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山道拐彎處已經能看到那輛吉普淹在煙塵中的屁股,司機偷眼瞧瞧死啦死啦的怒火中燒,把車速放慢了些,但死啦死啦把他的柯爾特猛拍在駕駛臺上。於是我們的車速也猛然快了,這輛滿載的車顛得要散架。我猛拍著車門:「要麼讓我進去!要麼老子下車!」死啦死啦終於把車門開了,我在一個急轉彎中橫著扎進了車。
看來什麼好引擎也頂不住那傢伙拍在那兒的槍。我們的車轟鳴著,沒到下一個拐彎處就把那輛吉普別在路邊,懸得很,柯林斯要是剎車踩得稍慢就已經衝下懸崖。我們的司機完成這件事就猛靠在車座上閉上眼睛。
死啦死啦對我說:「下車。跟我來。」
我想偷走他的槍,但他伸手把槍拿了,塞回槍套裡。我跟著他下車。
那倆美國人瞪著我們,柯林斯恐慌,而麥克魯漢狂怒:「先生,你不缺勇氣,簡直是瘋狂。可勇氣不是暴力。我相信你是久經沙場的軍人,可軍隊首先是秩序,然後才是暴力。」
死啦死啦問我:「說什麼?」
「勇氣不是暴力,軍隊也不是暴力,是秩序……打架可以,不用槍行嗎?」我很擔心他做出什麼舉動。
「求他們。」
我愣住了:「求……什麼?」
「求他們留下來。跟他們說,武器我可以不要,可他們得留下來。」
「……什麼意思?」
他咆哮道:「翻譯!」
那邊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那一聲咆哮叫麥克魯漢把手摁上了佩槍,而柯林斯緊張過頭地端起了雙筒獵槍。於是我對著一對黑洞洞的十二號霰彈槍管翻譯:「他請求你們回營地。他說,寧可放棄這車武器,不能放棄你們。」
麥克魯漢做出了一副驚訝的樣子:「什麼?」他的樣子讓你想揍他。
我說:「請你們做完計劃的事情。我們很需要。我們的武器缺乏保養,因為很多人連拆開武器都做不到。」
「缺乏保養的不光是你們的武器。閉上眼睛,光憑氣味,我以為我被牛群包圍著。」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他攤攤手不管。不懂英語真好,他可以把什麼都交給我承受。
我問麥克魯漢:「所以我們該到怒江邊洗澡,然後被對岸射殺?」
「你們從來不知道你們需要什麼,這是最重要的。你們拿到了武器就只希望我們趕緊離開。」
死啦死啦著急地問:「說什麼啦?給個面子譯兩句好嗎?」
我對他說:「你去茅坑找塊踏腳石給我來親好啦,總還多點兒人味的。」同時友好地向麥克魯漢笑笑,「我在翻譯。」
死啦死啦催我:「告訴他,其實我們根本不會打仗,只會拼命。請他幫我,是救人,救我的兵。」
我把他的話翻譯成英語:「我們應對現代戰爭的唯一辦法是放棄生命。幫我們,是救人。」
麥克魯漢不為所動:「沒人落水。命運由你們對待命運的方式決定。你們還遠沒有喊救命的資格。」
我對死啦死啦大叫:「……我揍他個狗孃養的好啦。我打他不過,等他放倒我了你上。黑鍋我背,我去蹲班房,你回你的團。」
他說:「這種小伎倆不用你教。告訴他我們怎麼打仗。告訴他。」
我氣得用中文罵了句「他媽的」,然後對麥克魯漢說:「那些高階參謀一定常告訴你他們認為我們有的優勢,那麼我告訴你我理解的優勢。我們唯一的優勢是上峰覺得我們可以犧牲,我們只是數字,從一數到十萬,哪怕一百萬,多的是。我們最好用的武器,是不光上峰,而且連我們自己都覺得我們可以犧牲。但如你所見,我們是人,和你同類;也如你所說,當子彈飛來,如果我們掌握不好武器,唯一的保護是我們的衣服。」
麥克魯漢不說話,柯林斯焦躁不安地玩著槍。我很煩,而死啦死啦把這種冷場視為將近成功:「別歇嘴!告訴他就要打大仗了,我們這樣衝上南天門是送死。」
我嚷回去:「去你的!虞嘯卿根本不會讓我們上戰場!」
「你想嗎?你想的。」
「謝天謝地,我不想。」我說。
「謝謝你,能不能偶爾也讓我覺得不是一個人在扛?」
我只能接著翻譯:「……最近將有惡戰,我們不想無能為力。」
「你們習慣無能為力,習慣把最難打的仗交給你們的同僚。」那個美國人說。
我對他說:「恰巧錯啦,先生,最難打的仗都被我們的同僚交給我們。」
「這是抱怨,你們還習慣抱怨。」
我只好轉向死啦死啦:「我不說啦,好嗎?他不進油鹽的。」
死啦死啦:「跟他說,我們只有幾個月。」
我又轉過頭來:「我們等了一輩子,可只有幾個月給我們學習……或者叫作進化——現在你要把這也帶走。先生,您離家很遠,覺得和我們無法交流,您煩死了這場戰爭,我們也是,可我們想……真的很想有能力為……」
他冷淡地點著頭,那比搖頭更讓我絕望。
