲他都能去!」
「他比你懂事。」
「他只是裝!昨晚他還為個女人哭,因為那個女人讓他想家……」
虞嘯卿一個耳光扇了過去,我們不用管張立憲臉上什麼表情了,我只看到虞嘯卿身邊的死啦死啦感同身受地咧了咧嘴。
何書光立正,說:「是!」然後就跑走了。這個前不沾村後不著店的傢伙。
佇列裡發出竊笑,那份幸災樂禍當然只能來自我們,直到虞嘯卿把我們瞪滅了。何書光回頭看了看我們——現在我們知道他那份仇恨的根源了。
「兩分鐘的時間就這麼跑走了。都是你們拿來學習保命的時間——還笑?」虞嘯卿看著我們說。
那就不笑吧——好像有這兩分鐘我們就刀槍不入似的。我們沉默,扮演著嚴肅。
「南瓜藤、紅薯秧子跟大米煮一鍋,這叫雜糧飯,你們不愛吃,我也不愛,可只有這鍋飯,川軍團的豪傑們打攏了也湊不起這場戰,我的人湊不湊都不習慣這種仗。二下並一,望你們取長補短,互為守望。尤其我的人,我想最近發生的事多少叫你們知道,你們和我一樣,傲得沒什麼來由……」他的話又被一聲「師座!」打斷了。
我們瞧著那個不識趣的傢伙,又是何書光。我們瞧著他便鬨笑了,因為那傢伙一臉決絕,卻又脫作了個光膀子,最絕的是,他胸前挎著他的手風琴,這架勢真是……你把雷寶兒拉出來都要比他老成。
虞嘯卿轉身便一個大耳刮子飛了過去。死啦死啦又咧了咧嘴。
「說吧。你要為我們唱歌嗎?」虞嘯卿生氣地問。
何書光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嘴,想來也是,他那嘴巴大概已經被打得沒知覺了。他動了動他的手風琴,拉出了一個音符,說真的,比虞嘯卿照舊目高於頂的訓話好聽多了。
他問:「唱了會讓我打仗嗎?」
虞嘯卿乾脆地說:「不會。」
「這是我的琴,我最要緊的東西。」
「對這場仗無關緊要。」
於是何書光摘下了他的琴,他總背得有刀的,他把刀拔了出來,一刀接一刀,把他的琴劈得琴鍵飛舞,成了木頭、塑膠和金屬的碎片。
虞嘯卿冷冰冰地看著,我不知道他們之前曾爭吵過什麼,發生過什麼。
何書光留下那堆碎片,飛跑著離開,這回沒跑遠。李冰站在圈外,一臉難堪,而背後放著什麼。何書光跑過去,背上李冰拿身子遮掩的東西——那是他很想拿來燒我們的噴火器,他像背手風琴一樣揹著,然後飛跑了回來。
虞嘯卿冷冰冰瞧著他,他熾熱地瞧著虞嘯卿,虞嘯卿什麼都沒說,於是何書光壯烈兼死皮涎臉地擠進了我們的佇列,站在張立憲旁邊。張立憲讓了一下,輕輕踹了他一腳,何書光綻開一個又腫又開心的笑容。
「……要說什麼來的?……讓王八蛋打斷了。那就不用說了——我看確實也不用說了。讓他來說吧。」虞嘯卿瞧了眼一直沒吭氣的死啦死啦,「他是此地的最高指揮官,我都得聽他的。我給他的是生殺的權力。」
死啦死啦抬了抬手,清了清嗓子,我們以為他要放多少厥詞,結果他只是說:「開工。」
那就這樣子開始吧。
我們現在離我一直在打量的汽油桶更近了,實際上我們就站在它旁邊大眼小眼地瞪著它。它很短,延伸在外邊的部分也就十數米,可是它是埋進了山裡的,所以它恐怕很長。
虞嘯卿離了很遠,但除了我們這邊他也沒興趣看別的,離遠些是權力下放的表現。
迷龍先就表示了不滿:「這是要進蚯蚓肚子嗎?鑽這個?」牢騷最多的永遠是我們,倒不會是張立憲們。不辣也開始懷疑這玩意兒到底有多長。
死啦死啦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保證你們打一個想不到的地方鑽出來。」
