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忍不住在死啦死啦的腿上輕踢了一下,那觸動了他的傷處。他帶著痛苦的表情,抬起一張心力交瘁的臉,那張臉已經沒有任何光澤了,倒襯得他很是目光炯炯。
虞嘯卿問他:「你還有多少人?」
「……三去其二,一個大隊左右吧。」
「日軍最擅夜襲,你為什麼不發動夜襲?」
「……你防得太好,步步為營。」
虞嘯卿嘲諷地說:「在你挖的馬蜂窩裡?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我一直等著我的褲襠下冒出個洞,還有一把捅出的刺刀。」
「……所以,你防得滴水不漏。」
「放屁!都無所作為到老子在你的肚臍上打風槍開炮眼啦!——你到底搞什麼鬼?」看來虞嘯卿很想提前使他的刀了。
我忙頂上去:「我方主堡及子堡聚集火力殺傷攻堅部隊,以冷槍射殺爆破手,以地勢之利滾下汽油桶,縱火製造應急障礙,以煙幕瓦斯阻礙直瞄火力射擊。」
虞嘯卿問死啦死啦:「……他說了算?」死啦死啦說算。虞嘯卿就說:「喝口吊氣湯就想還魂?你慢慢燒,我看你有多少瓦斯和汽油。我等天亮,稍有間隙便以零散兵力出擊——調川軍團上來。」我愣了一下,每個人都愣了一下,最瞠然的一個人乃是阿譯。
「此團能打的人正在山頂上和我們作對呢——林譯副團長擔任指揮。」
阿譯敬禮的架勢活活要蹦將起來:「稟師座,舍死也要啃下南天門!」
「你那口蟲牙金剛石鑲過?——海正衝團全軍盡沒,俞大志團三去其二,你川軍團一兵不損,這是光榮還是恥辱?」
阿譯聲嘶力竭地說:「是最大的恥辱!」
「全力聽特務營調遣,盡你們該盡的力!」
於是炮灰團的標識也就來到了南天門陣地之上,窩窩囊囊簇擁於特務營、警衛連之後。
戰爭,從清晨到又一個清晨,連活著也成了恥辱,連炮灰團的渣子也拿出來塑個形就扔進炮火之中。我的團長回來後像被鬼附了身,再沒做出像樣子的還擊。他為之奮鬥的一切、他偷蒙拐騙來的事業再也沒有意義了,因為弟兄們回不去家鄉的鬼魂。他一點點把頭塞到虞嘯卿的刀下,他也覺得活著就是恥辱。
我湊到我的團長耳邊:「你要是敗了,我們照樣去死。」
死啦死啦有了點兒反應,虞嘯卿也凌厲地掃過來一眼,說:「川軍團以班建制輪番襲擾,特務營加緊開啟爆破點。」
我的汗水滴上了沙盤,我不敢抬頭,因為抬頭就要面對虞嘯卿的目光。我身邊的死啦死啦還是一臉掙扎的表情,而沙盤對面的虞嘯卿不是得意,而是疑惑。他不喜歡疑惑,所以這種疑惑早已上升為憤怒:「天亮啦,我的百敗之將。」
死啦死啦抬頭看他一眼,那眼神倒也真跟剛睡醒差不多。
「你搞什麼?什麼也不做,就派個手下來跟我左支右絀?他是塊料子,可心竅是塞著的,不開闊……」虞嘯卿這個一向強裝理性的傢伙忽然暴躁起來,「十分鐘前我就可以爆開你的烏龜殼啦!我只是想看看你搗什麼鬼!」
死啦死啦的眼神飄忽著,那真讓我絕望,我趕緊說:「炸開個缺口!我們還可以在碉堡裡依靠地利抵抗!竹內一定考慮到這個的!」
「能擋多久?」
我忘掉了在和誰鬥嘴:「這不公平!這只是沙盤!真打一場這樣慘烈的攻堅戰,地形複雜,傷亡慘重,我軍從無空地一體的實戰經驗,誰有這樣理論上的效率和理論上的勇氣?」
虞嘯卿說:「我每天睡眠從沒超過四個小時,一天當兩天用,就為了效率!我虞師的兵絕不會比日寇缺少勇氣!」
我說:「您每天睡幾小時是您自己的事,臥薪嚐膽也可以是精神鴉片!別的團我不知道,讓炮灰團去打這樣的仗肯定會譁變!」我聽見一片死寂,迅速知道我惹了多大的禍。
「什麼團?」他盯著我。
「川軍團。」我說。
虞嘯卿不再說話了,我連讓他生氣都沒能做到。張立憲看看他,他也沒做出任何反應,於是張立憲走到門邊開啟了門,向值星的李冰和那些警衛指了指我:「收押。」
「我沒有想回的家,可你記得幫我疊只紙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兒。」我沒看死啦死啦,但我是向他說的。當李冰他們走向我時,死啦死啦伸出一隻裹滿繃帶的手把我扒開了,說:「我的防線還在呢。」