我對死啦死啦說:「讓他去死好嗎?他幫不了我們,也不想幫。他們的飛機坦克航空母艦拿這來管個屁用,你叫了一萬聲爺爺,最後不還得我們這幫孫子拿牙啃拿命墊嗎?——我陪你去,好嗎?上對面,找死或者偵察,反正活不爽利也死不痛快,我習慣啦,只是求你——別讓我再求他!」
死啦死啦看著我,是乜斜。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麥克魯漢。
麥克魯漢說:「我念不懂你們的經,可這句話說得對,我幫不了你們。」
我和死啦死啦一起瞪著他,因為他說的是中文,流暢得很,至少比我們中間的很多傢伙要來得純正,而且他對我們的瞠目結舌也很會意:「沒錯,我會說呀,我沒說我不會說中國話。是你們自己不用腦子。我是什麼?這位年輕的先生好像總把事情想複雜,在他變為哈姆雷特之前我把話說清楚,我的職務是什麼?」
死啦死啦說:「……聯絡官。」
「只會說英語的聯絡官?太逗了。」麥克魯漢說,「那是我那些以為只靠空軍就能炸平南天門的同事。我是從上次戰役就和你們一起被追成落水狗的聯絡官。不會說中文?太逗了。——年輕人好像又想發火。為什麼不說你懂中文,你應該搞得清let’sgo和癩皮狗的區別。搞得清,可我有看完整場戲的權利,也有權利聽你們不想告訴我的。」
死啦死啦現在樂了,像終於找到個可以用戰防炮轟一傢伙的目標一樣。「都聽到啦。可什麼叫幫不了?」他問。
麥克魯漢笑:「零碎事先不管?好習慣。你們怎麼看眼下要打的這仗?你們閉塞得連電話都沒有,你們的上司怎麼告訴你們的?如果他真讓你們這樣破落的軍隊去打那場該死的仗,那他的什麼真的被狗吃了。」
「這場仗哪裡該死?」死啦死啦又問。
「不評價別人?又一個好習慣。好習慣先生,你們參與上次的滇緬之戰了嗎?」
死啦死啦點頭,我苦笑著說:「何止參與。」
麥克魯漢接著說:「好極啦,我也在。那是從來沒有過的勇氣和從來沒有過的浪費。我是軍人,你我都是。至少要由勇氣和決心決定我們的命運,對嗎?可那場仗被談判桌上的誤會和糾結決定。八個腦袋在嚷著‘聽我的,只准聽我的’,你我只有兩條腿……」
「和一條命。」我補充。
「被八個自相矛盾的腦袋拽去十六個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們說麥克魯漢怨天尤人,離他遠點兒。可我還要說,該死。我總想著那些在我身邊戰死的中國兵,沒他們我早被日本鬼活剝。沒人對他們哪怕說個好字,只有人說,因為他們,所以打了敗仗。這不公平,老麥官太小,只能說,這不公平。我來這兒,看見你們,就看見他們。我不想待在這兒看你們再來一次。我只想告訴你們和你們營養不良破爛不堪的軍隊,躲遠點兒,別對這一仗抱幻想。會贏,可你們會輸。現在,此時,遙遠的地方,腦袋們還在吵吵,‘聽我的,只有我對,其他全錯’。除了你們,決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資差三少四,你們會在南天門上被耗光,一個沒有後續能力的攻勢有什麼價值?你們的師長狂熱又迷人,整個顧問團都說,他是年輕的愷撒,可我老麥說,他太愛戰爭了,生命對他只是戰爭的燃料,他該去看醫生。」
死啦死啦沒說話。我看了看他,然後幾乎是快樂地應和:「他該去看獸醫,我們有獸醫。」
麥克魯漢就指戳著我:「你這小陰謀家,你想揍我來著。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趕快讓開了:「謝謝。……我道歉,你是個好人。」
我被踢了一腳,踢回那個妨礙老麥上車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誰踢的。
死啦死啦說:「你會說中國話,這太好啦。我總疑心這傢伙把我說的話譯成他想說的話。還有——請留下來,我的師長確實該去看醫生,他居然放走您這樣的人。」
麥克魯漢搖頭:「馬屁少拍。你還在期待這場戰爭?當我胡說?」
死啦死啦說:「我們都很誠實。但我的團總要有起碼的自衛能力。」
麥克魯漢又搖頭:「你不誠實。別騙同行,哪怕他是美國佬。你的眼睛很好戰,和你的師長一樣,進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樣,你的兵對你重要嗎?他們對你很重要的。我看著你的部下和你爭執。你是我見過的最愛士兵的軍官,因為你什麼都沒有。」
死啦死啦說:「我其實不算他們的軍官。他們看得起我,他們是我的弟兄。」
「你和你的弟兄喜歡做別人桌上的籌碼?剛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沒活過。中了槍,喘著氣,最後一口,很後悔,不知道為了什麼。——你發誓?」