蛇屁股想入非非地說:「從河邊鑽出來。有穿筒裙的女人在洗澡,裙子掀到了頭頂上。」
對不可能的事情抱期望的便是傻瓜,但我們中間永不乏這樣的傻瓜。死啦死啦倒沒怎麼管他們期盼的神情,他乜斜著我,說:「煩啦,你今天說話可比師部的弟兄還少哎。」
他那是一句話刺兩塊。張立憲們皺著眉頭,我倒不是怎麼在意,我忙擦著一直沒停的冷汗,咬著嘴唇說:「這會兒不是多話的時候。」
死啦死啦說:「說得好!我實話告訴大家,工程營的弟兄這些天日以繼夜,已經把開口挖到兩華里之外了。你們要有所準備。」
我才不信:「騙鬼去吧。有這土行孫的本事,直接從怒江挖條道好了。」
「那你有驚喜了——孟煩了,你第一個。」
「……為什麼我第一個?」我問。
他說:「你也真是。隨時做好了當逃兵的準備的。」
我憤怒地說:「……第一個就第一個!」
死啦死啦便不理我了:「張營長,你屈第二。」
張立憲說:「這裡沒什麼營長,只有一個無分大小的敢死隊。」
死啦死啦糾正他:「是突擊隊。我們要跟美國盟友學得先進一點兒。」
張立憲們已經習慣這傢伙不連奚帶落就不會說話了,也不做回應。死啦死啦掉過頭,很不滿意地敲打敲打迷龍揹著的捷克機槍,但沒說什麼。
迷龍問:「咋的啦?」
「沒咋的。你第三個。」
迷龍晦氣地說:「要聞臭屁。」
死啦死啦跟何書光說:「何連長,你第四。所有人都要帶裝備。」
何書光說:「張立憲說了,這裡沒營長,那也就沒連長。」
死啦死啦便嬉笑:「你們不能老糾正我。會翻臉的。」
我沒再管他們的瑣碎,只是看著那個洞口。它很深,像要把我吸進去再也不吐出來——它真的很深。
我趴在地上,我身後的張立憲們也趴在地上,我們這個狗搶屎的隊形正對著那個黑黝黝的洞口。我們都有點兒過度緊張,那怪不得我們,不是每個人都要去鑽一個據說有幾華里長卻連狗肉鑽著都費勁的東西,而且連提出會窒息而死這種擔憂來都被罔視。
實際上狗肉也在要鑽洞的行列,它在最後。它前邊是克虜伯的大屁股。
死啦死啦吹響了他的鬼哨子。我認為他存心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個鬼哨子吹響的時候是什麼意思,他卻吹得急促非常,完全是在用哨音說著他那些不要臉的罵人話。
好吧,我不顧了。我瞪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有些恍惚,汗從鼻尖上落在地上。它黑得像糨糊,我會像蒼蠅一樣被粘住,一旦我把自己塞進去就會活活悶死。
張立憲在後邊老實不客氣地推我:「你打算等亡國呢?」
我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是虛弱。他奇怪地看著我,我現在的樣子就像一個無藥可救的恐高患者被吊上了半空——可我確實知道我沒有恐高症。
「你挺住。你挺住。你挺住。」我聽見我在腦子裡對自己說,後來我發現我是喃喃有聲地在對自己嘀咕。
張立憲不屑地說:「……你不是真以為日本人在裡邊等著掐死你吧?多大的事啊!」
死啦死啦湊過來,不說話,只是連同他的哨子一起靠近我,嘟嘟嘟,嘟嘟嘟,他說,連同他的表情和揮舞的手勢——得,他在快樂非常得心應手地罵人。
「——你媽拉巴子!」我罵道,然後把他的哨子撞回到了他的嘴上。我相信一定能撞破他一塊唇皮,然後我猛然鑽進了黑暗。
漆黑,但是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漆黑,因為只是一層鐵皮,接縫處還有著微光。我在漆黑中顛仆著,我的視野不斷與桶壁碰撞,那說明我的腦袋也在與它們碰撞,只是我感覺不到。我身後的張立憲也在掙扎,他的武器卡住了。