「你到底藏了些什麼玩意兒呢?要你的部下以死相脅才說出來?」虞嘯卿說,「——你不會說,可你的防線在哪兒?三條防線都成粉了。」
「反斜面的。反斜面的兩道防線。」
虞嘯卿駁斥道:「反斜面?它防的是銅鈸!它的槍眼炮眼都朝的是西面!」
「銅鈸一帶的赤色游擊隊值得用兩道工事群防禦?」死啦死啦說。
「是防駐印軍!他們正勢如破竹地東進!」
「反斜面防線在我軍勢如破竹之前就粗具雛形,而且中間還隔著兩個日軍師團。」
虞嘯卿不再做這種爭執了。他雖然總在爭執,卻又最不喜歡爭執,他直接說:「我炸開樹堡。」
「我們攻擊成性,敗局已定,反而視死如歸。每一個設計都是用來殺人,殺死更多的你們。兩軍絞殺,空襲失效,主陣地移師至反斜面上,你的支援火炮也報廢了。雙方都是強弩之末,只是我的這支箭指著你的腦門心。」死啦死啦看著虞嘯卿。
虞嘯卿看著沙盤,平靜得我有點兒佩服他。但是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所以我不擔心他在平靜中又生出什麼詭變。
死啦死啦仍然用著那個初聽讓人生氣,細聽卻十分傷心的腔調說:「……整個南天門,一個大陷阱,餌肉就是我——竹內連山和樹堡裡的整個聯隊指揮部,你們以為不惜代價搶下來就得到了南天門,其實造它出來就為了殺更多的人,讓虞師實力耗盡。……得到死了才知道這一點。」
虞嘯卿看了看他所有的部下,一隻一隻戴回他的手套:「在哪兒學的……打這種仗?」他的聲音發悶,而死啦死啦指了指我,說:「跟他學的。」
我訝然地被虞嘯卿看著。我幾乎看不到虞嘯卿的憤怒,只看到他的無辜。如果我忽然搶走雷寶兒最心愛的玩具,再告訴他我才是他的親爹,也會看到這種無能為力到近乎無邪的無辜。
幸好死啦死啦又加了句解釋:「他們都不想死,他們看著早晚有一天要他們去打的地方,就會想他們會怎麼死。他們天天想夜夜想,後來我也被傳染了,我也那樣想——我就學會了。」
「……解散。」虞嘯卿說。
人們稍稍動彈了一下,最大的動彈是他那幾個最親近的手下站到了他身邊,他們毫不掩飾地表示出這樣一種熱望:他們的師長揮揮手——把這倆妖言惑眾者拖出去點了。
「都解散。」虞嘯卿只是又吩咐了一次。
人們終於紛紛地退出去。英國人在搖頭,美國人在發悶,我最不願意看我的那些同袍:他們無聲地出去,像是忽然被吸乾了年輕和鬥志,像是戰死者的屍體伶仃歸鄉。
虞嘯卿在所有人都退出後才拉開他的步子。他一定忘掉了我們這兩個人的存在,只是用一種略顯拖沓的步子走向大門。就要跨過門檻時,他站住了,轉身呆呆地又望了一回沙盤——他數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熱望。他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手,拭去終於噴湧出來的淚水,然後在邁過門檻時轟然倒了下來。
他的手下並沒有離開,張立憲幾個傢伙只是遵從命令閃在他視線之外的門楣兩旁。他們撲了上來,速度快得讓虞嘯卿沒能倒在地上,然後一聲不發地把虞嘯卿抬出了我的視線。
我慘淡地笑了笑,看著我的團座。他仍呆呆地看著沙盤,搖搖欲墜。他從一走進這裡就已經搖搖欲墜。然後他摔倒下來,他的腦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門。
我衝進院子裡大叫著:「救人啊!幫幫我,救救人!」我抓住我能夠到的每一個人。
他們無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開,甚至是把我推開,我像是一股擾人的空氣。他們視若無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夾著急救箱跑開——為的是虞嘯卿的鬱結而非我那團長的危殆。驗證勇氣很難,表現勇氣就只要對我們同仇敵愾。虞師繃得像弓,今天斷了弓弦,沒人想他也許救了他們,人們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我被院子裡的兩個哨兵冷冷地看著,最後我沉默下來。
