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了眼,不知道是處身天堂抑或地獄,但書籍所載天堂或地獄都沒有這種造物:一個被繃帶纏了滿身的傢伙,繃帶從他四肢和腰胯延伸了出來,像是蜘蛛網又像是蜘蛛的八條腿。他掛在幾根晃晃悠悠的竹竿之上。
我瞪著他。那個怪物也從繃帶的縫隙裡露出一雙眼睛,炯炯地瞪著我,然後清晰之極地對我冒一句禪達話:「我沒事。」
我聽天由命地打量這個新世界。它是白的,但快成了灰的,幾塊介乎灰白之間並不能遮風擋雨的布從頂上耷拉下來,形成了一個偷工減料的棚子。周圍的某些器具看來屬於一個糟糕的窮光蛋醫生。我倒是有床,我就躺在床上,床很硬,我很痛。
那個怪物開始向外邊怪叫:「他沒事!」
一群牛鬼蛇神從外邊鑽進來,打頭的是個叫郝獸醫的老妖怪,然後是迷龍不辣這幫子神頭鬼臉,連越來越臭不要臉的柯林斯也混在他們中間。
郝獸醫驚喜地大叫:「你們瞧瞧他!我可算救活了一個!」無論如何,這是讓人感動的,我強撐起半拉身子,試圖報之以我從未有過的熱情。
迷龍說:「你救活個屁!你瞧瞧滿漢,瞧滿漢被你治成個啥樣?」我這才發現我旁邊吊的蜘蛛精原來是滿漢。
郝獸醫臉紅脖子粗地辯解:「我哪知道嘞!他傷口發炎嘛,他發炎就給他吃磺胺,哪曉得他就渾身都爛,過敏成那樣!」
我試圖引起大家的注意:「喂……」但是那群人很快就陷入一場混亂中。郝老頭兒發了性子,抬手就給說了風涼話的蛇屁股一拳。不辣和蛇屁股抓著老頭子掄王八拳的手,嘿嘿地樂。
總算有個人注意到我,柯林斯手上拎了瓶威士忌,給我倒了一杯。他笑嘻嘻地湊過來,那真讓我覺得溫暖。他把酒杯遞過來:「祝我親愛的翻譯官……」
郝獸醫不打架了,衝我們嚷嚷:「漏!漏!傷成那樣給他喝酒,要他死呀?」
迷龍的興致立刻轉移了。真難為了他,除了no和ok外基本什麼都不懂,還居然能手舞足蹈比畫出個意思:「哪裡?酒?哪裡來的?」
柯林斯也不是蓋的,裝了個揹著手的麥克魯漢,然後扮演了一個三隻手指的行竊,然後往自己嘴裡灌。這傢伙很會亡羊補牢,找了水灌回到酒瓶裡。
迷龍讚歎:「偷麥師傅的?行啊你。我嚐嚐。」他那一嘗,柯林斯按盎司倒的酒立刻也就沒了。柯林斯忙不迭地把酒瓶往身後藏,一群傢伙擁上去搶。
「哎,你們大家……」我說,但還是沒人理我,他們在那兒爭著搶著。我看了眼滿漢,滿漢很落寞地看著我。從那個世界回到這個世界,我很高興,但那種高興卻被十倍的悲傷掩蓋了。我暫時無法承受這樣的歡樂。我掙起身離開這裡。
我搖搖晃晃地走過樹林。我不會喪命了,但是失血過多讓我虛弱不堪,我得掙扎過這平時並不算長的一段路程。我的胸肩交接處各插著一根竹籤,沒在我傷口裡的藥棉上蘸著藥劑,我知道這樣的治療法一定是郝獸醫的傑作,但我現在真的已經無心抱怨了。
我撥開枝葉,看見了我甦醒後第一個想來看的東西:南天門。它又回覆了靜謐。以前我總是很仇恨地看著它,而現在我無法不帶著難以言喻的感情看著它。我看它時的眼神越來越像死啦死啦,他經常這樣,整個小時地看著南天門,那是我在瀕死之際所見的死人的目光。
我看著西岸,再也看不見我已死的弟兄,因為我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活人。我再也看不見他們了,我以為我早已忘掉他們,但當我得像一根會走路的羊肉串那樣活下去時,才知道我一直想念他們。後來我開始做一件我從來不做的事情。我掰了幾根樹枝,插在地上作為香火。我跪下,很想像不辣那樣捶胸頓足、哭天搶地,但我做不到,我只是從地上掬了整捧的土,把臉深埋在這捧土裡,呼吸。
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趕緊放開我正在做的丟人事情,站起身回頭。