「沒那麼黑!沒那麼黑!」我聽見我大聲地對我自己說。
「當然沒那麼黑!你往前就黑啦!」張立憲沒好氣地說,他已經被我在慌亂中踢蹬好幾下子,而他後邊的迷龍還在「白臉的,怕老鼠啊?」地亂推亂叫。
我喘著氣,瞪著我前邊的黑暗喘著氣,我喘氣的聲音能把我自己嚇死。
「……走啊。」我對我自己說。
張立憲在我後面催促著:「走啊!要不要我說實在點兒,爬啊!」
我沒動,於是他在後邊開始冷冰冰地發表宣告:「不是我想杵你——是我後邊的傢伙一直在杵我。」然後他開始用拿在手上的槍猛杵我的屁股,「走啊!走啊!走啊!」
「不要!」我大叫。
張立憲停了,因為被我那一聲尖叫給嚇住了,我自己也被嚇住了,因為那一聲叫得就像阿譯一樣。
「你……像個娘兒們。」他說。
「見你們所有人的鬼!」我罵道,然後開始手足並用地爬行,用一種相當瘋狂的速度和姿勢,撞了碰了,扭了擦了,完全不在意識之中,我只想盡快看到死啦死啦所說的出口。
黑暗自我身邊掠過,但前邊還有更加沒底的黑暗,我死死地瞪著它們。我看見我自己像堆臭肉一樣躺在怒江邊奄奄待斃,看見我抱著一捆粉條在禪達的集市上大言不慚,看見我在日軍的坦克和刺刀面前裝作一個死人,看見我對著一個揹著書架穿越整個中國的年輕人表示不齒——而其實我是那麼喜歡他,看見我偷走小醉的錢,在死人的身邊對著郝獸醫咆哮,看見我為生存而做的一切,而事實上它們一直讓我離我想要的生存更遠。
我前邊是沒邊的黑暗和最狹窄的空間,後邊是人渣們和精銳們的磕碰、叫罵、埋怨和未及擴大的互相毆打。
「再推小爺一槍把你串成人串子!」
「嚇死我啦!老子可不要跟你們這種臭肉串在一塊兒!」
「老子現在欺負你不算好漢!老賬新賬等出去了一筆算!——他媽的,你再放屁!」
迷龍放響屁。
阿譯的聲音遠遠地可憐巴巴地傳來:「把老鼠關在一個洞裡都不會打架。」
不辣的聲音也遠遠地傳來:「說這話的就是個老鼠蝨子。」
我聽著,瘋狂地爬行著,碰撞著。頂住,挺住,什麼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麼都沒有至少還有個盡頭,就算沒有,死亡總也是個盡頭。我是隻被人類捉弄的老鼠,屁股上點著火的老鼠。我的團長告訴我前邊有個頭,他從來不值得信任,但就像天與地總也要分個上下,一個老鼠洞總也要有個尾和頭。
我重重地撞上了那玩意兒——一個油桶的底,聽聲音是實的,也就是說它那邊就接著土。沒有盡頭。
我愣住,全身的細胞都已經凝結了,強撐的理智也就到此為止,我又玩兒命地往前推撞了一下,除了那個實打實的聲音什麼也沒能聽到。張立憲就像一個被推著屁股的玩具火車,猛地向我撞了上來,我在桶壁上被他和他後邊所有的人擠壓著,要被擠出肺裡所有的空氣,以及我最後的理智。
張立憲還在催我:「走啊,走……」
我開始尖叫,那樣的尖叫一定嚇死他了。就在這樣一個能弄死人的空間裡,一個男人用著女人都達不到的尖厲聲音,做著沒有任何意義的嘶吼,然後被傳蕩回來的聲波弄得更加瘋狂。
張立憲罵:「聒噪你個錘子,快點兒……」
我尖叫,然後爬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體自然把我給阻礙住了,於是我開始抓狂地咆哮、抓撓與撕咬。
「小爺鏟你兩耳屎……」他沒說下去,因為他也覺得不對勁了。我還在尖叫,而迷龍從黑暗深處發話:「煩啦你咋的啦?他打你?」如果我清醒,聽見他這樣關心的聲音,一定會感動。