我們也許是全禪達最潦倒的兩個背影,都帶著重傷,都精疲力竭,都承受著無處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著我人事不省的團長,還要避免他碰到我的傷口,還不想弄痛他的傷口,我們這樣離開了師部的大門。大門口的哨兵用同樣冷冰冰的態度看著我們走出大門。
但是兩個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滿意足,幾近燦爛。我對我拖著的這堆爛肉實在是再滿意不過了,我嘮叨和讚美:「你沒說出來,太好啦。十個炮灰團來換南天門,虞嘯卿也要抱著你親嘴啦。你沒說,你真是太好啦。」
那傢伙在我的讚美中神志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小太爺真沒跟錯人呢……總算做對了事,能做你的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只管哼哼:「痛啊……你別唸叨啦……痛啊……」然後他就人事不省了。
「你不能這樣啊……現在咱們怎麼回去?」我狠拍著他的臉頰,「喂,我不會開車!」
那傢伙死肉般地往下墜。我們好容易蹭到我們那輛連泥帶血的破威利斯旁邊,但我只能看著它發呆。
我的團長躺得很舒服,這也許是我的主觀,我不知道一個人暈厥的時候是否還能有舒服與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隻用不上勁的手是拉不了車的。我像克虜伯拖他的戰防炮一樣,用破布和揹帶做了一根挽帶,挽帶掛在我沒受傷的那半邊身子上。我拄著車上掛著的那支槍,終於有了兩個著力點,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掙命。
很費勁,可我仍然很高興,仍然時時露出快樂的微笑,並因為這種微笑回頭看一眼我拖著的那頭生豬。我滿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會死。沒人要死。」
後來我看見了那幫精銳,他們憤怒而茫然地簇擁在街角。我的到來讓他們迅速有了焦點,他們向著我指指戳戳。上天寵愛驕傲的人,給他們一顆永遠孩童般的心。我說的不是天真淳良,而是他們永遠只顧自己的喜好厭憎。他們愛死了虞嘯卿和那個能讓他們全體喪命的作戰計劃,他們有多愛那個就有多恨我們。
何書光、餘治、李冰他們迅速圍了過來,張立憲最後一個慢條斯理走過來,好像他和要發生的事沒有關係的樣子,但瞎子都知道,他就活脫一個在模仿中長大的小虞嘯卿。餘治拿掉了我的槍。他們看著我,憤怒在平靜之下。是的,虞師座訓導要冷靜,於是他們模仿出冷靜。
何書光說:「師座很少坐,可現在躺下了。」
我也很平靜,平靜而絕望,絕望模仿不出來,那是從心裡出來的東西。我說:「要是有個地方可以躺,我們謝天謝地。」
餘治說:「拖著你的竹內連山,躺回西岸去。」
李冰說:「死瘸子,上回我該就地崩了你。」
他們拍打著我的頭,拍得塵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後發現只會越擦越髒,於是改成了用腳踹,還好只是輕輕地踹,以儘可能地表示蔑視。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讓他們惱火,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還擊。於是踹在我身上的腳重了很多,並且看勢頭將是十幾個人的劈頭蓋臉。我站穩並且護在那輛推車前,我可不想哪個毛小子去動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捱揍,就指給他們看我的傷:「我受傷了。」