郝老頭兒、迷龍、不辣、蛇屁股,一個不落,看著我。我想他們是知道我在做什麼的,但他們只掃了眼地上的土堆,然後裝不知道。我感覺到了他們的不懷好意:「……幹什麼?」
郝老頭兒要給我換藥。我意識到老頭子一直在身後藏著什麼,他們的表情像是要哄著小孩子吃下極為難吃的東西。我看了看我那個可笑的傷口,又看了看那幾個一臉詭異的傢伙:「……換藥要這麼多人幹什麼?」
不辣說:「關心你啊,看看你。」
我問:「郝獸醫,我昏了幾天?」老頭兒說有三天半了吧,我又問他:「我昏著的時候你是怎麼給我換藥的?」
老頭子愣了一下,然後兇相畢露:「抓牢他!」
我拔腿就跑,四個傢伙圍追堵截。一個一身血快流掉一半的人又如何當得起這幫如狼似虎的傢伙,我很快被他們抓住了,側摁在地上,手腳腰背沒一處能動彈。我看見了郝老頭兒手上拿著什麼了:又是兩根蘸了藥的棉籤。他倒心好,還拿套子護著以免感染。
我大叫:「……不要亂來!你們怎麼不拿自己試試?喂喂,獸醫,郝老爺子,咱們好好兒說,準還有別的治法……」
迷龍笑得黃鼠狼一樣:「為你好,為了你好。乖啦,乖乖的。」
「……你媽拉巴子你媽拉巴子你媽拉巴子!」我大罵,但管個屁用。郝老頭兒面慈心狠,下手一點兒也不帶軟的,伸手就把一根籤子從我的傷口裡拔了出來,我痛得失了聲地大叫,他拔第二根的時候我已經暈了過去。暈不了多會兒,他再把兩根新籤子扎進來時,我就失了聲地大叫著醒來。
老頭子死死抱著我,迷龍給我擦著痛出來的眼淚,不辣給我擦著汗。不擦倒好,就他們那與土同色的衣服,越擦倒越髒。
我罵老頭子:「你個老不死的!」
他一點兒不介意:「承情啦承情。我還想帶著兒子回西安呢,我真不想死。」他們把我攙起來,迷龍和不辣架著我,遛著。
「還不如死在對面好!」我說。
蛇屁股問:「真的?」
我看了看我撮的那堆土,三根當香的樹枝還插在上邊,然後說:「假的!——我咒你十八輩祖宗!」
不辣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反正我只認得我爺老子和外公,其他隨便你啦。」
我被幾個傢伙架著,遛出樹林,遠遠的我們便看見一個人狼奔豕突地跑過來。原來是克虜伯,難得他能跑得像個發了瘋的皮球,他邊跑邊喊:「團……團長死過去啦!」
我想說話,但還沒說出話來就被迷龍那兩位扔在地上了。
「死啦?!」迷龍問。
克虜伯解釋:「死過去啦……就是……暈死過去了!」
我掙扎著往起爬。我身邊人足紛沓,迷龍從克虜伯身邊跑過時還不忘對著那尊屁股起個大飛腳,但沒空管我。我瘸著搖著晃著,竭力跟上他們,但那幾個傢伙跑得只留一路塵煙。終於有個好心的郝獸醫來攙我,我們用一個老頭兒架著一個重傷號能達到的最大速度蹦著。邊蹦躂我邊問老頭子:「怎麼會死過去呢?」
「傷的呀!」
「他怎麼會傷著?」我有點兒奇怪。
郝獸醫表情怪異地看了看我,看起來有點兒生氣。狗肉從迷龍他們去的方向跑來,吠叫了一聲又跑了回去,老頭子立刻把這理解成他必不可少的訊號,說:「你自己走好不啦?他們要醫生,我是醫生!」於是我又一次被閃在地上。
好不好啦他都自己跑了,我追著顛顛的死獸醫顛顛地跑。一切亂了個套,我們都有末日的感覺。
遠遠的我便看見那群傢伙圍在一起,簇擁著一個躺在地上的東西。我剛剛走近,就聽見人群裡死啦死啦在憤怒地大叫:「幹什麼?老子就愛時不常地摔一跤,管得著嗎?沒見過?管得著嗎?」
然後傳來郝獸醫的聲音:「團座,你這跤摔得一泡茶的工夫都過去啦。那叫暈倒。」
「啊?幾點啦?」我猜死啦死啦看了看錶,然後勃然大怒,「滾!滾蛋!閃開!」