我們都看著死啦死啦,他在發著呆,然後遲疑地跪了下來。我們沒攔他,我想即使麥克魯漢也看出他總做出格的事情,他就這麼個出格的傢伙。
「這誓發不出來,沒人想做別人的籌碼,可總得有人犧牲。說我們是軍人也是謬讚,不過是我們想掙扎出個人形。我的師長也不是戰爭狂,只是焦慮太過,那總好過沒心沒肺的醉生夢死。」他說。他為之解釋的師座的兵開著一輛駛向橫瀾山的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塵埃連泥帶水地全落在那個跪著的傢伙身上。車上的兵在怪笑,笑這個跪美國人的中國人。
他看著眼前捲起的塵埃:「一塵不染的事情是沒有的,我們都在吸進灰塵,可不妨礙我們做好一點兒。沒人經得起別人的挑剔,您的國家也並不是為純潔和正義來幫助我們,可你們來了這兒,你們倆……」
他卡住了一下,看著我,我在發呆,他惡狠狠地問:「名字?」
「阿瑟·麥克魯漢和阿爾傑·柯林斯。」我趕忙說。
「可是阿瑟·麥克魯漢和阿爾傑·柯林斯,你們來了這兒,是真心想幫我們,這就夠了。誰都是渾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們打這仗或者不打這仗也是一樣的,要個答案。答案不該是死,所以我求你們,回去,教他們怎麼活,沒什麼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也乾巴巴地跪了下來。
麥克魯漢說:「我不在乎你們中國人說的面子。你們把腰彎得連臉都看不見,心裡在叫我們傻瓜!」
我沒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樣不理他。
於是麥克魯漢跳上了車,拍打著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從來沒有一隻耳朵能被嘴巴真正說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讓車轉向,塵埃雖然一點兒不落地揮灑在我們身上,但他們確實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無疑。
我站起來的時候死啦死啦還跪在那裡發呆,我踢了他一腳,他倒就勢坐下。「走啦。你又贏啦。」我說。
可他還坐在那裡,我就砰砰地敲著卡車。
死啦死啦說:「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著卡車:「你走吧。我們走回去。」
卡車發動了,費勁地倒著。我看著死啦死啦,灰頭土臉的一個東西,如果憑他現在的樣子,連蝨子都不會被說服。他搖搖晃晃地在塵埃裡走著,如同塵埃。
我看著他:「你好像路邊的牛矢馬溺呢……我們居然把命交給你這麼個東西。」
「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給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別把它用成牛矢馬溺。」他說。
我咧了咧嘴,不再說話。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輩子,天上掉下個虞嘯卿,說著熱血的話,揮著美國槍,於是我們都瘋了,再沒有一個人正常。
不辣爬著梯子,從壕溝上沿探出來頭,做賊似的望了望,然後把半碗米放在溝沿上,裡邊插著三根燃著的香。然後他彎身接來了另一碗,接著是又一碗。我們死了那麼多的人,沒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擺完碗,他蹦下了梯子,在壕溝裡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噠。」
他手上拿著皮帶,脅迫了一幫新兵。今天陣地上別的老傢伙不在,他可以裝大。於是新兵們排著隊在壕溝裡乾巴巴地大放哀聲,那真是難聽得要死,五花八門南腔北調的哭詞混在了一起,像是轟炸了一個馬蜂窩。
不辣是最熱鬧的一個,嗚嗚哇哇的除了沒眼淚,真他孃的是聲情並茂:「要麻要麻你娘扎蛋,不生眼睛往槍口上闖。康丫康丫你冇人相,稀裡糊塗往閻王那頭逛。」他一邊還忙活拿皮帶抽濫竽充數的主兒,「我冇聽到你作聲!作死?!——哥哥我各頭擺扎碗,牛頭馬面你鞭子輕輕放,冤死的鬼腦殼投胎投紮好地方……」