「傷了又怎麼樣?」李冰忽然開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槍,逃避戰事。」
眼看又是一頓暴踹,但是張立憲舉了一隻手:「等會兒!」在這幫渾小子中間,他發話至少頂半個虞嘯卿,於是其他人都停住了。他踱上來,研究了一下我的傷口,他絕不會輕手輕腳,但也不會刻意重手重腳,他倒不惡毒。然後他說:「三八槍,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傷。別碰他的傷。」
「別碰我團長。」我說。
「我們不碰沒知覺的人。」他說。
「那碰啥?老子是不是還要請他吃頓飯?」何書光問。
「不碰沒知覺的人。不碰傷兵——只要他是和日軍作戰負的傷!」張立憲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靜了,然後譏誚地看著我。
我不寒而慄。那是驕傲,不是憐憫。那是自誇,不是同情。
我的團長躺在推車上,他們沒有去動他,真沒有去動他。
我被十幾隻手烏烏匝匝地推跪在塵埃裡,我的手被毛毛躁躁地纏上了。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槍,幾把刀在我頭上縱橫捭闔,把我本來草窩一樣的頭髮割成了狗啃;幾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闊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們做這些勾當的時候還真夠小心的,儘量不碰到我的傷口。我忍耐著,從人腿紛沓的空當中看著我的團長,我甚至還能微笑。
那只是暫時。
「筆墨伺候!」餘治拿著從老百姓家要的一個臭烘烘的硯臺和一支臭烘烘的禿筆,擠進人群,還沒忘了作個大揖,把筆硯捧到我的跟前。他們的老大張立憲拿了筆在我臉上開始塗抹。我忍受著。
張立憲在我的額頭上畫了一面太陽旗,在我的臉上寫了「小日本鬼子」,然後他擦著手退開。他很滿意,他在笑,他周圍的傢伙笑得打跌。
何書光大笑:「不夠像啊不夠像!」我赤裸著上身,有的是他可以畫的地方。他在我的人中上畫了仁丹胡之後,又在我的身上畫上了一面更大號的太陽旗。我開始猛烈地掙扎,但那幫傢伙營養良好,體力充沛到過剩,哪一個都能製得我動彈不得。
餘治在我身上寫著「小日本走狗瘸子太郎」,而我向著他們大叫:「你們幹嗎不剝了我一塊皮?!」李冰在我身上做著諸多的補充,而一幫傢伙躍躍欲試地等著更多補充。
我大喊:「我與日寇作戰多年!」
張立憲扯開他的衣襟,讓我看從鎖骨直下的刀痕,我不知道他怎麼還沒死。他說:「跟老百姓吹去吧!我們也與日寇作戰多年!」
何書光說:「咱們收的那些小日本零碎呢?!」
有的是啊——既然已與日寇作戰多年。於是那些零七八碎的日本玩意兒全往我身上堆。某中尉的肩章,某軍曹的勳章,某死鬼的千人針,某軍官的王八盒子——居然還是灌滿子彈的,某日本兵的三八刺刀,某鬼子敢死隊縛在頭上的帶子,全是來自他們的敵人,瞬間我成為全禪達最荒誕的一個人,我琳琅滿目到慘不忍睹地跪在禪達的街頭、禪達的鬧市。
張立憲說:「向虞師和禪達跪罪。跪足一個鐘頭,送你和你的鳥團長回垃圾團。」
我眼裡充盈著淚水,怪誕地笑著:「好啊。真好。值啊。真值。」我跪著,在我被塗得鬼畫符的肩頭蹭掉我不想在他們面前流出來的眼淚。臉上和肩上都被蹭得更加墨跡模糊了,襯著我臉上掛著的那個古怪的笑容。我的團長還躺在推車上人事不省,不知道他如果醒著會如何對付這些人。
這時候一塊石頭向我飛來,砸在我的肩頭,伴隨著一個禪達人的暴喝:「小日本子!」