人潮如水分開。最先趕到——或者從未離身——的喪門星和克虜伯扶著他,而我瞪著我的團長發呆。我快不認識他了,我像是看著一個活鬼。這個活鬼臉上刮擦的血痕早已洗淨但仍清晰可見,老郝抹上的紫汞讓他看起來像足了一個陰陽臉的小丑。他一向挺括的軍裝不知道被哪個傢伙裁成了短褲短袖,方便包紮他的手掌、胳膊、手肘、小腿和膝頭。所有爬行時會摩擦到的部位都被繃帶包紮著,滲著血跡。他的衣服敞著,繃帶一直包紮到他的胸口,再在肩頭打了結做固定。我想他的手腳和腹部都已經磨爛了,也許見骨。
我木雕泥塑一樣地看著。他看見我只是一眼撣過,然後繼續他的憤怒:「麥師傅和你們的督導大人都去師部啦,幹嗎瞞著我?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什麼都要我自己操心!你們是我下的蛋啊?那就叫我媽呀!——兒子們,我的車呢?車呢?!」至少就痛楚程度來說,那傢伙傷得比我重幾倍,可不但咄咄逼人還揮手打人。我們被他轟著趕著,迷龍絆在泥蛋腳上,兩個傢伙滾作一團。喪門星忙飛奔了去找車,其速度好像前邊有個日軍給他追著砍。
他又叫我:「孟煩了,躲什麼?你得跟我一起去。拖你回來是要派用場的——瘦得皮包骨,重得賽生豬。」
「……我怎麼回來的?」我問他。
「你哪裡回來了?你早死在對面啦,現在跟我說話的是個冤魂。」
想跟他說句中聽的都沒門兒,我只好乾咽口唾沫:「……謝謝你幫我超生。」我無法想象他如何揹著我在森林一樣茂密的槍口下爬過幾華里刀鋒一樣尖利的礫石,就像他無法想象已成亡魂的小書蟲子如何渡過怒江。而他也只是揮了揮手,很給面子地又多瞧了我一眼,說:「準備報恩吧。今天我讓你說什麼就說什麼,讓你做什麼就做什麼。你說你不想死,那就給我使出吃奶的勁兒來活。」
「我能幫你做什麼?」我問。但他沒有回答,他那輛破吉普已經被喪門星吆喝著開了過來,仍未修好,發出爆炸一般的聲音,冒著黑煙,速度還不如喪門星的狂奔。
死啦死啦實際上是被一幫傢伙舉上了車後座,他行動還不如我靈便,我至少還有一隻能使得上勁兒的手。一個包砸在我們車上,空癟癟的也不知裝了什麼,我認得那是我們背過江的包之一。包還在車座上彈跳的時候,死啦死啦已經催著司機開車。
那幫傢伙被迅速拋離,郝獸醫突然想起什麼,揮著一個急救包追著車大叫,但這破車的噪音大得讓我們聽不清。麥師傅指責我們對物資報廢性使用的確是對的,噪音大得在車上說話都要嚷嚷,而且一路嗆著黑煙。
我對死啦死啦說:「郝老頭兒剛才一定是說你會死在路上——這麼急幹什麼?」
「師部會議,林督導瞞著我拉走了麥師傅。你說是幹什麼?——不要裝傻!」
我已經無心裝傻,死去活來,我甚至覺得以前的裝傻充愣是一件很無聊的事。我說:「是作戰會議吧。這種大事阿譯沒種瞞著你,往好裡想是虞嘯卿愛惜你的身體,更有可能是他不想聽你的喪氣話。他們去了也說不出什麼,只是表示虞師三團到齊,以全公務。」
死啦死啦很憤怒,比剛爬起來時更加憤怒:「這是拿全師的性命孤注一擲!怎麼能不告訴我?!」
「他對你已失敬重了,你現在在他眼裡還不如那些只會聽他命令的人。」
「他是理不直氣不壯!他是明知故錯,不想旁邊有個明白人看著!」
我看著他:「你也知道虞師座心虛時會怎麼做。槍在他腰上彆著,掏得還特別利索。刀被他手下揹著,聽說那把刀能把活豬一揮兩斷——你也不屬豬。」
「我要你使出吃奶的勁兒來說這個嗎?」
我只好鬱郁地說:「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麼,你也一樣。」
我們的車馳進失去祭旗坡遮護的路段。通常灌木和林蔭會遮護我們,但今天那兒煙冒得如同信標。這時隔江的南天門嗵的一聲悶響,然後一個指向極明確的呼嘯聲迅速靠近。七五山炮。我大叫:「炮擊!快開!」
司機也意識到了危險,猛踩油門,但這輛破車的速度根本提不上去。第一發炮彈在我們車後炸開。我死死抓著座位,死啦死啦不知道在想什麼,居然撐起來,傾身去抓固定在前座上的衝鋒槍。第二發炮彈在我們的車前方炸開,車猛顛了一下,熄了火停下。死啦死啦已經抓到了槍,從前座撐了起來。硝煙和爆塵散去,那傢伙滿頭滿身,完全成了一個血人。