我繃著臉從旁邊過,實在繃不住就衝著他們罵:「鬧完了把米收了!整個沒米下鍋!」不辣還想拉我入夥,說:「你也來哭兩下子囉!裝你娘扎蛋!」我惡狠狠衝他們擠出一個笑臉,然後瘸著蹦著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這樣的老兵聞得出來,就像聽見楊梅就要嘴冒酸水。什麼都說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地滿心悲涼。
人渣們扛著槍,甩著正步,在被我們留下的美國佬操練。他們唱著一首愚蠢透頂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著拍子,這讓他很快樂。
「爹媽給我一支槍,自打到手沒見光。老子拿到一杆槍,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後他們真的開始號叫:「wan!wan!——啊嗚!」
狗肉也被惹得亂叫。這是柯林斯喜歡的部分,因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喚。
死啦死啦從那間為美國人蓋的,卻歸了我們的屋裡出來,把他收拾的包囊扔在車上。他開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為了催我。我鬱郁地揹著拖著那些並不輕的零碎過來,那幫傢伙無憂無慮的嚷嚷讓我背上的分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著成了拖著。
他們還在那裡號:「oneortwo!wanwan和啊嗚!鬍子不光光,槍膛要光光。頭毛想淨光,子彈別擦光!let’sgo!癩皮狗!」
這歌愚蠢透頂,來自全體人渣和柯林斯軍械士的滿嘴胡柴,號完他們就會進行一些近現代的軍事訓練,但我卻總會想起我們一次次的吶喊和徒勞,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響:「又想壞主意呢?死瘸子,蹦起來!」
但是斜刺插出個麥克魯漢,他大聲抗議:「你的部下!他們的正步是德國鬼子的玩意兒!」
死啦死啦連忙爬上了車,我把零碎甩進了車後,我們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樣。但麥克魯漢明言過是不管中國人的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車子,手指頭輕輕敲打著,總不能把他一車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開始展覽他那一身零碎:「美國的、英國的、德國的、日本的、中央軍的、川軍的、滇軍的、湘軍的。」他又指著我,「路上撿的。」
我悻悻地回道:「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繼續敲打:「禪達的,不知道哪兒的。有什麼辦法?我還想全是中國的呢,可那樣我就快不剩什麼啦。有什麼辦法?」
美國人說:「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國玩意兒。可是你把這全扔給我,你去哪裡?」
死啦死啦說:「去師部。」
麥克魯漢乜斜著車上的零碎:「師部?」
「進城。快活。」我說。
死啦死啦連連點頭:「嗯,快活快活。」
麥克魯漢著急了:「兩位帶的東西夠野營三四天再打一個小狙擊。快活?你們這樣消失掉是第四次。團長先生,我從來沒表示過贊同你的所作所為,包括你們現在可能去做的瘋狂行為。」
死啦死啦涎著臉阿諛:「我們都說麥師傅是好人。他幫我們,還不逼著我們像他一樣。」
「不要油嘴滑舌,你們的飯菜裡並沒有很多油葷。」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讚揚一個美國人說了句很中國的奚落話。
美國人接著說:「你笑出了很多皺紋,每一條都藏著什麼。我聽說你們古代有一個俊美的將軍,在殺場上用面具來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來掩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過了,你早晚會從懸崖上掉下去,這裡的雲霧什麼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著你,咔,一切兩半,一半希望,一半絕望。」他一邊牢騷滿腹一邊上了車,大屁股往座位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動窩。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著切口:「橫切還是豎切?」