張立憲說:「擋掉!」何書光便摘下鋼盔,咣的一聲把第二塊飛來的石頭擋在人圈子外。張立憲同時笑嘻嘻地向我低聲說:「不準說中國話。說一句跪多一個鐘頭——就是說,你的團長要躺多一個鐘頭。」他像一個不明事態的小陰謀家。
我看著我的團長,也看著迅速聚攏的禪達人的怒潮向我湧來。那幫精力過剩的傢伙並不知道他們惹出了什麼樣的事,排個圈子,把我護在其中,把揮舞著石頭與鍬頭的禪達人排在其外。
張立憲笑嘻嘻的,還以為他能控制事態:「鄉親們,這個鬼子俘虜很重要,我們還要押回師部審問。不要弄傷他——就是說,扔可以,不要扔石頭!」於是飛向我的換成了唾沫和垃圾,可那只是暫時,很快餘治就發出了一聲慘叫:「誰他媽的又扔石頭?!」
不是誰,而是已經失控的大部分人。石頭繼續飛來,鍬把子已經舉起,不敢動手還擊的張立憲們迅速被撕開一個缺口。我茫然地瞧著向我飛來的唾沫、垃圾、石頭,瞧著舉在空中的鍬,它像是憤怒而盲目的旌旗。我終於掙開了他們纏在我手上的繩索。他們本來就綁得不緊,我跳了起來:「我從二十歲打到二十五歲!我為這場戰爭做的不比你們少!」
何書光一邊儘量把人排在圈子外一邊衝我叫嚷:「閉嘴!不準說中國話!」
我不理他:「我只是沒你們那樣的力氣去喊壯懷激烈!我喊不出來——在還沒激烈的時候就做你們這樣的破事?!」
張立憲拼命抵擋著往上湧的人潮:「放下!你放下!」他那樣叫是因為我掏出了他們掛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支難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說:「我夠啦!去你們的虞師!去你們的精銳!去你們這個世上的一切!我見過死人!」我把槍頂到了自己頭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們送他回祭旗坡!」
張立憲大叫:「放下!!」
我對他擠出個譏誚的笑容,開啟機頭。但我沒能摳下去扳機,因為禪達人聽見一個小日本如此流利地口吐人言,衝勢已經緩和。而這時人群裡衝出來一個,瘋狂地掄著王八拳,第一下就招呼在張立憲的頭盔上——那是我父親。我父親大叫:「你們抓錯人啦!他是愛國將士!」
張立憲有點兒狼狽,我父親兇橫發狠,扒拉著任何攔他的人,王八拳著落在任何障礙之上。禪達人安靜下來,看著一個兇暴的老頭子對著幾個武裝到牙齒的年輕軍官掄拳,邊掄邊大喊:「他是愛國的!為了吾國吾民他連父母都不要了啊!他連腿都不要了啊!蒼天,偌大的中國放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嗎?!」
我呆呆地看著我的父親行兇逞強,餘治李冰幾個聯手才把他抬了起來,並打算抬離人圈。我手上的槍漸漸垂下。我羞憤欲絕。我在家父面前殺過人,我用槍頂過他的胸口,我是否還有勇氣在他面前打爛自己的腦袋?
然後我聽見小醉帶著哭腔的嗓音:「他是川軍團的人啊!你們不記得了嗎?我們給他們放過長明燈的!就剩了十幾個人回來!」我轉過了頭,看著小醉和張立憲撕巴。張立憲今天也真是時運不濟,那麼愛裝儒雅的人,先被我老子掄了幾王八拳,然後是小醉。小醉比他矮,拉著他的鋼盔帶子往下拽,拽得他成了睜眼瞎子。
我趕緊抹乾我的眼睛,這通胡抹讓我像足了在羅剎國混日子的馬龍媒。我從一張鬼臉下露兩個眼白,瞪著身周的荒唐發出虛假的笑聲。我並不想笑,但我知道這樣笑會讓折騰我的人生氣。
何書光急著為他一盔遮天的大哥找回場子:「我知道你住哪兒!褲襠巷第三個門!老子知道你做什麼營生的!老子上門弄死你!」
小醉根本沒管何書光虛弱的威脅。她有一個菜籃子,於是她把菜籃子罩在張立憲已經卡在鼻樑上的鋼盔上——看著張立憲在鋼盔和菜籃之下掙扎。我聽著自己的笑聲都有些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