我還是尖叫。
「褲衩子都要一天三換的人終於動手啦?」迷龍說,然後往身後猛踹了一腳,並且滿意地聽到了何書光的痛呼聲。於是他們倆也打作一團了。
我們被特務營的人一個個——確切說是一對對從汽油桶裡拖了出來。餘治驚恐地挽袖子看自己的手——他被豆餅咬了。
豆餅抱歉地說:「……我不知道是你。」
餘治總算還理智,幫著去拖在他之後的人。大部分人是廝打在一起的,拜死啦死啦所賜,他是存心做一個人渣一個精銳的夾心餅乾,這正方便了我們在黑暗裡歇斯底里地毆鬥。這樣的打架與技能、體力沒有大相干,不但分不清物件,也分不出輕重,大部分參與鬥毆的傢伙都悲壯地鼻青臉腫著。
迷龍和何書光這對幾乎是被特務營橫拖倒拽出來的,兩位見了天日之後仍在作忘我的打鬥,他們的災情也尤為慘重,但是那重不過其後的張立憲。他被拖出來時也拖出來了我,我死死抓著和咬著他的彈藥包,也幸虧如此他才沒被我咬掉一塊肉,但他也是青腫著臉,鼻血長流。
特務營用了多大的勁兒才制止何書光和迷龍的廝打,也就用了多大的勁兒才把我從張立憲身上撕下來。
虞嘯卿和死啦死啦一人一張折凳,對了一張攤在地上的地圖坐著,有很多零碎又被他們拿來充當可以調動的兵力。兩人都像是沒有瞧見發生在他們身後的鬧劇,但那是不可能的,虞嘯卿的腮幫子已經咬得像塞了兩塊生鐵。
張立憲和李冰兩個人架著我,連拖帶攙地弄了過來,然後扔在了地上。張立憲的臉色比虞嘯卿更難看,一邊還得收拾自己被打變形了的五官。
張立憲說:「他不靈。」
虞嘯卿終於不再看地圖了,轉了身坐著,但並不看丟了魂似的我,以及遠處分了兩堆坐著的他的人和我們的人,他只瞧著張立憲。
張立憲又說:「他會孱的。他有病,見不得黑的病。他去了會害死我們。」
現在虞嘯卿看我了,像看一堆他本來還想做些用途的爛草,說:「第一眼就這麼覺得,你閣下真是個草包。」
我沒吭聲,只是茫然地喘著氣,陽光和空氣對我很重要的,一向就很重要的,我早知道——因為我的病。
他又說:「為什麼把你派在第一個?因為你是除他之外最靠近南天門的人——本來想你派點兒用場。」
死啦死啦說:「我說了他不合適。」
虞嘯卿沒吭氣,他看著遠處坐成兩堆仇家一樣對視眈眈的人,然後站了起來,伸出一隻手。李冰在這方面比張立憲聰明,把他的馬鞭子遞了過去。
虞嘯卿向那邊走去,連腳巴丫子帶鞭子揮舞,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揍——他並不是為了打人而打人,他打得極有方向感,更像一個戰略者的包抄。
死啦死啦從他的折凳上轉過來,平靜地看著我,平靜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讓我受不了。「你真厲害,孟煩了,你真厲害。」他說。
我讓他別管我。
「據我所知,有這種病的人拿被子蒙上個頭都要鬼叫,你居然撐到最後——你那麼想去?」他問我。
我搖了搖頭。我仍然躺在地上,但用胳膊肘子把自己挪遠一點兒,他倒不再那樣用一種讓我氣得發狂的眼神看著我了,站起來去了虞嘯卿那邊。
我漠然地觀察著自己蹭破的手,在黑暗中挖翻過來的指甲。
在虞嘯卿的逞兇之下,兩幫子死不對付的又被迫坐回一堆,然後他吩咐特務營上刺刀。特務營犯了下愣怔,刺刀是上了,可也不知道該幹什麼。
虞嘯卿隨手指了兩個地方,在他所聚攏的人堆前後各排一列:「持槍——上前一步。」