「剁餃子餡比較好,早混一起啦。三鮮的——」我問他,「你不請麥師傅下車?」
麥師傅抓著車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麥師傅不下車。中國人喜歡猜謎,但美國人不是。麥師傅想去看你們到底做什麼瘋狂事。」
我嚇唬他:「你會做噩夢的。」
「我早已在噩夢之中了。」
死啦死啦揮著手讓我上車,那表示他認同麥克魯漢的同行。我嘀咕著上了車,車啟動。我看著車下,阿譯正帶著幾個傢伙把槍沒擦乾淨的喪門星拖出來施以懲罰,懲罰是剃光頭髮。但掀開喪門星的頭盔時大家有點兒啞然,那傢伙本就是個禿子。阿譯只好為了新制度拿個推子在喪門星的頭上幹劃拉,一邊呆呆看我們。
我悻悻地咒罵:「那傢伙轉身第一件事就是賣掉我們!」
死啦死啦說:「那是沒錯。可只要動動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著來。」
我不信,於是死啦死啦伸出一隻手指,對著阿譯招了招。我趕緊攔住他:「你他媽的——別!」死啦死啦興高采烈地縮回了指頭,催司機:「快開快開!才不要帶他!」
我們陡然加快了車速,阿譯那傢伙追了一陣,被越落越遠,終於悵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們的尾塵裡被扔得無影無蹤,轉頭調理我們的槍械。我好像看見我自己。
麥克魯漢表情古怪地看著我們,美國人念不懂這本經,就算他是個中國通:「你們在做什麼?」
「缺德。」我說。
這也許是禪達通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為逃兵在這裡被追捕,我們從西岸返回時也是從這裡的山徑踏上公路。車停在路邊,它已經沒法再上我們要去的山徑了。我和死啦死啦從車上拿下我們需要的裝備,麥克魯漢也幫著拿一點兒。死啦死啦搭著司機的肩叮囑他在這裡等著。然後我們走上小徑,我幾乎能從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腳印。
怒江的江灣,這又是我們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個日本人在這裡自殺留下的血跡,也能找到我父親曬書留下的痕跡。
麥克魯漢一直用審視的眼光研究我們的一舉一動,但當我們輕車熟路地給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後,從水裡拽出一根鬆垮地沉在水下的繩索時,他的審視變成了驚詫。我們把繩結鬆開,拽出一直泡在水裡的一段再重新打結,於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條半浸在水裡,無論從視覺還是觸覺上都懸乎得很的索橋。
美國人終於明白過來了,他對死啦死啦說:「你從沒說過你有過江的辦法!這是瞞報軍情!」
「是我們自己的疏忽。如果費心打聽,光禪達人就能告訴你四五條這樣的路,馬幫道、走私道、土匪道,還有……」
但死啦死啦的話被我打斷了,我岔話是為了防他說出紅腦殼道來:「能過小股人,大隊人馬和裝備想都不要想。師裡要知道,一定是派個敢死隊去打他一仗,喊得滿天下都知道,然後這條道被日本人封掉,誰都不要玩兒。」
索橋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麥克魯漢做了個請的手勢,麥克魯漢看看江面又看看對岸,倒退了一步。死啦死啦對他說:「你說我們打不了這場仗,我也想跟我的師長這樣說。你會說中國話,可他聽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該拿什麼跟他說?」
美國人覺得不可思議,他認為我們是瘋子,要看清馬蜂窩的構造,就把腦袋伸進馬蜂窩。
死啦死啦說:「我想用竹竿捅啊。竹竿是你們的飛機,虞師的攻擊計劃就是照航空偵察做的,不靈啊。這地方,只好把腦袋伸進馬蜂窩。」
美國人還是覺得不可思議:「……瘋子。為什麼指揮官要做這種事情?你沒有斥候嗎?」
「有啊。兩個。」死啦死啦說。
這恰好是我鬱悶的癥結,對,就我們這兩個。其他人,把南天門放在盤子裡端上來,也看不出個態勢。看得來也畫不出,字都不識還畫屁圖。