我呆呆看著他:「……喂?」
他沒吭聲,拿槍撐著,慢慢地坐倒在座位之間。即使炮彈炸響時我也沒有現在的恐慌,我擠在那個狹小的空間裡,猛力搖晃著他:「不要啊!我看過啦!你這種人在那邊待不下來的!你就算死了也會閒死!你事情還沒做完,沒做完你怎麼能死?!」
他開始呻吟:「……痛死啦。」
「痛可以,那也不能死啊!」我說。
「別晃我了成嗎?痛啊。我連皮帶肉一路蹭回來的,一路上蒼蠅追在背後打牙祭。好多次就想給你補一槍算了,要不是咱們已經在南天門扔下一千多號……我不想再多加一個了。」他是一點死相也沒有。我這才發現死了的是我們的司機,他仰面癱在駕駛座上,胸腔已經被一塊彈片切開。
我訥訥地放開他:「你……玩兒了命地抓什麼槍啊!來的是炮彈,你要拿槍把炮彈打死嗎?」
那傢伙茫然地看了看他抓在手上的槍,才意識到他剛才不顧一切地去抓了一支槍:「槍……我……見鬼了……我拿槍幹什麼?」
「……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麼辦?」我看了看扔在車上的那個背包,「那裡邊裝的是不是咱們畫的地圖?你知道的,虞嘯卿那耳朵根本是拿來跟所有人的嘴作對的,那玩意兒不管用。我不是說損話,真的,我不想再損了。我也不想看著弟兄們拿命去墊,不管是不是炮灰團的人——可有什麼辦法?」
死啦死啦把自己撐起來,我扶他。我發現他虛弱之極,剛才在所有人面前的咄咄逼人只是強裝出來的假象。他說:「車是破的,槍是殘的,司機是死的,咱們兩個是殘的,那就是沒辦法?——沒辦法,就是急出來的辦法。幫我把死人抬下去,回來再收殮他。」他順手把死人的眼睛合上了,「塵歸塵,土歸土——你信不信得過我開的車?我可就學了一下午。」
我只好苦笑:「你開的破車我們已經坐了一年多啦。」
然後我們開始收拾,把這輛車再發動起來。我們做得很吃力——我們兩個殘廢。在死啦死啦的反覆搗鼓下,車終於發動起來。司機的屍體,我們只好先給它蓋上一件外衣。
這輛車在死啦死啦手上好像打算猛翻一個空心筋斗,幸虧最後它還是決定四輪著地,但是跑得七歪八扭。死啦死啦適應得很快,至少很快就讓車跑成了直線。他讓我擦一擦擋風玻璃。剛才已經擦過了,但沒拭盡的血仍在往下流。我拿自己的衣服再一次拭擦,終於算把車窗擦淨了。我們默不作聲地往前行駛,但前邊的路仍是淡紅色的。
我們並不順當地把車停在師部外邊的空地上,那個二把刀司機狠狠地把車撞上了別人早停在那裡的車。
幾個崗哨向我們跑了過來,但我們把他們嚇壞了。死啦死啦的臉倒是擦乾淨了,但身上仍像是剛在屠宰場待過一樣。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個胸背各長一根竹籤的人無論如何也好看不到哪裡去。
死啦死啦大喊:「我是川軍團團長龍文章!虞師座特召我來,有緊急軍情報告!」他成功地把人嚇到了,甚至嚇過頭了,幾個崗哨嚇得連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禮的本能了。我抓起後座上的背包,跟他直衝師部。我們來勢洶洶,但我看得出來,那傢伙的體力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師部今天戒備森嚴,但我們的這副鬼相,加上壓低了聲音的一聲「緊急軍情」,讓我們暢通無阻,不用問路,往戒備最森嚴的地方撞就是啦。最後我們看見了那道門,和別的地方比,它設的崗哨是雙倍。
死啦死啦跟崗哨說:「川軍團團長!虞師座特召,有緊急軍情!」但這回不靈了,值班的是李冰,他只瞧我們一眼,搖了搖頭:「機密會議。與會者提前半小時到場,逾時免入。」幾個槍口便對著我們。