於是那一堆人前後都各面臨了一排明晃晃的刺刀,他們快被擠成一坨了,或臉對著臉,或背靠著背,在眼睛只好瞪入對方眼睛裡的距離上瞪著自己的仇人。
虞嘯卿吩咐:「再上前一步。」
特務營這回沒有從命,因為再上前一步只有兩種結果:把人戳穿或者讓刺刀對著的傢伙們疊成兩層。
虞嘯卿說:「沒關係,反正都是個死,國難當頭兄弟鬩牆,或者快意恩仇打死算完,都是個死。」他忽然停下了,因為他面對著的炮灰們和精銳們表情很奇怪,他沒有面對過這種眼神,他們像是有些感動又像在看一個小丑。後來他在背後找到了肇因——死啦死啦在他身後跪著,同樣像看小丑一樣地看著別人。
「你……搞什麼?」他疑惑地問。
「休息一下,鬆鬆筋骨。師座不要想歪了,我這麼傲氣的人怎麼會給人下跪?」死啦死啦說完又問剛打過架又被虞嘯卿打過的人,「你們要不要鬆鬆筋骨?松筋骨就得坐下。我知道那裡邊不是人待的,我鑽過。」
炮灰團的人開始傻笑,他們早見習慣了團座大人耍寶。師部的人只好乾瞪眼,但是我們的人便有恃無恐地要坐下。要坐下,人群便得稍微鬆開那麼一點兒,鬆開一點兒便表示要撞上刺刀。
死啦死啦對虞嘯卿說:「師座的刀山可否也放鬆那麼一二?」
虞嘯卿揮了揮手,迷龍一幫不要臉的便不要臉地坐了下來。精銳們站著也不是個事兒,坐下也不是個事兒,他們只好看著他們的師座——他們的師座便瞪著我的團座。
死啦死啦又說:「師座還是去地圖邊想想抗敵大計的好。你在這兒,人的膝蓋都不打彎的。」
虞嘯卿說:「不去。」鬼知道他為什麼忽然覺得有趣,開始乾澀地打哈哈。
死啦死啦也念白似的說:「哈哈。」
虞嘯卿真的開始大笑,也許正因為很少笑,所以他笑起來讓人覺得很爽利。笑時他順手拍了拍死啦死啦,可他是個手很重的人,我那有模沒樣跪著的團座讓他拍得轟然倒塌。
那傢伙很快從地上爬了起來,看著眼光光戳立的精銳們,又善良又無辜,但他沒那麼善良也沒那麼無辜,所以帶著揶揄。他說:「列位,國之脊樑,軍之棟樑,請坐,上座,就算做梁,也不會那麼永遠戳著。」
精銳們開始坐。他們最崇拜的人都已經在他們眼前和他們討厭的人拳來笑往,他們也不那麼好意思,有人便幹看著炮灰們點點頭。
可以驕傲地說,炮灰們比他們開通,迷龍頭也不回地拍了拍何書光,那意思是好說好說——可這個頭也不回的架子拿得大了些,他有方沒位地在何書光臉上響亮地拍了兩下,其情勢就如打了兩個耳光。
正要坐下的又僵住,坐著的也僵住,又緊張起來。
何書光最後僵硬而堅強地坐下,說:「沒事。我知道你拍我肩膀。」
氣氛又鬆快了。虞嘯卿也明白了死啦死啦的搞法,於是他們一個站著,一個跪著,都不走,一直待在那兒,直到他們所對著的人做作地拍拍打打,勾肩搭背。
死啦死啦跪在地上,就像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比那還放鬆。他向所有人點了點頭:「我只說一句,我以後不會叫你們同袍,我會叫你們難友。一塊兒坐牢的才叫難友,你我就是同坐一座牢房,同挨共同的磨難。」他看也不看這句話到底有什麼效果,估計他也不想,而是向虞嘯卿一伸手,「師座那邊請?」
虞嘯卿繃著臉說:「站起來說話可好?」
「師座有時也該試試這樣。很放鬆的。」
虞嘯卿看起來又想笑又想一腳猛踹過去:「我已經試過了。」
「那個不算。人是最容易心口不一的,那時候只怕心裡繃得更緊。」
虞嘯卿也真就不輕不重地一腳踹過去了:「你給我起來你媽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