我試圖拉住仍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勞。我剛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經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強攻渡江嘛!還機密個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經打過江來啦!」
本來死寂的院子裡立刻鬨然了一下,他那鬼樣子就算說日軍打到門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師特務營的,見過陣仗,沒給嚇散。緊鎖著的那道門突然開啟了,露出張立憲一張冰寒徹骨的臉:「師座有令,進。」
我屏息凝氣,跟著劍拔弩張的死啦死啦。我小聲地提醒著這個我見過的天下第一惹事的傢伙:「進門就道歉。說憂思過慮,與會心切。」他沒說話,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道歉。
我現在很後悔來這裡,因為我眼前所見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積被一個精緻的沙盤佔據,這樣一個沙盤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張立憲一類的親信,絕大部分人是首次見到。它被怒江一分為二,禪達、銅鈸、南天門、橫瀾山、祭旗坡鉅細無遺,全部在望。作為炮灰團的一員,我沒法不注意到別的陣地上作戰單位精確到了連建制,部分最精銳的部隊甚至精確到排建制,而我們的祭旗坡上邊的建制符號只有一個:川軍團。這大概就是我團在虞嘯卿心中的地位,相當於一個排。
虞嘯卿、唐基、特務營營長張立憲、警衛連連長何書光、戰車連主官餘治、炮兵營主官、工兵營主官、輜重營主官、搜尋連主官、通訊連主官、輸送連主官、美軍顧問團、英軍顧問圍在沙盤邊,二十多雙眼睛冷冷看著我們倆。最友善的一雙來自縮在牆角,估計從來了就沒吭過氣的阿譯,因為那很怯懦;最責難的一雙來自杵在沙盤前,但恐怕說什麼也沒用的麥克魯漢。除卻這兩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裡都殺氣騰騰——我見識過虞嘯卿的鼓動功夫,那不奇怪——而殺氣最重的一雙來自虞嘯卿本人,他在沙盤那頭盯著我們。
虞嘯卿,聞雞起舞臥薪嚐膽,以他的高傲甚至學會了隱忍和求全。現在他等來了物資,等來了武器,等來了加強的炮兵和強渡器材,等來了美國人的激賞和合作,諳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內連山鬧過的笑話再也不會在他身上出現。現在這輛戰車再也剎不住了,這裡所有的人將會陪他粉身碎骨。
他一反平日有話就說的爽快,刻意把我們晾著,讓我們被所有人瞪著,刻意延長這種酷刑的時間。過了一會兒,他冷冷地說:「日本人打過江了?」
我等待著死啦死啦的道歉,但從那傢伙的嘴裡蹦出來的是:「是,打過江了!」
「擊破了誰的陣地?」
「擊破了你的陣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嘯卿背後、拿著沙盤道具的何書光都能看到虞嘯卿緊縮了的兩個眸子。
虞嘯卿盯著死啦死啦說:「現在打到哪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